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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父 第22章 偷天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30 11:42:07 来源:文学城

龙颜触怒。

岑离撩袍双膝跪倒,接过皱巴巴的纸来看,自己都吓一跳。

纸上墨迹已花,依旧能看出所画图样是柄先进的火铳内构图,下书一行小字“按图批造,囤于焦山,恩情后补”。

没有署名,但字迹与岑离手书一般无二。

所幸,岑离没有嗜酒断片的毛病,否则他都要怀疑这是自己喝多了胡写乱画。

“陛下,此与微臣手迹无二,但确实不是微臣所书。”

沈泓溜达回御案后方,居高向下看岑离,凝重道:“岑老将军是我大炎开国大将,暄乂若想做此离经叛道之举有得是机会。更何况他没必要这般做,他手上八十万陆州军等同朕的亲卫,就连兵符在朕手与在暄乂之手也无区别。暄乂,你说是不是?”

此言机锋陡转,堪称图穷见匕。

岑离不知沈泓是否借题发挥,但他在矮檐下只得暂时低头应道:“陛下圣明,自是如此。”

沈泓在龙椅上坐下,把玩案上事物,那是截扁木头,深红发暗,似是戒尺:“此事该如何是好?诸卿来论一论。”

诸卿不想论。

因为诸卿知道,沈泓若想为岑离出头,该将事情交予三司公审,可他偏将先帝灵上的把戏玩第二次,试探岑离与百官如何自处。

于是,一帮臣子各个低眉顺眼似雕像,脖子不敢动,只眼珠子左右乱瞟。

风自殿门吹进来,绕过太极殿梁柱空隙“呜呜”轻响,哭冤似的。

正没人说话——

“皇兄,臣弟无召回京、无宣上殿,请皇兄恕罪!”

一声嘹亮呼喝打破寂静,所有人循声望,见天光将个少年身影描在殿门口。少年自光明处来,跨步进殿,撩袍跪地叩头,正是九皇子沈湛。

沈湛身后追着杨倾。

从官服看,杨大人已从都尉荣盛统制。

“陛下恕罪,九殿下执意不等通报,卑职没能拦住。”他也跪地请罪。

沈泓歪头看那俩人,一摆手:“都起来吧,九弟你无召回京,最好有个合理解释。”

沈湛起身。

他着急赶来,约么是骑马太急,脑袋上还顶着碎雪,头发被大风吹得竖起两缕,通天杵似的立着,有失体统又好笑。

他浑然不觉,面无表情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岑离,眼波中透出丁点……温情,旋又正视沈泓:“皇兄,岑大人被召回京州后,臣弟抚慰灾民,得知有百姓被迫聚居焦山、易子相食,也曾数次上控,却都石沉大海。如今他们书下千民表,”沈湛从怀中摸出长卷展开,呈上去,“臣弟不确定灾民上控无果是何环节生出纰漏,是以人不敢离书,亲自还朝,呈予皇兄!”

文书洋洋洒洒,前段是岑离、沈湛表述内容,后半部分密密麻麻全是百姓的名字,字体各异、书写不工,更有不会写字的,将整个掌印按上去,红压压的一片,血糊的似的。

沈泓皱眉看过,凝重示意百官传阅,又向沈湛道:“未曾想你与暄乂短短数日,便查出这般因果,朕心甚慰,”他话锋一转,“千民所表是为人证,朕当令三司查实物证。”

沈湛作揖道:“皇兄,物证也是有的,此事说来话长,”小孩装持重,“咳”一声清嗓子,一本正经,“臣弟乳母赵金氏家在南平,臣弟日前去看望,得知她丈夫女儿皆丧命焦山,死因遭当地阻挠彻查。臣弟盛怒之下找太守大人理论,不小心打翻了他的百宝阁,结果发现了一本黑账……因此,臣弟未得圣旨,依账细搜付家产业,在付慎家后院的菜窖里,搜出白银近万两,金饼数百两,此乃账本、物单,银钱也单独收入当地银库,以待核查。”

岑离一听就明白了,他碍着职权受限,不好“抄家”;沈湛可不管这一套,什么“盛怒之下打翻百宝阁”,多半子虚乌有。

此法虽浑,但委实管用。

沈泓抱怀看着沈湛,看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摸完账本、摸卷轴,一件又一件……假嗔道:“还有什么,你索性一次掏完。”

“回皇兄,这是最后一个了。”沈湛讪笑着,又摸出两片黄铜合片,正是买卖书契上未曾找见的两片合同。

一堆东西被呈到御前,沈泓一一看过,脸色愈发如再死一遍爹,突然抄起手边枣木戒尺快步下御阶,将东西悉数扔在付慎脸上:“你自己看!这是你们‘优粮税’分赃的账本!哪月哪日分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说暄乂栽赃嫁祸于你,他是何时,拿了万两白银、黄金?又如何埋进你家菜窖嫁祸你?!”

沈泓来气,紧握戒尺,抡圆了对付慎劈头盖脸一顿猛抽。

付慎哪儿受过这个?

抱头蜷缩在地,片刻身上破了好多地方,血被戒尺甩出好高,溅在附近大臣身上,吓得群臣皆不敢动。

“朕从开始就不信你,不过是想听你攀诬暄乂有什么花活!如今铁证摆在面前,你还有何话说?一路上费尽心思藏一张拓图,好深的算计!”

沈泓说两个字便抽付慎一尺,几十下之后,那尺子受力不住,“咔吧”一声断了。

付慎疼得抬不起头,哼哼唧唧喊道:“陛下!陛下明断,明断!岑离他欺上瞒下,身为陆州指挥使,瞒报心痹奔豚之症!他曾在南平病发,险些丧命!而且,那拓图……不是从南平带来的……”

沈泓气急上头,根本不听他说完,解下腰间佩剑,连剑带鞘抡下来,一下正中付慎脊背。

付慎听见“咔”一声闷响通过骨肉传至耳中,眼冒金星,话立刻说不出来了;更分不清脸上是泪是血,只知道尚方宝剑彻底变棒槌,一下接一下砸下来。

大炎的庭杖被废不足十日,便由废刑之人复用。

天子当殿发疯,下手越来越黑,十几下就将付慎打得四肢绵软舒展,眼看是要咽气。

“混账!”沈泓一脚踹在付慎头上,把人踹得王八翻壳,彻底不动了。

他将佩剑随手扔给冯简,叉腰喘匀两口气,朗声道:“把萧子道给朕宣上来!”

按亲眷论,萧子道是沈泓的表兄。沈泓母妃自戕后,整个外戚萧家他官职最高,但也只是个从三品的监察使司佥事,大朝上他不够格入殿,听宣快步入内,当殿行礼。

“南平太守闻狄私卖官仓,瞒上牟利,着令当地处决,流放三族,你现在去办。立刻就去!”沈泓冷言冷语。

萧子道领命,扭身走了。

沈泓柔缓气息转向岑离:“暄乂,方才朕不立刻替你做主你莫要怪朕,朕是想看这厮有何诡计。如今好了,那闻狄不必再审,朕将他直接杀了,给你出气。”

岑离:……天降好大锅。

别说岑离了,所有人都觉得皇上将事情处置得太过草率。拿大脚豆想都知道此事到闻狄不算到头。

偏偏沈泓这般处置,那害陛下草率的帽子严丝合缝扣岑离脑袋上了。

此时,有人偷瞄四殿下沈淳。三皇子死于狼口之后,四殿下被封了恭王,接替三哥执掌三法司。此事在他职责范围内,但他只字不提疑议,杵得像根棍子,没存在感。

“暄乂,快起来吧,难不成是在跟朕置气么?”沈泓自说自话,亲自将岑离扶起来,顺手在他手上一握,“怎的这般冷,莫非付慎那土包子所言是真,你当真心有痹症?”

岑离稳住身子,已经没脾气了:渡完一劫又一劫,往后还有无数劫。

“朕方才稍有思量,你最初的履任文书是岑老将军亲笔,我大炎用人在即,即便老将军有所隐瞒,朕也不会怪你,更不怪他,你直言便好。”沈泓又在岑离手背拍两拍。

岑离不说话。

这其实是个坦白的好机会,无奈他不得不多想往后。

若他承认心有痹症,军权易主是小,将其交于不可靠之人是他万不乐意见到的。他更不乐意重见山河破败,民不聊生;官军食不果腹,一个个眼红如饿鬼……

而深究“不乐意”,藏在其间的其实不过是一个“怕”字,怕到极致成了执念。

从方才看沈泓撒癔症,岑离心口就堵得慌。

他眼珠一转心生一计:“陛下,此事微臣所言‘是’或‘否’都是一面之词。不若请太医院圣手诊脉,更为公信。”

沈泓没想到他来这一手,眼中犹疑闪逝:“如此甚好,院使葛大夫是内科圣手,请他前来吧。”

不消片刻,白胡子老头上殿,他给岑离诊脉时眉头装了弹簧,紧一阵、松一阵,望闻问切时,只“望”之一招就耗时良久,简直要将岑离脸上盯出窟窿来。

岑离的脸色是越发不好了,方才是白净清透,现在是白得发惨。

“葛爱卿,”沈泓不耐烦了,“是否心痹需诊治这么久么?”

葛大夫双手离开岑离腕脉,躬身答道:“回陛下,心痹奔豚之症需得发作时才能诊治明显,老臣诊大人脉象,不似心痹,但内腑也的确不健康……这像是……是……”

他正支支吾吾,岑离突然掩口咳嗽,咳得停不下来,眉头一收,一趟极细的鲜血从嘴角漾出来。

众人吓得接连惊呼出声。

葛大夫赶快又搭岑离腕脉,定声道:“大人……是有内伤在身。方才心绪激荡,强忍这口气血良久,现在血瘀冲气,才会呕血的。”

他说话间,沈泓、沈湛都抢到岑离近前。

前者摸出帕子给岑离沾嘴角血痕,急向太医道:“你确定?那快给治一治。”

沈湛也很想再近前几分,可众目睽睽,他需要抑制这份冲动。

他于是定定站在皇兄身侧,沈泓那不怎么魁伟的身子板,恍如化作难以逾越的鸿沟,让沈湛心间升起股苦涩:

陆大夫分明说他内伤好了大半,怎的又吐血?

听闻高手可以震伤自己肺腑……所以他此招是偷天换日?

他……他是真的心有痹症?!

他曾安慰我“只要我在,没人动得了你”,可他自己呢,居然要自伤才能脱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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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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