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天过去。侯府门前的银河大街上,孩子们带着竹扎纸糊的特大娃娃头套,蹦跳着、唱着朗朗上口的童谣。
家丁奔走,仆妇洒扫,幼童欢声,混着感恩戴德的哭腔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月芜拉住帷帽上的纱帘,站在墙角。
侯府大门外围着一圈百姓,中央站着陈季先。他今日换了身素净的道袍,玉簪束起道士髻,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亲手扶起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的中年夫妇,温声道:“侯府的人已经去找了,说是邻县有些线索,已经追去,孩子一定会找到的……”
丈夫衣衫褴褛,手中抓着一张皱烂的糖纸,嘴唇嗡动,挣开陈季先的手不住地磕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妻子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面容干枯,愣愣看向身后摇头晃脑的孩童,硕大夸张的娃娃头套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笑脸。妇人紧紧抱住手中一件小袄,趴在地上嚎啕:“我的幺儿……你到底在哪儿啊!”
一旁一个大点的青年扶住她,含泪唤一声:“母亲……”
妇人看一看长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大哭起来。
他们身后,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向围观的人讲述——已经讲了不止一遍,但每讲一遍,赞叹声就更大一些。
“小侯爷亲自登门!亲自登门啊!”
“送了好些银两!还派府兵亲自去找!”
“你说老赵家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季先俯身伸手,极轻地拍了拍那件棉袄上的灰尘。阳光照在他美丽的皮囊上,犹如神降。孩子们演练着祝寿的童谣,在围观人群后跑跳而过。
陈季先低声说了句什么,月芜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看见那妇人和青年捂着脸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点头。丈夫在旁边抹着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不一会儿,侯府仆从将他们一家人扶去一边。
陈季先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些许,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诸位乡亲——弄巧城的孩子,就是侯府的孩子。只要有一线希望,侯府决不放弃。”
人群中爆出一阵叫好声。
孩子们抬起头套,露出一张张小脸,哈哈嬉笑跟着拍手叫好,又追逐打闹起来。
身后一道阴影沉沉覆来,珩夜低声道:“走了,月芜。”
月芜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珩夜虚揽过来的衣袖,在他身后挡了挡。
陈季先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他在说侯府会如何保障百姓的生计、如何在码头安排老兵、如何让弄巧城成为镇南王辖地中最好的城。每说一句,百姓就发出一阵赞叹。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飘过来的。
月芜走过银河大街,走出这条寻常根本不让百姓通行的街道,走进繁闹的街巷里。
天街减免市税的公告已经张贴,港口建设也已开始动工,没有强征劳役,租赁劳工给的银钱不多,但包管三餐,城中感恩侯府的言论比比皆是。
拜月楼后面一个偏僻的小院,哑叔给珩夜和月芜打开院门,往他们二人身后看了看,小心地将院门合上。
小院里,水官正蹲在地上和女孩玩翻花绳。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哑叔佝偻的背影上,很快收回来,低头把花绳翻出一个新的花样。
弘岘新画好一个娃娃头套,被小胖抢走套在头上。
“墨还没干呢!”弘岘假装来抓他。
小胖冲他做鬼脸笑哈哈逃跑,险些撞到月芜腿上——珩夜伸手一捞,将他高高举起来。
小胖尖叫一声,从头套下看到是他,立时笑开大喊:“大哥!”
“又重了,”珩夜掀开他的头套放去一旁,掂了掂他,笑道,“拜月楼的包子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哪有嘛,不吃怎么长高?”小胖忸怩两下,看见月芜,忽然理直气壮,“我一点都不重!娘子都能抱得起我呢!”
珩夜弯起嘴角。小胖张开双臂,扭了扭屁股,珩夜低笑两声,把他高高地举起来,一次又一次。
小胖兴奋的笑声吵闹在耳边,月芜看着他们,眉眼舒展,视线转了一圈,看向院中的女孩。女孩拘谨地牵着水官的裤腿,脸红红的,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
没一会儿,小胖叫嚷得满头是汗,珩夜抱稳了他,接过哑叔递来的巾帕,给他擦擦脑门。
小胖嘿嘿喘了两声,看向月芜,伸手去够月芜的纱帷,被珩夜捉住小手。
小胖问:“娘子干嘛戴着这个?”
水官牵着女孩走过来:“他那么好看,干嘛给别人看?”
月芜摘下帷帽,瞥她一眼,水官耸耸肩。
女孩大眼睛眨了眨,忽而小步上前,扑在月芜腿上,细声细气地:“……抱。”
“……”月芜俯身将她抱起来,稍微举高了一点。女孩的眼睛却有些一点点惊颤,月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将她抱入怀中,稳稳托住。
女孩往他怀里缩了一下,抠了抠手指,指甲盖泛白。月芜将她的手按住分开,握住其中一只,很轻地揉了揉。女孩小脸贴在他肩膀,甜甜地笑了:“娘子,真好。”
说着,她忽然凑过来,在月芜脸上亲了一下,清脆的“啵”一声。
月芜愣住了,有些僵硬地转头,女孩捂住脸蛋,倒在他肩上不敢看他。弘岘和水官都愣愣的,哑叔憨笑着,偏头抹了下眼睛。
珩夜怀里的小胖忽然扭起来,他说:“我也要!”
珩夜哭笑不得,轻拍他一下:“又不是你的娘子?”
“娘子也不是小妹的娘子啊!为什么小妹可以!”小胖说着瘪起嘴,两只小手抱成一个小肉团,“大哥,你就让我也亲一下你的娘子吧,求你了!”
珩夜忍了又忍,偏头笑出声来。
水官也笑:“听听这话像话吗!”
她声音不如往常尖锐跳脱,反倒透出一些沉静来。珩夜抱小孩之余,看了她一眼。
月芜也看去一眼,将女孩放下来,将她往哑叔身边拨了拨,平静道:“我们有事商量。”
哑叔拘谨地半跪下来,直直看向女孩,伸出手,女孩瑟缩一下,他便停住了,偏头又抹了抹眼睛。小孩抠抠手指,捏住哑叔的衣角。
水官摸摸她的脑袋。
珩夜欲将小胖也放下,却被死死扒住脖颈。
“我不,我也要亲娘子!”小胖大哭起来,“娘子不喜欢我,只喜欢小妹!”
珩夜拈住他衣领试着提了提,小胖被衣领勒住,哭得呛了两声,珩夜只好停手,求助地看过来。
“……”月芜偏开了头。
弘岘哄小胖道:“男女授受不亲,小妹亲娘子,因为她是小妹啊,你是男子汉,只能亲自己的娘子,不能亲别人的。”
小胖紧紧搂住珩夜的脖子,吸吸鼻子说:“可我是小孩,还没到娶妻的时候,隔壁的婶娘还会亲我呢,难道她亲了别人的夫君吗?”
“呃……”弘岘瞪大眼睛,摸了摸脑袋。
水官抱臂靠过来,露出一点笑容,反手拍拍珩夜的胳膊:“喂,要不你大度一些,让他亲亲你娘子算了!——哎哟!”
——月芜屈指在她脑袋上一敲。
水官捂着脑袋,揉了揉,却没有顶嘴,月芜又多看她一眼。
“不要闹了,”月芜淡声,看向小胖道,“下来。”
小胖嗫嚅一下,终于松手被放下来。珩夜将他交到哑叔身边。
“再数十天,就能回家了,”月芜伸手抹掉他眼下的泪痕,“你父母和兄长,都很想你。”
小胖张了张嘴又咬住,低头抹了下眼睛。
月芜叮嘱:“照顾好妹妹。”
“……嗯!”小胖哽咽一声,用力点点头,抓住女童的手。
月芜看哑叔一眼,哑叔半蹲的身形立时跪下去,比划着环抱住孩子们,又比划着关上院门。
弘岘将他扶起来:“哑叔放心,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你们不要出小院就行。”
哑叔朝他点点头,牵住小胖的手。
几人陆续回到房中,月芜落下屏障,珩夜给他套了个清洁术。
“……”月芜顿了顿,才看向水官,“颂唱童谣的孩子已经选好,只有这一步,会用到法术。”
水官点头:“知道。到时他们不会记得自己唱过什么,只会记得你编的那首祝寿歌。”
弘岘说:“我扎的头套也让掌柜卖掉很多,现在弄巧城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大头娃娃,事后他们想查具体唱童谣的孩子是谁都查不到。”
月芜点点头。
弘岘笑叹:“掌教想得太周密了,换了我,大概想不到这么多。”
“那块石碑,昨夜已送回侯府,”月芜叩了叩桌面,“陈季先很满意。”
珩夜将泡好的茶推到月芜面前,嗤一声:“坐享其成,能不满意吗?”
“明日那块石碑就会被人在河边‘发现’,而后送到太阴庙供人瞻仰,”月芜端起茶盏,轻轻吹开热腾腾的水雾,“石灰和朱砂的调配,只能在镇南王来的前一夜处理,到时奉言也该回来了。”
“弄巧城的事情总算能告一段落,”水官趴在桌上,“我都累了——月芜,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茶还太烫,月芜放下茶盏起身,拨开窗缝向外看去。
商贩、行人、在矮墙旁玩闹奔跑的孩子。花仙节过去大半个月,屋檐下只剩零星几盏花灯,看上去已经有些旧了。
“草木何辜……”月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珩夜微叹,视线在月芜眼睫上很轻地落下一眼。
弘岘挠挠脑袋:“我有些能理解,只是说不出背后的道理。”
“谁叫你看不下经书,”珩夜笑了下,转而认真几分,“前几天给你的名单,去查了吗?”
弘岘点头:“那几人都是侯府的家奴,出手却很阔绰,出入赌坊是常态,陈季先私下给他们的赏钱很多,有一个前几日喝醉了酒说……”
他忽然顿住,看了看月芜。
茶盏的热度降下几分,月芜抿了口茶水:“说。”
“说小侯爷改了性子,被妖女迷惑心神,都不给他们指派活计了。”
珩夜扯开一抹冷笑:“他们是帮陈季先拐骗孩童的亲信。昨夜我去内院看过,看守石碑的正是他们几个。”
水官喃喃道:“人族这么弱小,却有让人想象不到的歹毒心肠,这么可爱的孩子都……”
她没有说完。
弘岘叹息一声。
月芜却说,“正好,”他捧着温热的茶盏,说出的话却冰冷,“我们走后,他们便是替罪羊。”
水官噎了噎:“月芜……你好像比那些坏人,更像话本里的坏人。”
“……”弘岘顿了顿,挠头道,“掌教要我找弄巧城里丢了孩子的家庭,我都找好了。只等迎接镇南王的前一天,设法把他们引到那些恶奴吃酒的地方去。说书人那边已经打点,最近在讲陈季先如何帮助宣城和弄巧城找寻丢失孩童的故事。”
水官大为不满:“怎么还帮他讲故事!”
弘岘笑道:“大人,讲得多了,大家便会想,为何陈季先在的地方,丢失的孩子那么多——为何陈季先走了,宣城的孩子就不丢了——待到陈季先恶行披露,人们更会有被欺骗的愤怒。”
水官愣了片刻。
“对了,”弘岘道,“哑叔知道侯府抓走孩童炼丹的事,他想当面指证陈季先。”
月芜手里的杯盏顿住。
珩夜拧眉道:“我们没有这样安排。”
“是啊……”弘岘声音低了些,“但他愿意。他家中两个孩子,都……当年孩子丢失后,他自己在城外乱坟岗里找到部分遗骨。前几日水官跟他过去查看,还找到十七个孩子,大小不一的残骸。哑叔回来后,就……”
水官默不作声,嘴巴紧紧闭着,抠了抠桌面的木纹。
房间里一时沉默。
月芜喝了口茶:“他不是天生的哑巴,是吗?”
“嗯,”弘岘叹了口气,“他原本有些家产,是个商户。过年时,他带孩子逛集市,孩子丢了,寡母急症而去,妻子与他和离。他就,再也不会说话了。掌柜见他可怜,收留了他。”
月芜放下茶盏:“目前还不知镇南王秉性如何,不必他出面指证。”
弘岘立时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就怕劝不住。”
水官微微一叹。
弘岘看向她,抿了抿唇,问道:“大人,你还好吗?”
水官摆摆手:“我有什么不好的。”
她按住桌面向后仰去,翘起凳子腿晃了晃,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
弘岘闭上嘴巴。
好一会儿,月芜敲敲桌沿:“只差奉言那边了。”
他看一眼珩夜,通信玉牌萤光闪烁,被珩夜放到桌上。
奉言接通传讯开口第一句便是:“宣城民变——”
弘岘哽住半晌,缩了缩脖子。
月芜微微眯起眼睛,对玉牌道:“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