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韫接过水,和他一起坐了下来。
梁遇半靠在椅子上,黑短袖黑裤子,店里的灯没有打开完,从陈之韫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单薄的侧脸,白皮肤也被低头垂下的黑发遮住了一点,整个人像是被阴影笼罩着。
陈之韫有点不忍心继续看,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掉大半。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喝水。
过了一会儿,梁遇放下杯子,忽然看到桌子上放着的幸运签筒,那还是陈之韫某一次随口一提,可以在桌子上放点这种东西娱乐,她从动画片里看到的,结果梁遇还真听了,在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个签筒,供客人免费抽着玩。
他随手抽出一个,陈之韫凑过来看,表情一僵。
——竟然是个“凶”。
像这种东西,不都是用来讨客人欢心的吗?里面为什么还会有凶签!?
陈之韫看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于是出声安慰他:“这种东西都是那些商家胡乱塞的,一点事实根据都没有,我自己都能做出来,没事,别信这个。”说着,她把那根签子从梁遇手里抽出来,折断扔到了垃圾桶里。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梁遇突然开口。
陈之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梁遇扭头看她,轻声道:“今晚谢谢你。”
陈之韫看着他疲惫的眼睛,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到高中时的梁遇,虽然也没有很外向,但是和现在比起来,总感觉明亮很多,不止是今晚,从那天在医院见到他开始就有这种感觉。
陈之韫认真地说:“梁遇,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什么安慰的话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会好受一点,谁都知道‘人有悲欢离合’,但是真正经历的时候也没人受得了,但是……这些事每个人都要面对,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也没办法说出‘不要伤心了’之类的话,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
说到这里,陈之韫忽然哽咽,毫无预兆地流下一行眼泪,又连忙擦掉。
梁遇愣住了,顿时眼眶一酸,下一秒倾身抱住陈之韫。
他的下巴抵住陈之韫的头顶,泪水顺着她的发丝落下,又消失。
陈之韫本意是想安慰他,可是代入梁遇此时的遭遇,也真的忍不住为他难过。她记得梁遇高中时就不太和家里人联系、一个人住,也知道他家里关系可能不太好,但是就算不好,真正彻底失去的时候也不可能无所谓,活着的时候是用刀一点一点地磨,死的时候是人去刀留,没有砍到底,也没人能把这把刀再取出来了,此后人生的每一天都要带着它一个人活着。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很多事都要解决,梁遇没有继承他事业的打算,梁耀呈的年轻妈妈也没有留在这个家的想法,她也有自己的工作,于是在分完所有能分的东西之后,就把原来住的大房子也卖了,带着自己儿子走了。
和梁遇告别的时候,这个还不到五岁的小孩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抓住梁遇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遇红着眼眶安抚他,告别世界上最后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车走远后,他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咖啡店的方向走。
夏天快结束了,临近傍晚,吹到人身上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快到店门口的时候,梁遇看到了陈之韫的身影。
他走到她身后,开口叫她:“你下班了?吃饭了吗?”
陈之韫看到他,笑着说:“你回来了?我还没吃,对了,我来是想问你一会儿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云城玩两天,刚好趁周末。”
“你们?”梁遇疑惑道。
陈之韫:“对啊,我和连清,她要回去参加她亲戚的婚礼,我就想顺便和她一起回去玩两天。”
梁遇一口答应:“行。不过怎么回?你们买票了吗?”
陈之韫摇头:“不用,我们开车回,换着开很快就到了,一会儿她刚好开车经过这里,你要是回去的话看看用不用收拾点行李?”
梁遇:“不用了,离开云城的时候房子里东西都没怎么带走,应该不缺什么。”
他俩正说着,一辆车就开了过来,不过下车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连清和尚恒两个。
他俩下车的时候,几个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连清开口道:“我的车今天开不了,就去找尚恒借车,他听说了之后就跟来了,哈哈……”
尚恒笑眯眯地看着陈之韫说:“我还没去过云城呢,这次正好,之韫,你不会不欢迎吧?”
陈之韫尴尬地笑了几声,摇头说:“当然欢迎,那我们四个刚好一起。”
尚恒笑容瞬间消失:“哪里来的……第四个?”
梁遇面无表情道:“我也回去,谢谢你的车了。”他还特意加重了“回”字。
尚恒戴上墨镜挡住大半张脸:“不客气,快走吧。”说完他转身上驾驶座,陈之韫和连清面面相觑。
连清走上副驾驶,尚恒看了看她,又转头看陈之韫。
陈之韫:“怎么了?”
连清:“你看什么?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尚恒只好收回目光,忍气吞声道:“行,可以,当然没有。”
几人轮流开车,效率还挺高的,凌晨两点多就到了云城,尚恒把她们几个送到家,自己住在了附近一个酒店里。
郑成遥最近在补前几天的假期,刚好也在云城,第二天早上知道陈之韫她们回来了,立马组局,说是要尽地主之谊。
陈之韫:“拜托,我和连清也算地主的好吗?广义上说,梁遇老家也是云城的。”
梁遇在旁边默默点头。
尚恒:“好吧,那你们几个地主一起招待我,我太荣幸了。”
郑成遥本来就性格外向爱交朋友,自来熟地和尚恒打招呼:“兄弟你挺帅的啊,你是她们大学同学?”
尚恒:“是大学同学,这次来想多了解一些之韫的家乡。”
郑成遥迟疑道:“之……韫?”
尚恒笑道:“其实不瞒你说,我正在追求她。”
郑成遥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梁遇。
梁遇也不知道他已经和陈之韫表白过了,此时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连清立马帮她转移话题:“好了好了,我们时间紧迫,快快快吃饭去吧。”
陈之韫:“对对对,快走吧。”
整个下午,几人都在曾经上学时候经常去的地方闲逛,要分开的时候,郑成遥偷偷叫住梁遇,把他拽去喝酒。
郑成遥之意当然不在酒,他就是想八卦一下他和陈之韫的发展状况。
郑成遥只点了啤酒,刚坐下,就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和陈之韫现在什么情况?怎么还有人横插一脚呢,我就说吧机会不等人,现在情况不妙啊。”
梁遇打开啤酒罐喝了一口,回答他:“我没指望她对我有什么别的意思。”
郑成遥恨铁不成钢地捂住了眼:“你可真行,暗恋人家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思进取,天天盯着她,还不指望她对你有意思,你看看她那个大学同学,都要后来者居上了!”
梁遇暗暗咬了咬牙:“能再当上朋友,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毕竟毕业那时候……”
郑成遥打断他:“唉,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谁还记这么清,不就是不告而别吗,根本没什么的,陈之韫记性也没那么好,你快学学人家尚恒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陈之韫记性没那么好……所以那可能在她看来只是一个玩笑,不说七年,可能七天就忘了,他为什么还要记得呢?可能也只有他一个人,把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玩笑话记了这么久。
“依我看,和那个尚恒比起来,还是你胜算比较大。”郑成遥笃定地说。
梁遇掀起眼皮看他:“为什么?”
郑成遥:“当然是因为‘旁观者清’!我今天就看出来了,陈之韫绝对不喜欢他,只是礼貌回应而已,你就不一样了。”
梁遇:“哪里不一样?”
郑成遥:“感情基础啊,你俩认识的时间可比他多得多,今天路过高中的时候陈之韫眼里明显是怀念的、回味的,你懂吗?你想想,高三的时候,除了余年,她是不是和你关系最好?今天余年不在,她明显是在回忆和你有关的事情啊!”
梁遇脑子由于被风吹加上喝啤酒,此时也不太清楚了,他竟然信了郑成遥的鬼话,问他:“真的吗?”
郑成遥肯定地拍桌子道:“当然,你信我,明天我们就去你俩有共同回忆的地方,到时候你好好观察陈之韫的反应,绝对可行。”
梁遇半信半疑地点了下头。
第二天,连清去参加婚礼,剩下四个人一起在外面玩,梁遇有些心虚地引导众人来到一个餐厅。
“欸?这个餐厅……”陈之韫停在跟前,感觉很是熟悉。
梁遇接道:“就是你过17岁生日的时候,我们俩一起来的餐厅。”
郑成遥见机插话:“呦呦呦,你俩什么时候单独来的?我都不知道。”
陈之韫:“当时我俩都刚好请假出来了,所以就一块出来玩了。哇塞,我都有点怀念了,当时还在读高中呢……”
听到她说怀念,郑成遥立马朝梁遇挤眉弄眼。
尚恒在一旁说:“真可惜,要是我们早点认识该多好,不过还好,也不算晚。”
梁遇:“我记得你当时还给我带了块蛋糕,在那之前我好像快十年没吃过生日蛋糕了。”
陈之韫记忆被逐渐唤醒:“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还有那个手链,我后来才知道那么贵,一直没戴出来呢。”
尚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