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十里 第2章 接站

第二日被床头的闹钟准时叫醒，余筱鱼困倦地坐起身揉揉眼睛，走到窗前拉开了有些毛边的卡其色窗帘，让不多的阳光可以透进来。

凌晨五点的天空还泛着冷气，余筱鱼揉搓了几下手心激活暖意，套上昨晚就在床边放好的绒布拖鞋去二楼阳台洗漱。

余筱鱼咬着牙刷努力回想上次收到钱的时间。

她手里的存款虽然够用，但要是不记得按时哭穷，陈舒叶就会怀疑她找到了赚钱的门路，揪着头发让她把钱交出来，要是不给就会去工作的地方闹，鱼死网破逼她妥协。

几次之后余筱鱼学聪明了，该伸手要钱就得要，陈舒叶享受的是掌控她的过程，但凡她有一点点失控的迹象，都要想方设法毁掉新的规则。

余筱鱼带起唯一带过来的双肩包，拾掇好旧手机和几张坐公共汽车的零钱，轻手轻脚走下红木的旋转楼梯。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响，声音不大，余筱鱼右手死死攥住双肩包的带子，目光一寸一寸移过去。

是陈舒叶在洗小番茄，她每天的早餐是各式各样的水果沙拉，必须她亲力亲为准备。

余筱鱼瞥了一眼就匆匆低下头，避免对视。

却还是被陈舒叶敏锐捕捉到视线，厨房的水声停了，中年女人扭着腰走过来，手上的水渍滴滴答答一路。

“就知道往外跑，一会去接秦洺倦回来，嘴甜点记得叫哥，别跟个哑巴似的，”陈舒叶递过来几个洗过的番茄，“路上少吃点，知道你晕车。”

见余筱鱼没接，陈舒叶啧了一声，把几个红彤彤的番茄塞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前不放心叮嘱道：“在外少说话，和人好好相处。”

余筱鱼这才回了个“嗯”，等陈舒叶彻底背过身去走远，把刚才被硬塞过来的小番茄一颗颗放回了桌上，其中有一颗已经裂开了。

看来下周要起得更早一些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雾蒙蒙的，余筱鱼提前坐上副驾驶，给自己绑好安全带，听着耳边老爷车发动的声音悄悄皱起眉头。

浓厚的汽油味夹杂着尾气被吸入鼻腔，旁边陈舒叶把收音机调到最大，“滋滋”作响的频道里夹杂着主持人介绍体育明星时拖长的语调：“十分荣幸这次能够对话本届世界U20田径锦标赛的金牌获得者秦洺倦！欢迎来到比赛现场……”

余筱鱼听到被陈舒叶提到过的姓名，睁了下眼睛想要听完，收音机却被陈舒叶切到了其他频道，正在播放一首悠扬的钢琴曲。

“到时候你举个牌子等人，姓名别写错了。”陈舒叶吩咐道。

虽然是她自作主张要去接人，毕竟作为后妈提前带着女儿去接人，在大忙人秦峰那里足够贴心，也能给秦洺倦留个好印象。

到达目的地看见“芜湖站”的字样，余筱鱼识趣地解下安全带准备下车。

“一会给我买个咖啡，要无糖冰美式，加份浓缩。”陈舒叶说完就要摇上车窗，没有要给钱的表示。

余筱鱼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藏在袖口的左手指尖无意识掐住掌心，“我最近没钱了……”

坐在车里的陈舒叶笑了下，嗔怪道：“也不知道早和我说，给你五十够不够？”

摇下的车窗里递过来一张绿色的纸币，余筱鱼想要伸手去接，陈舒叶却不依不饶，把纸币又放了回去，“是不是不够，你到底要多少？”

两人在沉默中僵持，后面的车辆开始鸣笛催促，尖锐地刺入余筱鱼的耳朵。

“就五十，够了。”余筱鱼快速道，掌心后知后觉传来一阵发麻的刺痛。

陈舒叶这才满意，还不忘把钱包里的几枚硬币也递过来，距离不太够，余筱鱼要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才能够到。

最终叮叮当当拿了一小堆，车站里饮品价格偏高，也就刚好够买咖啡的钱。

火车站人来人往。

余筱鱼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三个字：秦洺倦。

她站得笔直，小臂因为高举太久已经发酸。纸板是她昨天自己裁的，黑色记号笔的笔迹有些晕开，看起来笨拙却认真。

车站广播响了三遍，她仍没见到那个人影。

身边的人陆续等到了人，有人冲过来抱成一团，也有人拖着箱子大声喊：“我回来了！”

她静静站着，像是一块被遗落在人群缝隙中的小石头。

陈舒叶终于停好车过来，拿走冻手的咖啡时不忘摊开手，示意余筱鱼把找零拿回来。

余筱鱼递过去攥在手里压平的饮品小票和零钱，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出口处人还少，陈舒叶漫不经心提醒她：“牌子早点举起来，你这么矮，到时候蹦起来也没人看得见。”

她说完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个好玩的笑话，自顾自笑出声来，伸手去拍余筱鱼的肩膀。

余筱鱼皱起眉头想要躲避，最终却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一阵叮咚作响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陈舒叶说话的声音忽然小声起来，往旁边走去，“跟你说了不要忽然打电话给我……”

陈舒叶越走越远，余筱鱼的动作放松了不少，转头发现她已经走远，收回了举牌子的手，捏了捏缓解酸疼的胳膊。

很快新一批旅客到站，大波举着姓名牌的人往前涌去，余筱鱼被人群挤得左歪右倒，像被浪快打翻的浮木，在角落才稳住了身体。

“你就是余筱鱼？”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头，少年站在她面前，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背宽阔，身形清俊挺拔，单薄的运动背心衬出好看的肌肉线条，背带斜挎，一只手还拎着行李箱。

他皮肤偏白，眼窝微深，眼尾勾起一丝薄薄的锋利感。

她有些紧张，点点头：“我是来接你的。”余筱鱼恍然低下头，空气里充满了让她窒息的压力。她只是一个路人，而这个人——他与她没有任何关联，但却是母亲口中那位“哥哥”的替代品。

“余筱鱼，你人呢？！”远处找不到她的陈舒叶放大音量喊人，引得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余筱鱼生怕陈舒叶一直喊下去，连忙抬手示意自己的位置，收回手后耳朵根部还在微微发热。

陈舒叶高跟鞋的“哒哒”声靠近，在两人面前站定，笑容满面道：“你就是秦洺倦吧，你爸工作忙，嘱咐阿姨接你回家。”

少年没说其他话，只是“哦”了一声，抬脚往前走，从余筱鱼身边擦肩而过，冷冷的气息像是冬天的风，直击她心脏。她想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连忙跟上，脚步小小的，却落得很快。

回程的车里，陈舒叶有说有笑：“你爸说你今年状态不错，省队都排得上名了，真是争气。你妹妹也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秦洺倦没搭话，有些不耐烦地戴上了耳机，把头转向窗外。

余筱鱼从后座看他，只看到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只戴着护腕的左手。

她忽然有些困惑，这个“哥哥”，似乎比她更不愿意接受这个新家。

一脚油门跺下去，轮毂飞快转动，掀起漫天尘土，余筱鱼摇上了窗，没再往外侧看。

这季节的树枝光秃秃的，只有星星点点的花朵缀在枝丫上，被车窗一挡只剩下深色浅色的模糊色块，看久了有些反胃。

傍晚七点，天已经黑透了，星光淡得几乎不可见。

陈舒叶听说秦峰今晚吃完晚饭又要出差，心情不错地化了个浓妆，弄得满屋子都是廉价香水的甜香。

余筱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靠在门后，房间没有锁，她只能用箱子抵住门。

她拉开抽屉，翻出藏在角落的那部旧手机。屏幕一亮，是三通未接来电。

她心里一顿，连忙回拨。

“……喂，是我，余筱鱼。今天临时有点事，兼职来不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老板语速很快：“哦，是你啊，刚想告诉你，我们店最近不怎么景气，暂时先不用来了。”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干哑得发涩：“……我明天可以补时间的。”

“不用不用，有事再联系。”对方匆匆挂断，电话“嘟”的一声断掉。

房间忽然沉寂下来。

她站在原地，手机垂在指尖，整个人仿佛被从空中扔进水里，一下子沉到底。

她想坐下，却发现房间里根本没有椅子。她只好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像一片被折弯的纸。

房门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

她身体一紧，立刻收起手机藏进抽屉。

只推开了一道门缝，看见门口站着的是何姨，是这个家新来的保姆，语气不咸不淡：“小姐，今天炖了鱼汤，下楼吃饭吧。”

余筱鱼在门内点头：“我知道了。”

“门怎么堵着啊？”何姨瞥了一眼老旧的行李箱。

“门锁坏了。”余筱鱼道。

“早说嘛，明天让人来修。”

何姨走了。

余筱鱼站起来，缓了缓拿出一件校服外套披上，再三确认手机被放进抽屉最里侧后，才转身走下楼梯。

刚走出两步远，卧室门又被风吹开了，站在楼梯拐角一眼能看见被微风掀起的卡其色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