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性 第28章 谈旧事

初秋的夜晚已然泛起凉意，晚风吹过林荫道，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嘉人靠着长椅，二郎腿翘得老高，摆出一副慵懒的姿态听宋璇讲话。

听到令她震惊的部分，谢嘉嘴巴张成“O”型，一惊一乍的。

相反，作为当事人的宋璇表现得非常淡定。

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好几天，她也在逐渐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声音有点哑，不过很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

“然后她想要送那男的生日礼物，拿不定主意，找我商量。我说随便送点什么，心意到了就行，都是学生，没那么多闲钱，没必要买太贵重的。”

“但她执意要送匡威鞋子，甚至想送更多名牌，我当时听了特别惊讶，因为她都没给自己买过几件名牌。我就问她，那男的送过你什么？”

“她想了半天跟我说，去年圣诞节还没正式在一起的时候送了一个水晶球。”

配上此时此刻宋璇无语的表情，谢嘉简直要笑死了。

她不说还以为送了什么私定终身的钻戒呢，这么掏心掏肺。

宋璇回想了下，突然咬紧牙关：“而且那个鞋是那男的点名想要的。”

“哎呀妈呀笑死我了。这他妈哪是找你商量啊，她早和她对象说好了，问问你只是想让你赞同她，即使你持反对意见，她还是会买。”

“我情急之下就对她讲了一堆道理，不管好说歹说，怎么劝她都听不进去。”

“你朋友谈个恋爱谈成傻逼了。”谢嘉一针见血地评价。

为了一个狗男的，连朋友都不要了，不是傻逼是什么？

“你别管了，有一句话说的好，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小两口之间的情趣呢，人家乐在其中，你就别掺和了，说多了也是自讨没趣。”

“可是，谈恋爱前后她像是两个人……”

“哎呀，这有什么，很正常的。人在热恋期，什么肾上腺素啊，什么多巴胺啊，杂七杂八的都来了，激素的力量可是很可怕的。”

谢嘉脑海里又浮现出林缘升学宴那会，他把江一诵抵在墙上亲的画面，不禁一阵寒颤。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打死不会相信清冷如冰雪的林缘能做出那样的事。

看吧，谈恋爱就是这样。遇到对的人，冰雪又怎样，照样不是融化了。

宋璇在逞强。

谢嘉知道。

即使她极力在克制，谢嘉还是听出来她言语中淡淡的忧伤。

其实吧，同桌这个样子已经称得上很体面了。

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如果是她，早就把这对狗男女的天灵盖给掀翻了。

“好了啦，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要向前看。”谢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还有我吗？”

宋璇没说话。

感受到她的消沉，谢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同桌又开始伤春悲秋了。

不行，得找个方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既然这样，我也分享一件事吧。”谢嘉清清嗓子，特地强调道，“我本人亲身经历哦。”

谢嘉上初中那会，除了林介衫和江一诵，还有一个关系好的女生，叫小G。

她们是初一刚开学那阵子认识的，谢嘉和她交好的原因很简单，班上的女生是双数，大家都成双成对，小G没有伴，她也没有，正好凑一对。

小G长得特别好看，每每和她走一块谢嘉脸上倍儿有面，她性格也好，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谢嘉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每个节日我们都会互送礼物，她的生日我也会精心准备，认识的第一个冬天，我织了一条围巾送给她，我记得她当时好感动好感动，扑过来抱住了我，笑得很甜。直到放寒假，她脖子上都一直戴着那条围巾。”

中考九十天誓师大会，学校组织他们写给十年后的自己的一封信，发了两张信纸，谢嘉只写了一张。

其中有半页都和小G有关，她在信里不断说，要和小G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临近中考，因为一些小事，她被班主任骂的狗血淋头。小G带她到校园里散心，走累了，两人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来。

高大茂盛的杨树下，小G说，不管你做什么，我永远支持你，永远站在你这里。

永远。

关于友情的誓言，往往比爱情要荒唐得多。

永远和一辈子像是诅咒，越说缘分越淡。

“中考考完，好消息是我们都考上实验了，遗憾的是，我们一直没能分在一个班。其实我觉得这都无所谓，真正的友情和距离的远近没有半毛钱关系。”

提起旧事，谢嘉原本是想借此安慰一下宋璇，结果讲着讲着给自己讲难受了。

“可是，上高中的第一个月，我就发现了不对劲。虽然我们不在一个班了，但平时在食堂或者路上会偶尔碰到。”

“开始的一两次，小G还会回应我，渐渐地，日子久了，碰到我，她要么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表情，要么直接不理我。”

“我很纳闷，放假回家我就在QQ里问她，我说你为什么看见我跟看见鬼一样啊，感觉你不是很想搭理我。其实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想看看她咋回答我。”

接下来小G发给她的话，谢嘉想她可能要用一辈子时间来忘掉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其他人讲话就觉得好好的，但是见到你，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开不了口。”

这是小G的原话。

她真的十分坦诚，坦诚的让人心梗。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谢嘉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呆滞。

小G是不是觉得，和她这种人当朋友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谢嘉宁愿小G是在说谎气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她们早已分道扬镳的事实。

她们两个，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了。

她后来想了很久，她和小G，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搭子更为贴切。

她可以随心所欲对江一诵、林介衫开的玩笑，放在小G身上却说不出口。

她有时候会向小G抱怨一些事情，对于她的负面情绪，小G总是照单全收，却从来不在她面前袒露心声，也很少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

从初一到毕业，她和小G一次架也没吵过，甚至连冷战都没有。

她情绪化，敏感又多疑，但在小G面前，她会刻意收敛自己的一些情绪，尽量避免矛盾。

小G就更不用说，一直在迁就她的想法。

但是，在一段经常需要联结的关系中，不冷战不吵架不发生矛盾，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大家都是人，存在这样那样的缺点，时间一长，对对方产生不满是常有的事，哪怕是令人艳羡的模范夫妇，私下还会吵架呢，更何况她和小G是朋友。

她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隐形且厚实的屏障，她看不透真实的小G到底是什么样子。

之前她以为是双方都很珍惜这段友情，所以才显得小心翼翼，现在想来，只是因为她们不熟。

她和小G做朋友的契机仅仅是彼此需要一个陪伴，换句话讲，她们是在特定的环境下，不得不成为朋友。

如果当初在她身边的人不是小G，是其他人，她还是会选择和那个人做朋友，同样的，小G也是。

她早该意识到，自己和小G的这种可替代的、阶段性友情，根本经不起时间的推敲。

这段关系的淡化，是不可避免的。

或许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也没想到，我们会从那么要好的朋友关系变成如今列表里的点赞之交。”

讲的差不多了，谢嘉最后回归主题：“所以呢，你要想开点，绝交就绝交呗，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个正常人交朋友，自己心里也舒坦。”

宋璇沉默的听完了全程，然后问：“那你有怪过她吗？”

“只能说缘分尽了吧，她有她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各自安好。”

事情过去了挺久，谢嘉早放下了。生活依旧在继续，人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谢嘉嘴巴都说干了。

她正准备怂恿宋璇跟她一块去超市买水喝，一旁的树林里忽然沙沙作响，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迎面跑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神色慌张。

哟，又是对小情侣。这黑灯瞎火的，适合偷偷摸摸干点坏事儿哦。

谢嘉偷笑着，自动忽视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和匆忙的、疑似落荒而逃的步伐。

宋璇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连忙站起身，伸手拉谢嘉软绵绵的手臂，试图拉她起来。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再坐一会。”

又有人要过来了，脚步声离她们越来越近。

谢嘉没有一点警觉性，呲起个大牙对宋璇笑。

即刻，一道手电筒的光直直的打在她身上。

谢嘉吓了一大跳，猛地看向灯源处。

手电筒发出的白光刺的她眼睛睁不开，她心下一凉，想都没想，拉起宋璇的袖子狂奔。

两人朝操场那边跑，确认那人没跟过来，谢嘉才停下。

她扶着宋璇的肩，喘着粗气问：“刚才那个人，你看清他的脸没有？”

被迫绕了一大圈，宋璇同样气喘吁吁。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白净的脸全红了：“戴个眼镜，好像是徐卓。”

徐卓？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这学期第一回逃自习，就撞上这个老阴B值班。

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她们反应快，一下就跑了，一时半会他肯定来不及拍照，四周又乌漆嘛黑的，就算拍了也看不清楚。

“没事没事，徐卓不会记得我们的。”

谢嘉庆幸和自己逃课的不是林介衫或者叶轻，这两人是学校光荣榜上的常客，高二几乎没有领导不认识。

至于她，虽说是学生会的，但顶多就算个干活的，没什么职位，不用和徐卓直接接触，他作为学校领导，每天一堆事处理，大概率不会记得自己这张脸。

“你别担心！刚刚我们坐那儿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估计就是吓唬吓唬我们。”

谢嘉没心没肺，全然忘记了她们此时在做的事，是违反校规的行为。

你当那些校领导是吃素的？宋璇腹诽。

能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她真心觉得谢嘉应该去看一下脑科了。

“同桌，我好渴，我们去买瓶水喝吧。”谢嘉现在喉咙干渴难耐，再不喝水恐怕要倒下了。

经过刚才那样一闹，宋璇也口渴了。

两人去超市买水，谢嘉挑挑拣拣，见宋璇拿了一瓶农夫山泉，她非要嘴贱一下：“呀，你怎么不拿茉莉蜜茶？那不是你的最爱吗？”

宋璇毫不掩饰的向上翻了翻眼睛，语气略带不爽：“你管我？我就想喝农夫山泉。”

还是第一次见同桌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呢。

谢嘉扑哧一笑，有模有样的学她说话：“我就想喝农夫山泉，你管我呀？”

“同桌我也想喝农夫山泉，你买给我好不好呀？”

谢嘉故意夹嗓子讲话，娇嗲的声音让宋璇鸡皮疙瘩掉一地。

“你好恶心。”宋璇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面无表情地吐槽她。

从超市门口出来，宋璇低头看表，还有八分钟下自习，算算时间，从这里到教室，差不多够了。

旁边的谢嘉嗦雪糕嗦的啧啧作响，她嫌吵，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将她甩开一段距离。

“嘟嘟唔（等等我）！”

谢嘉叼着雪糕，注意力全在宋璇身上，连身后什么时候跟了个人都没发觉。

“谢嘉。”

走到教学楼前面，背后的人终于开口，精准无误叫出了她的名字。

听见有人喊自己，谢嘉回过头。

这一刻，她只希望自己变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徐主任好！”

“刚才在小树林，你们怎么看见我就跑？我的脸很吓人吗？”

徐卓皮笑肉不笑，他在实高当了好几年教导主任，谢嘉心里那点小九九，他稍微想想就能摸得一清二楚。

“你把我当瞎子还是傻子啊？你们那么大两个人杵在那儿，我能看不见？”

“还有，”徐卓话锋陡然一转，“学生会就那么点人，你觉得我会记不住你的名字吗？你以为我在实高干了这么长时间是白干的？”

“你们不好好在班上自习，在那林子里干嘛呢？马上九省联考了，你们有把握过一本线吗？”

面对徐卓的咄咄逼人，谢嘉硬着头皮赔笑，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逃课被抓，能说什么呢？

徐卓看着面前两个女生，一个嬉皮笑脸，站没站相，一个默不作声，一脸无所谓，没一个看得出有认错态度。

“快上课了，你们两个先回去吧，鲁老师班的对吧？我会和她好好说一下的。”

徐卓继而扔下一句凉彻人心的话，转身走了。

谢嘉＆宋璇：……

要被制裁了。

沉默许久，宋璇盯着她看了一会，旋即凉薄地开口——

“你不是说小树林很隐蔽，逃课一次都没被逮到过吗？”

“你不是说徐卓不认识你吗？”

第一次逃课就被抓，宋璇真是信了谢嘉的邪。

谢嘉：“同桌对不起……”

她今天的行为很好地诠释了一句俗话：话说太满，物极必反。

宋璇不想理她，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谢嘉是傻逼，相信谢嘉的她更是大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