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上历史。
宋石麟的课,大概率会讲卷子。
他只布置了一张试卷当国庆作业,谢嘉笃定他不会收上去,所以没有认真写。选择题看哪个顺眼选哪个,大题就抄材料。
果然,自习课一开始,宋石麟就拿着试卷答案走进教室,投屏到电脑大屏幕上让他们自己对。
“你们对完以后可以相互讨论一下,选择题有问题的先圈出来,我下节课上课讲。”
讨论,谢嘉最喜欢的环节。
不是她好学,而是她话多。
不管哪个老师口中的“讨论”,进了她耳朵里就自动转化成“讲话”,等同于讲闲话。
谢嘉跃跃欲试,然而宋石麟走了刚没多久,康朗朗进来了。
他满面笑容,声音通过小蜜蜂的扩散极具穿透力:“同学们大家晚上好!国庆过得好吗?”
“卷子写完了吗?拿出来,我讲几个题!”
康朗朗一边说一边关掉历史答案的投屏,换成了数学。
班上不约而同地响起阵阵哀嚎。
看见他进来的那一瞬间,谢嘉心里咯噔了一下。
行了,不用讨论了,他们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又将被万恶的函数和几何霸占。
“后天就要考试了呀!下午考数学!我们还有那么多东西没复习呢,打起精神来!”
康朗朗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对完答案,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先看A卷,有几个必考题我说一下……”
那上午第一门就考语文呢,人家唐风都没急。谢嘉心说,每次讲题都说是必考,实际上哪次考了?
话虽这么说,谢嘉本质上还是一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老老实实拿出卷子来听讲。
面子功夫要做足,至于后面听不听得懂就看自我造化了。
“林介衫,你起来说一说,第八题的这个B选项为什么不行?不都是在这个范围里面吗?C可以B为什么不行?”
不是,选择题最后一题是必考题,你认真的吗?谢嘉听不下去了。
她不喜欢康朗朗的讲题方式,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喜欢讲压轴题,一讲就半个小时,完全不顾他们这种数学渣渣的死活。
你说你要讲,你能不能把成绩好的单独弄去一个教室里讲?你在班上讲那么久,真正能听进去的又有多少?
谢嘉不敢在他讲题的时候做自己的事,她怕鲁一萍看监控。
鲁一萍之前专门在班会上讲过,上课必须听老师讲题,听不懂也要听,不能自己在下面写作业。
她觉得,他们这样都是一种变相的强人所难。
首先是康朗朗,占用自习课的时间来讲压轴题。本来作业就多,自习课不写指望什么时候写?晚上熬夜写?
讲就讲吧,光讲一堆难题什么意思?班上那些连格都及不了的人能听懂吗?
鲁一萍更是不用说,什么叫听不懂也要听?坐在座位上发一个小时呆?
说什么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天天呼吁他们利用好时间,结果又不许他们按照自己的计划来,搞不搞笑?
谢嘉忿忿不平,敢怒不敢言。
林介衫对答如流,康朗朗很满意,直夸她用心:“表扬林介衫同学!大家都要向她学习!请坐!”
“我们再设想另一种情况,如果p点在右边……”
好无聊。
康朗朗在讲台上激情四射,谢嘉什么都听不进去。
托腮放空了一会儿大脑,七点了。
还有半个小时,她决定骚扰宋璇。
“哎同桌。”谢嘉目视黑板,用垂在课桌下的手肘撞了撞宋璇,另一只手摁在嘴边掩饰着,压低声线说,“把你那个mp3借我听听歌呗。”
宋璇原本也在发呆,漫无目的地神游。
谢嘉忽然撞过来的这一下,把她吓得一激灵,以至于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她要干什么?
宋璇侧头,见身边人没了动静,便想着等自习课下了再说。
而谢嘉显然不会那么轻易就如她的愿。
同桌装高冷不理她,那她就继续,反正上课也无聊,不如逗逗同桌。
“同桌,我想借你的mp3听一下歌,我自己有蓝牙耳机,谢谢你(>y<)”
谢嘉特地用新买的三丽鸥便签纸写的,黄澄澄的布丁狗,和宋璇今天的衣服很适配。
她把纸条推给宋璇,嘴角带笑,等着宋璇回应自己。
句尾的表情画得不伦不类,上课还想着听歌,难怪数学考不及格。
“下课再说。”
宋璇回。
没过十秒钟,纸条又回到了她的桌上。
“T_TT_T可是我现在就想听嘛!”
“不给。”
“同桌你!就会装高冷!伤我的心!!”
“那你先不要再装可爱了。”
什么叫装可爱啊,她根本没装好吧?这宋璇讲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谢嘉撇撇嘴,不想回她了。思来想去,干脆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袋。
挂在两人课桌间的黑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换了一个新的。
看着宋璇那头的粉夹子和自己这头的蓝夹子,谢嘉难免有些心虚了。
自从和宋璇做同桌起,她就没操心过换垃圾袋的事,每次都是等宋璇换完了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该轮到她换了。
她不换,宋璇也不说,垃圾袋一满就默不作声地扔了,从来没有提醒过她。
谢嘉觉得同桌可能自身有点小洁癖,看不惯脏乱差,所以丢垃圾丢得勤。
下次她一定主动扔垃圾,她发誓。
打了下课铃,康朗朗正好讲完一个立体几何大题,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刚才讲的一定要落实好啊,很经典的题型,考试考到的概率非常大!有不懂的题来办公室问我!”
最后一问,康朗朗讲的向量法,过程很繁琐不说,一大堆计算,稍不注意就容易出错。
这个题宋璇用作业帮搜过,答案给的几何法,步骤比向量法少得多,就是有点儿费脑子,她打算自己再写一遍。
“宋璇,同桌!现在下课了,mp3可以借给我了吧?”
旁边人还在改错题,谢嘉当没看见,理直气壮地凑上去讨要mp3。
证明线面垂直只差一个条件了。
宋璇正思考着从何下手,被她一句接一句的“同桌”“mp3”吵得脑瓜子嗡嗡的,刚冒芽的一点思路即刻被扼杀在摇篮中。
“等我做完这个题。”宋璇说,语气不容置喙。
“啊——”谢嘉拖长语调,没有善罢甘休,“那你还要多久嘛?马上要上课了!”
宋璇:“……”
你少说几句废话我早就写完了。
宋璇仅仅花了0.01秒钟就接受了谢嘉没有眼力见这个事实。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放下手里没做完的题,从书包夹层翻出mp3,递给谢嘉。
“谢谢同桌!你真是我的大宝贝!”
谢嘉立刻喜笑颜开,伸手接过那个冰凉的小物什。
沉甸甸的,屏幕比印象中大了一些。
“哎?你这个mp3怎么感觉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谢嘉掂量着,不由得随口一问。
“哦,之前那个坏了,我扔了。”宋璇轻描淡写道,“新买的这个可以拍照。”
“哇塞?居然能拍照?这么高级呀!”
谢嘉将mp3往后一翻,背后果真有一个圆形镜头。
“你这次回去发财了吧?新衣服新表,连这玩意儿都换新的了。”
宋璇没说话。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刚才撒谎了。
mp3没有坏,她也没有扔。
上次把肖悦送回家后,宋璇思考了很久,下定决心要断舍离一波。
她将上高中以来写的大半本日记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只要看到和肖悦有关的地方就会用固体胶涂起来。
这种重复到无聊透顶的事情宋璇却做的特别认真,一页一页,粘得牢牢的,像在祭奠这一段逝去的友谊。
肖悦以前送给她的一些精美文具她舍不得用,一直珍藏在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她索性把这些东西打包在一起,然后全给宋梓琳了。
宋梓琳英语不好,宋璇又重新买了张卡,下载好了小学英语听力和单词,把那个mp3也一块儿给了她。
在这段和肖悦的友情中,宋璇认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体面,她问心无愧。
至于肖悦的想法也不是她能够把控的。该劝的话她都说了,肖悦执迷不悟,她没办法。
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坚守自己的原则底线,肖悦令她失望至极,那她就选择不做回朋友。
“哎同桌,你这个mp3的照片可以传到手机上吗?应该可以吧?”
“我刚才随便拍了几张,感觉还不错哎!你要不要也来一张?”
预备铃响了,外面的人群陆陆续续回到班里来,消停了没几分钟的谢嘉又开始叽叽喳喳。
她把mp3还给宋璇,屏幕还停留在相册界面。宋璇低头扫了一眼,原本光秃秃的相册里赫然多出了好几张照片,全是谢嘉的自拍照。
看着镜头下某人万年不变的笑脸和剪刀手,宋璇心想,好俗气的拍照姿势。
“同桌!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这照片能传到手机上吗?”
谢嘉嘴巴微嘟,对宋璇使劲眨巴着大眼睛,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纯良模样。
卖什么萌啊这个人,眼睛大了不起?
宋璇又在心里默默损了谢嘉一句,面上还是保持着淡定姿态:“用转接线连接手机和mp3就能传了。”
“哦~~那到时候你帮我搞一下!”谢嘉笑嘻嘻地说,“同桌你最好了!喜欢你!”
你最好了。
喜欢你。
谢嘉总是这样,毫不顾忌地将这些亲密的话脱口而出。
每时每刻。
宋璇知道她在开玩笑,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的眼睛。
谢嘉的那双眼睛总让她联想到以前看过的一个日剧,叫如宝物般闪亮的玻璃珠,里面的主角也有一双和谢嘉一样好看的眼睛,真的就像玻璃珠似的,在教室的白炽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宋石麟进来上课了。听到台下人纷纷抱怨起康朗朗占用了自习课时间,他大手一扬,又给了二十分钟讨论时间。
“第七题我选的A,你们选对了吗?”林介衫照例转过来找谢嘉两人讨论,“其他错题我都看懂了,就这个还有点不明白。”
“我也错了,我选的C。”宋璇跟着说。
“A的时期错了,不是唐宋,题目里描述的是明清。”
“居然是清朝吗?我没看出来。”
“你看这里……”
“咳咳咳。”
见没人搭理她,谢嘉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说:“你们在说第七题啊?我写对了,很简单,我讲给你们听。”
这俩历史学家讨论得热火朝天,把她一个人晾在一边,她可忍不了。
闻言,林介衫和宋璇停止了讨论,一并看向谢嘉,等她开口。
谢嘉其实很想唠会儿闲嗑,看她们致力于钻研题目,都没那个想法,只好暂时作罢了。
“这个A选项宋璇刚才讲过了吧?那我不讲了,我说一下剩下的。”
整张卷子谢嘉完全是瞎在做,十六道选择题错了七道,第七题也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选对了,她只不过想找点存在感,真的让她讲她绝对讲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但俗话说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要是现在说自己不会讲,那场面该多尬。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讲下去了。
“额,我看看啊,做太久了,我有点忘记了。”
谢嘉对着卷子上的几行字支支吾吾,卡顿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林介衫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她不会了,当着宋璇的面不好驳她面子,但这么僵持着也不好,再看一会儿宋石麟要讲课了。
“谢嘉,你就讲一下为什么要选B吧,按你自己的思路来讲,其他选项先别管了。”
林介衫不知道宋璇看出来谢嘉的窘迫没有,反正她属实是看不下去了。
“等一下啊,这个B选项我记得书上讲过,我翻出来给你们看。”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自己很忙,比如此时的谢嘉,正在手忙脚乱地翻书中。
林介衫和同桌的历史都比自己好,但凡说错一点史实肯定立马就会被她们发现,所以还是在书上找知识点吧,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上的准没错。
“哦哦,你们看,我找出来了!”
总算有话可讲了,谢嘉兴奋地指着某一页的左下角说:
“这个题目描述的是存在于明末清初的一个现象,西学封建。”
“……”
“……”
话音刚落,宋璇和林介衫两人皆是一愣。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林介衫有点难以置信,她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西学什么?”
“哎呀,你自己看吧!你们看,这个自然段就跟那题目的内容差不多,什么传教士啊,讲的就是西学封建。”
林介衫瞠目结舌:“都西学了还封建?那清政府闭关锁国几十年算什么?”
“我怎么知道?宋光头之前上课讲的啊,这旁边我做的笔记呢。”
谢嘉信誓旦旦,指出自己在书上为数不多做过的笔记给她们看。
最后一自然段旁边的空白处,“西学封建”四个张牙舞爪的红色大字格外醒目。
“……”
“……”
“你们怎么又不说话了?我说的哪里不对?”谢嘉很困惑,难道她找错知识点了?
“你笔记写错了。”宋璇忽然说。声音不大,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是西学东渐,不是西学封建。”
说完,宋璇把自己的练习册翻开,找到有关明清外交的那一节,上面白纸黑字印着“西学东渐”。
“传教士将西方的文化和科学技术渐渐传入中国,所以叫西学东渐,不是西学封建。”
宋璇怕谢嘉听不明白,特意补充道。
西学封建。
西学东渐。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装逼不成反出糗,她是个半吊子。
谢嘉好想逃离这个世界。
“我的天啊谢嘉嘉,你是要把我笑死吗?你是不是上历史课困迷糊了,听笔记听错了?”
林介衫憋笑憋的好辛苦,尤其在看到谢嘉还一副坚信自己完全正确的样子,想不笑都难。
“有什么好笑的!”
谢嘉整个人快要烧熟了,蓦地涨红的脸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脸皮厚如她,在林介衫面前出点丑倒无所谓,但是宋璇不一样啊,宋璇是她的同桌,她想尽量表现得可靠一点。
自己精心营造的人设恐怕已经保不住了。
谢嘉悲哀极了,装逼遭雷劈,早说老实做人了。
“林介衫,把你的牙收一收呗。”
林介衫还在笑。这家伙笑起来见牙不见眼,一边一个虎牙,谢嘉想打她。
“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我是觉得你这人太搞笑了,西学封建是怎么写出来的?”
“我上课走神了不行吗!我听错了不行吗!”
谢嘉气急败坏,脸上的热度一点都没有消褪。
林介衫好可恶。
“同桌!我以后要抄你的笔记!你写的肯定不会出错!”
谢嘉转而向宋璇寻求安慰,皱着一张大红脸,委屈巴巴。
“你上次还说我的笔记字太多,你不想抄。”
宋璇表情淡淡的,但眉梢微微挑着,颇有几分揶揄意味在里面。
“我没说过。”
“你说过,我听见了。”
“……对不起行了吧!所以你给不给我抄笔记?”
“可以给你抄,但是字很多。”
“我都说了我不介意了!宋璇你故意的吧?”
宋璇比林介衫更可恶。
谢嘉脸红脖子粗,宋璇倒是气定神闲,讲话间隙还偶尔摩挲一下腕表上的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