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玉牌静静躺在桌面上,奉言的灵识如一道萤光细流从中响起。
奉言的声音平实克制,不急不缓:“小仙抵达宣城当日,便潜入侯府旧址。查明情况和地基结构后,于子夜施术引发地动——宣城境内皆有所感,但并未伤及民居,只侯府后墙及偏房坍塌——”
“小仙伪装乞儿,假装从侯府后院挖到了值钱的东西。第二天,前来掏挖的流民,挖出了偏房地下埋藏的孩童尸骨。消息很快传开,一个上午,上百个家庭涌向旧侯府。”
奉言顿了顿:“小仙数了数,来了两百多户人家,最终与陈季先相关的,一共一百二十六户。听说还有些人家过于伤痛,搬走了。他们大多是外地流民。孩子有的走失在来宣城的路上,有的走失在定居后。”
弘岘深呼吸几下:“一百二十六户,怎么瞒得住?”
“这不是一年发生的事,而是横跨了十六年的事……”奉言叹息一声,“但那些父母还在找,找他们走丢的孩子……”
弘岘哽住了,他偏过头去。
“偏房地坑中,有的是新衣残布,有的已经是白骨……”
月芜的眼睫微微一颤。
水官缓缓坐直身体,攥紧了拳头,嘴巴瘪瘪的,直勾勾看向月芜。
月芜第一次见她翻出非人的、碧绿色的重瞳。她一伸手,那条鱼竿握在她手中——天地异兽的气息波动。
弘岘闻到破晓晨风和湿咸海浪的气味拧成一团,似狂浪涌动。他从未见过水官的原形,但他第一次从气息中鲜明感知到水官是强大的天地异兽。
霜骸剑铮然出现,发出轻微的吟鸣声,屋内落了霜一般,温度骤降。
珩夜原本抱臂靠在窗边,他站直身体,一条条龙息钉在房间里,将蜃兽的气息破开、绞住。
“你这样去杀了他,只会破坏自己的道心。”珩夜说。
水官紧紧绷着脸,好一会儿,浮浪般的气味忽而消散,但她碧色的重瞳还没收回。
她趴回桌上,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生气和委屈:“我不明白,月芜在做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要处理这么久!”
“看看窗外的百姓,”珩夜暗金色的龙瞳对上她的,“陈季先已经搬到这里,直接处置他,弄巧城的百姓怎么办,回到从前的苦日子中去吗?”
水官咬住嘴唇,她抓住心口:“可是我……”
她偏过脸去,没有再说话。
“就像梳理地脉,不能拽断,只能清理,”珩夜见她碧色眼瞳收起,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听奉言说完。”
水官埋头趴在桌上,紧紧闭着眼睛。
“……”奉言的声音从玉牌中传来,他试探道,“掌教?”
霜骸剑没有收回,霜冷的气息令人神思清明。
月芜叩了叩桌面:“继续。”
“嗯,”奉言顿了顿,声音恢复平稳,“认出自家孩子遗骨的家庭当场失控,群情激愤,转而向侯府在宣城遗留的管事索命。管事早已搬离,他们将怒火转向了镇南王设在城中的千户所——”
卫所派兵镇压。带头闹事的几个流民被抓进了千户所。奉言以乞丐的身份被抓了进去——他在人群前排,第一批被关押。
“关在牢房里时,小仙听见隔壁的千户和师爷说话。千户骂那群流民不知好歹,说‘小侯爷的事情也敢闹’。师爷提醒他,闹事的人太多了,压不住。千户说,再关两天,饿一饿就好了。小侯爷那边打过招呼,往年都是这么处理的。”
珩夜靠在窗边,往外压了压,窗户合页挤出一声轻响,他拧了下眉。
“此前在弄巧城时,掌教嘱咐小仙‘不要留下痕迹’。因此小仙没有以仙法干涉卫所事务。但千户亲口提及,他收过陈季先的钱财。”
月芜眉心拢起:“他在宣城任职了多久?”
“大概七八年?只是听说过一嘴,”奉言顿了顿,“需要小仙去确认一下吗?”
“不必,”月芜说,“继续往下说。”
“小仙在牢里蹲了两日,副千户来查牢。此人姓魏,身上有蛇矿病的痕迹,小仙与他搭话,他说——王爷告诉他,这东西只要不去想,就不会继续再长。他不怕这病,这病果然就停止生长。”
“他问小仙为何被抓,有没有受伤挨打。他同样慰问了其他几户人家,私下给了药膏。”
“小仙将侯府暗房中没有烧完的旧账簿,和宣城几个失去孩子的流民家庭的证词说给他听。每一件都指向陈季先在宣城旧侯府中用孩童炼丹,用活人试药——”
魏副千户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问了一句:“你要什么。”
“我要大人将这些东西呈报镇南王,”奉言说,“还要向大人讨一个人情——放走牢里的百姓。”
魏副千户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人不能放。”
“但第三天,牢门被外面的百姓撞开了,副千户昨夜沉湎花楼酩酊烂醉——小仙将那些证据交给了他。”
“不久后,小仙得知副千户发出了给镇南王的八百里加急信件。小仙灵识扫过一眼,信中列举陈季先罪状十七项,附带人证物证清单,还有千户收受陈季先贿赂的银两数额和交接日期——每有孩童失踪,千户便会收到一笔钱——”
听到这里,趴着的水官背脊起伏,深深呼吸了一下。
弘岘连忙道:“看来这个魏副千户人还是好的。”
水官坐起来,视线看着桌面,失去焦点地发呆。
“此外,”通信玉牌中,奉言说,“掌教命小仙查陈季先和婉娘的旧事,果然有所收获。”
月芜的指尖在玉牌边缘停了停:“你说。”
“小仙在宣城旁边的乡镇——陈氏兄弟的老家。找到一个幸存的老妇,她曾在当地一户人家里做灶房丫头。庞氏进犯那年,乡镇百姓躲在深山中几处邻近的石穴内,原本可以躲过一劫。女人们住在一起,有个叫婉娘的女子曾帮助过她。但有一天,婉娘偷偷告诉她,说她丈夫不见了,她要去找她的丈夫,请她帮忙遮掩……”
奉言平铺直叙的嗓音忽然顿住:“据老妇说,婉娘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庞氏的刀兵。乡镇百姓死光了,陈氏全族被屠,那时陈仲先不在,他在宣城矿洞那边。”
“老妇在人堆里装死……她逃到外县,第二年外县失守,她被庞氏抓去当浣衣妇。她听说,有个年轻书生,向庞氏献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营妓里面那个女子……名叫婉娘。”
“……那书生相貌丑陋,时常被庞氏公子羞辱取笑。但她后来听说婉娘和她丈夫都死了。不知陈季先是如何活下来的。”
讲到这里,奉言停顿片刻。
珩夜问:“营妓是什么?”
月芜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
弘岘看了看水官水光微动的眼睛,没能说出口。
房间里沉默片刻,月芜平直道:“军营中用来取乐的女子。”
水官的鱼竿握在手心,攥了又攥,她急促地吐息两下。
珩夜紧紧抿住嘴唇,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但在陈季先嘴里,就变成,婉娘嫌弃他得了蛇矿病,背叛了他——难怪他妻子会说他‘恶心’。”
珩夜按一下眉心。这段日子,他的眉心就没松开过。
“我实在听不下去,我的心很不舒服!身体也不舒服!怎么甩也甩不掉!”水官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烦躁地挥舞鱼竿,霜骸剑跟着她、拦住她,她用力在原地踩了两下,朝月芜喊道,“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月芜凝视着通信玉牌上的光点。
“你在凡间修行,却始终不愿面对凡尘,”月芜抬眸,声音冷淡,“天官修‘善恶之道’,你却连人的善恶都不敢看。”
水官咬牙,豁然拔高声音,已然有了哭腔:“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闭一下眼睛:“凡间没人能伤到我,但每次入世,都让我伤心!”
她睁开眼,紧紧盯着月芜:“你应该去乱坟岗看一看,看他们被丢下的小手和小脚,看看上面烧焦的痕迹,看看上面野狗啃过的牙印!”
月芜默然。霜骸剑收了回去,水官转瞬消失在房间里。
弘岘站在原地,脚步动了两下。
月芜说:“不必管她。”
弘岘不敢动了,珩夜也抿紧嘴唇。
月芜叩了叩桌面,冷漠地说:“还查到了什么。继、续。”
“……”奉言微叹,声音仍旧恭敬。
“另外,老家有返乡的老兵。陈季先最初试药的人中,有陈仲先军营里得了蛇矿病的人——不是人人都能像陈仲先和魏副千户那样,说不怕就不怕了的。陈季先私下联系过很多老兵试药。有些人病情加重了,有些人皮肤溃烂得更快了。没人怀疑陈季先——他是陈仲先的弟弟,他说是哥哥让他送药来的。陈仲先拿命保护他们,没人怀疑他弟弟送来的药。”
珩夜沉眉问:“陈仲先知不知道陈季先在炼丹,他有没有用过陈季先的‘丹药’?”
奉言声音收紧几分,认真道:“小仙近日潜伏在之江军营中,探查数日,没有发现与丹药相关的事情,甚至没有和蛇矿病有关的事情。陈仲先时常和几位将领赤膊摔跤,蛇矿病的灰屑从他右手腕间一直到上臂,他并不遮掩,其他地方没有痕迹。”
弘岘说:“这病是很古怪的,如果你真的不怕,就没有任何影响。”
“或者说,”月芜缓声道,“入梦后如果不被假太阴‘蛊惑’,不曾献身祭拜,那个符文与人的魂魄不能连结,似乎就不起作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月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副千户的信,是什么时候送出的?”月芜问。
“六日前。”
月芜手指叩在桌面,一下,又一下,而后止住了。
月芜快且稳地说:“你再回宣城一趟,确认百姓安危,如果那位千户有伤人的举动,立刻限制他的行动。”
珩夜看向月芜,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替他将面前的茶添了添,推到他手边。
月芜抬指拦住推过来的茶盏:“另外,在千户家中找到与陈季先行贿的账簿或者实证,撕下来几页,夹到副千户的信中。还有你找到的证据,副千户如果没有直接放入信中,你替他放。务必确保这封信,这两天送到陈仲先手中——八百里加急,算算时间,就在这两天了。”
奉言应下。
“还有,将老妇和老兵的所言记录下来,以代笔书生的身份,用老兵贺寿的名义写给陈仲先。在他启程来弄巧城当天,放到他案头——其他信件他可能放下,老兵贺寿的信件,他会在来弄巧城办寿宴前读。”
奉言恭敬一声:“是。小仙务必让镇南王阅读。”
“观察他看两封信之后的神态,就回来吧,”月芜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顿,他说,“做得不错。”
奉言声音紧促几分,应一声:“是。”
通信玉牌黯淡下去。
月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病春茶,入口是极苦的。水官从来不喝天刑司的茶。
弘岘在原地踩了踩,好一会儿,犹豫问:“我要不要去找水官大人?她自那天从乱坟岗回来,心情一直不好……”
月芜安静起身,推开窗。
暮色渐沉,街道上人来人往。小六坐在对面的路边摊下嗦一碗米粉,掌柜站在街这边叉腰训斥了他什么,小六捧着碗傻笑,胡噜吃得飞快。
月芜没有回答弘岘。
弘岘踌躇片刻,最后道:“我先走了,再去扎几个大头娃娃。”
珩夜点头:“你去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
珩夜靠近几步。
月芜转头看向他,“我不会给你写话本。”他突然说。
珩夜停下脚步。
月芜站在窗边,与外面夕阳霞色不同,他静默而冰冷。
“这世间的善恶,你看过、经历、记住,磨炼心智,才知道‘道’的方向。你不是易碎的琉璃——珩夜,这是你自己说的。”
“……嗯。”珩夜落下一个音节。
他不再上前,只是看向窗外,阡陌交通的巷道,层层圈圈的房屋,缕缕升起的烟火,霞色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