奈何桥,并非传说中那样由玉石砌成,而是由无数根巨大的、生锈的铁链交织而成。
铁链下方,是滚滚翻腾的血河。河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试图抓住桥上过往的生灵。
谢长渊背着阿九,一步步踏上铁链。
“道长……”阿九趴在他背上,声音有些迷茫,“我们……要去哪里?”
谢长渊脚步一顿。
“阿九,我是谁?”他问道。
阿九沉默了片刻,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我不知道。”阿九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我忘了……我忘了你的名字,也忘了你的样子。但是……”
他紧紧抓着谢长渊的衣服,指节发白。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松开手。因为……因为你是……我的……”
“我的什么?”谢长渊追问。
“我的……光。”阿九喃喃道,“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你在发光。”
谢长渊心中一暖,伸手拍了拍阿九的后背。
“我是谢长渊。”他轻声说道,“记住了吗?”
“谢……长……渊……”阿九笨拙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在刻进灵魂深处,“谢道长,我记住了。”
虽然忘记了过往,但本能还在。
“走吧。”
谢长渊加快了脚步。
走过奈何桥,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原本妖异的紫色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色的苍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这里没有建筑,没有街道,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上插满了残破的兵器,断剑、折戟、碎斧,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像是一片钢铁森林。
远处,巨大的神魔尸骨横陈在地,有的高达百丈,有的只剩下半截身躯。这些尸骨上缠绕着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天空中的血月。
“欢迎来到‘第三重天:神魔战场’。”
殷玄的声音在谢长渊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戏谑或暴戾,而是带着一种……兴奋?
“好浓的杀气啊……”殷玄深吸一口气(如果影子能吸气的话),“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神魔的鲜血。谢长渊,你感觉到了吗?你的血,也在沸腾。”
谢长渊确实感觉到了。
他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燃烧,手中的铜钱剑也在微微颤抖,发出渴望杀戮的嗡鸣。
“小心点。”谢长渊对阿九说,“这里很危险。”
“嗯!”阿九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两人刚走出不远,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轰!轰!轰!”
前方的荒原裂开,一只巨大的手臂从地底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由无数残肢断臂拼接而成的怪物手臂,上面长满了眼睛和嘴巴。每一张嘴都在嘶吼着不同的语言,每一只眼睛都流着血泪。
“这是……‘尸魔’?”谢长渊认出了这只怪物。
在神魔战场,死去的士兵和神魔的尸体会被煞气复活,融合成这种没有理智的杀戮机器。
尸魔的手臂猛地拍向谢长渊。
“躲开!”
谢长渊侧身一闪,脚下的铁链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
“吼——!!!”
尸魔发出一声咆哮,无数残肢从地底钻出,如同触手般向两人袭来。
“殷玄!”谢长渊低喝一声。
“嘿嘿,早就等不及了!”
殷玄的身影从谢长渊的影子中冲出,化作一团黑色的风暴,迎向那些残肢。
“撕碎它们!”
黑色的风暴与残肢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然而,这一次,殷玄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松压制怪物。
尸魔身上的那些嘴巴突然张开,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雾气接触到殷玄的黑雾,竟然发生了融合!
“什么?!”殷玄惊呼一声,“这煞气……能吞噬我的力量?!”
“吼!”
尸魔趁机一巴掌拍在殷玄身上,将他狠狠砸在地上。
“砰!”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殷玄!”谢长渊心中一惊。
“别管我!”殷玄从坑里爬起来,声音变得有些虚弱,“这怪物的煞气太纯了……它是……它是上古魔神的一滴血变成的!”
“一滴血?”谢长渊皱眉。
“是啊!一滴血就能化魔,可见那魔神有多强!”殷玄怒吼道,“谢长渊,快用你的‘神血’!只有神血才能净化这煞气!”
谢长渊咬了咬牙。
他的神血有限,用一滴少一滴。
但如果不救殷玄,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好!”
谢长渊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钱剑上。
“嗡——!”
铜钱剑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剑身上的三枚铜钱虽然碎裂了,但金光的威力却比之前强了数倍。
“斩!”
谢长渊挥剑斩向尸魔的手臂。
金光与煞气碰撞,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
“啊——!!!”
尸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巨大的手臂被金光斩断,掉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还没完!”
殷玄趁机冲了上去,化作一张巨大的鬼嘴,一口咬住了尸魔的本体——那颗隐藏在残肢中的心脏。
“咔嚓!”
心脏被咬碎。
尸魔的身体瞬间崩溃,化作无数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战斗结束了。
殷玄回到谢长渊的影子中,声音有些疲惫。
“谢长渊,你的神血……越来越强了。”
“你也不弱。”谢长渊淡淡道。
“哼。”殷玄冷哼一声,“要不是本座帮你,你早就死了。”
谢长渊没有反驳。
他转身看向阿九。
“阿九,你没事吧?”
阿九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道长,我……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唱歌。”阿九指着远处的荒原,“在那边……有人在唱一首很悲伤的歌。”
谢长渊顺着阿九指的方向看去。
在荒原的尽头,有一座孤零零的祭坛。
祭坛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正在轻轻拨弄琴弦。
那悲伤的歌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那是……‘孟姜女’?”谢长渊心中一动。
不,不是孟姜女。
那是一个穿着古代战甲的女子,她的脸上画着浓重的戏妆,看起来既美丽又诡异。
“她是‘戏神’的眷属。”殷玄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谢长渊,小心点。这个女人的歌声,能控制人的心神。”
“控制心神?”谢长渊皱眉。
“是啊。”殷玄解释道,“在神魔战场,很多士兵不是被杀死的,而是被歌声迷惑,自己走进死地的。”
“那我们怎么办?”阿九问道。
“绕过去。”谢长渊果断道,“我们不惹事。”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绕路的时候,那白衣女子突然停下了歌声。
她转过头,看向谢长渊的方向。
虽然隔着很远,但谢长渊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远道而来的客人啊……”
女子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既然来了,为何不留下听我一曲?”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谢长渊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不好!是‘定身咒’!”殷玄惊呼道。
“道长!我也动不了了!”阿九惊慌地喊道。
白衣女子抱着琵琶,缓缓从祭坛上走下来。
每走一步,她的脚下都会开出一朵血色的莲花。
“不要怕……”
她走到谢长渊面前,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面具。
“你的面具下,一定藏着一张很美的脸吧?”
“让我看看……”
她的手指慢慢伸向谢长渊的面具边缘。
“滚!”
谢长渊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强行挣脱了定身咒。
他手中的铜钱剑狠狠刺向女子的手腕。
“锵!”
女子的手腕上竟然戴着一只金色的护腕,挡住了铜钱剑。
“呵呵,好大的脾气。”
女子轻笑一声,手中的琵琶猛地一拨。
“铮——!”
一道无形的音波化作利刃,射向谢长渊的胸口。
“噗!”
谢长渊被音波击中,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倒飞出去。
“道长!”阿九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但被定身咒困住,动弹不得。
“谢长渊!”殷玄在脑海中怒吼,“这女人的音波能震碎内脏!快躲!”
谢长渊强忍着剧痛,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避开了女子的追击。
“呵呵,逃不掉的。”
女子再次拨动琵琶。
这一次,无数道音波如同暴雨般射向谢长渊。
“完了……”
谢长渊心中一沉。
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音波。
就在这时,阿九突然挣脱了定身咒。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向谢长渊,用身体挡住了那些音波。
“噗!噗!噗!”
音波刺入阿九的身体,鲜血飞溅。
“阿九!”谢长渊目眦欲裂。
“道长……快跑……”阿九趴在谢长渊身上,嘴里不断涌出鲜血,“阿九……阿九不怕……”
“找死!”
谢长渊彻底怒了。
他体内的神血疯狂涌动,双眼变成了血红色。
“殷玄!借我力量!”
“好!本座就陪你疯一次!”
殷玄化作一团黑色的火焰,包裹住谢长渊全身。
谢长渊的身影瞬间消失,下一秒,出现在白衣女子身后。
“死!”
他手中的铜钱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刺向女子的后心。
“噗!”
剑身刺入。
白衣女子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化作无数白色的蝴蝶,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把断掉的琵琶,掉落在地上。
战斗结束了。
谢长渊抱着阿九,跪在地上。
“阿九……阿九……”
他颤抖着声音,呼唤着少年的名字。
“道长……”阿九虚弱地睁开眼睛,“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谢长渊从怀里掏出那本《天启录》,试图用上面的神性治愈阿九。
但《天启录》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的。”殷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女人的音波伤的是灵魂,不是□□。你的神血治不了。”
“那怎么办?!”谢长渊怒吼道。
“只有一个办法。”殷玄顿了顿,“用你的‘记忆’去换他的命。”
“记忆?”
“是啊。”殷玄解释道,“灵魂受伤,只能用灵魂来治。你把你的一部分记忆,渡给他,就能修补他的灵魂。”
“好!我给你!”谢长渊毫不犹豫,“你要哪部分记忆?”
“就要……你第一次见到他的记忆吧。”殷玄淡淡道,“那段记忆,最纯粹。”
“好。”
谢长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阿九的场景。
那是一个雨夜,他在庙里躲雨,遇到了那个盲眼少年。
少年递给他一块饼,说:“道长,吃吧,不烫。”
那段记忆,温暖而美好。
谢长渊伸手按在阿九的额头上。
“阿九,活下去。”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谢长渊的额头,流入阿九的体内。
阿九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道长……”
他的眼神变得清澈了,伤口也开始愈合。
“阿九!你没事了!”谢长渊松了一口气。
“嗯。”阿九点了点头,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迷茫,“道长……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九看着谢长渊,“那时候,道长没有戴面具,笑得很开心。”
谢长渊愣住了。
他失去了那段记忆,所以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笑。
但阿九记得。
“是啊。”谢长渊勉强笑了笑,“那时候,我很开心。”
“那以后也要开心。”阿九伸手摸了摸谢长渊的面具,“道长,你的面具……好像裂了。”
谢长渊伸手摸了摸面具。
果然,面具的左眼角,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那是刚才被音波震裂的。
“没关系。”谢长渊淡淡道,“碎了就碎了吧。”
他抱起阿九,站起身。
“我们走。”
“去哪?”
“去祭坛。”谢长渊看着远处的祭坛,“那个女人死了,但她的琵琶还在。那把琵琶,是神器。”
两人走向祭坛。
在祭坛上,他们找到了那把断掉的琵琶。
琵琶的背面,刻着一行字:
**“弦断音绝,情丝难断。”**
谢长渊拿起琵琶,收入怀中。
“走吧。”
“去第四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