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夜将折断的枝条丢去一边。陈贵不敢面对他,背影瑟瑟发抖。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凉亭中,陈季先说,“娘子是玉石商人,又通医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而我不过是一个守着族兄基业的地方侯爷。但娘子,这世上只有你懂我。你知道这病是怎么折磨我的,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愿意救我。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我了。”
他再次伸出手,这回没有去碰月芜的手,只是将掌心朝上放在石桌上,像一个等待施舍的人。
“娘子若愿意,侯府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娘子打理。重振叶家也好,想回北地拿回你父亲的产业也好,侯府会鼎力相助。”
月芜垂眸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丝茧痕。
“侯爷,”月芜缓声说,“你还记得你之前的夫人吗?”
陈季先的手僵住了。
凉亭里的暮色忽然沉了许多。远处花园里的含笑花在晚风中摇曳,甜蜜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和亭中黄酒的醇香混在一起。
“你怎么……”陈季先的嘴唇动了动。
“入府第一日,我问过陈贵,按礼数应当拜见侯夫人。”月芜的声音仍然很轻,“陈贵说,夫人早年离世,侯爷与夫人鹣鲽情深,不曾再娶。”
陈季先慢慢收回手。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黄酒一饮而尽,然后捏着空杯,看着杯底的残酒,沉默了很久。
“鹣鲽情深。”他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很奇怪。他惨笑一声,抿住嘴唇。
“我是很爱她的。”陈季先说。
他放下酒杯,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也给月芜的杯子斟满。月芜仍然没有碰。
“她叫婉娘,是北边一个县城里秀才的女儿。”陈季先的声音变得柔软,像在说一个刚刚醒来的梦,“我遇见她时,这病才刚刚发作——手上长了几片鳞,不痛不痒,只是不好看。我不敢告诉她,但她还是发现了。”
“她怕吗?”月芜问。
“她不怕。”陈季先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她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她都陪着我。我们成了亲。那时家中叔伯兄弟俱在——尚未罹难。那两年真是好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后来?”月芜问。
“后来——”陈季先捏紧酒杯,指节发白,“后来庞氏进犯。家中叔伯兄弟全都死了。只有我和婉娘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面容浮现一种奇异的庄严。仰头看向天穹,他眼中水光浮动,叹道:“是星君救了我们。”
“四周都是刀兵和喊杀声,无处可逃,我对星君起誓,若我能活下来,挣得一番事业,愿以余生献祭。”他闭了闭眼睛,酒杯在手中紧握,酒水洒在桌面他浑然不觉,“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和婉娘,只有我和她。活了下来。”
月芜没有说话。面纱后,他垂下了眼睫。
“但我的病越来越重——”陈季先的声音重新低下去,他嘴唇嗡动片刻,视线黏着皮肤从手背向上一点点经过,“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后背。婉娘不让我碰她。她说恶心。”
“恶心”两个字从陈季先嘴里吐出来时,他面容抽搐扭曲了一瞬。
“她当初说不怕的。她当初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陪着我的。”陈季先的声音颤抖起来,“可她看我身上的鳞片——那个眼神——她怎么可以!”
他攥紧酒杯,指节白得发青:“仰仗着星君庇护,我堪堪苟活,是我护住了她的命!”
月芜安静地坐着,面纱后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我那么爱她。我什么都愿意给她。”陈季先的眼眶红了,咬牙道,“她却背叛我!”
“陈贵说,她是因病而去。”月芜道。
“因病……”陈季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容甜蜜,“没错,是和我一样的病。”
他仰面看向天际,笑起来:“我们活下来了,矿洞塌陷,我回去寻找,神像就卧在碎石中间——是星君的指引。”
他笑着说:“刚一找回神像,我就让她碰了。”
亭中的暮色忽然凝住,连风都停了,含笑花的香气悬在半空中,不再飘动。
“她碰了神像,也得了蛇矿病,”陈季先声音异常轻快、平静,“我们一样病了,一样需要丹药,一样需要星君,她不会再嫌弃我。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在一起——”
“……”月芜缓缓道,“她不肯。”
“……对,”陈季先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她不肯……她不肯吃药,不肯拜星君,不肯和我一起治病。她说我疯了。她说她宁可死——”
他端起空空的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酒水沿着他手腕淌下去,陈季先就那么看着。
“她死了……”
陈季先以手捂额,低低笑出声来——忽而他起身,疾言厉色:
“她死了!”
天边倦鸟归巢,烧焦的北院枯影中,传来一声老鸹的鸦鸣。陈季先怔愣着,看向手上的酒渍,放下手中空空的杯盏,颓然坐了回去:
“死了。”
月芜沉默着。
良久,陈季先掏出绢帕,将手上的酒渍擦拭干净。他下意识摸了摸脸——指尖碰到光洁的皮肤,动作一顿,脸上的颓丧忽然淡了几分。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他将绢帕叠好,塞回袖中,抬起头来时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声音平静而诡异,“婉娘不信星君,所以她死了。可我信——星君便给了我一切。”
他看向月芜,眼中是一种近乎告解的坦诚:“我想活,星君让我活了下来。我想庞氏死,二哥来了。我想要的权势、地位、金钱,星君都给了我。现在……”
他支着脑袋细看月芜,渐渐笑起来:“我想治好我的病——娘子终于来了。”
“我向星君祈愿的,最终都得到了,”陈季先笑容疏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叶娘子——”
他看向月芜,目露痴色和希冀:“你和她不一样,你愿意侍奉星君,你会帮我,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和你——”
他再度想要抓住月芜的手,又被月芜再度避开。
“叶娘子!”陈季先急促唤道。
“侯爷,”月芜面纱后的声音很轻,在逐渐东升的月色下,像一张薄薄的糯米纸,“时日短暂,怎能轻言大事。”
陈季先在他的嗓音里平静下来,怔怔看向他。
“镇南王即将来到弄巧城,侯爷预备如何贺寿?”月芜问。
陈季先的痴愣还停留在脸上,一时未能转变。
月芜替他添满一杯酒水:“全城相迎,稚子颂唱,如何?”
陈季先眨了眨眼睛,不甚在意地笑道:“娘子说的,自然都好。”
“天降异象,赞其功绩,如何?”
陈季先笑容凝固片刻,他眸光微动,渐渐盯向月芜:“……什么?”
“当然,天意在于人为。”月芜将酒杯往陈季先面前推了推,比手道,“想来这份寿礼,再加上港口,侯爷此后在王爷那里的地位,便固若金汤了。”
陈季先捏起酒杯,匆匆起身上前:“娘子准备怎么做?星君难道还有这样的用处……”
“不必惊扰星君,戏法而已,”月芜指间的酒杯与他相碰,清脆的一声,恰恰拦住他靠近的步伐,“若侯爷愿意信我,我便先祝侯爷,所愿皆成。”
陈季先停顿了,他很慢地转头,看向从月芜鼻梁上覆过的那层面纱,喉间滚动,呼吸变得急促:“所愿皆成……当真是所愿皆成吗?”
月芜没有说话。
“娘子……”陈季先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陈季先哈哈大笑起来,猛然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畅快道:“有娘子在,何愁地位不稳!何愁家业不兴!”
“娘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他热切地看向月芜,看向月芜手中的酒杯,又看向月芜的脸,忍不住催促,“娘子还有什么疑虑,尽可说来,我全都……”
月芜摇摇头,将酒水倾倒在地上,缓缓划过一线。
“敬先夫人。”
陈季先的声音戛然而止。
“侯爷,”月芜放下酒杯起身,离去前侧身叮嘱,“药浴之后不宜多思,饮酒需适量,切记我之前的嘱咐,早些休息。”
他没有等陈季先回答,转身走下假山的石阶。裙摆拂过石阶上的青苔,一步,一步,走得很快,也很稳。
珩夜从假山石上直起身,跟上去。走出假山阴影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季先仍然站在石桌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暮色浸透的石像。
回到东厢,月芜推开房门走进去,没有点灯。
珩夜跟进来,关上门,降下屏障,同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缕淡青色天光。
月芜沉默中挣了挣手腕,珩夜却抓得更紧。
那烫热的掌心和他腕侧紧贴,月芜再度挣了挣。
珩夜缓缓松手,袖中飞出数道清洁术将月芜周身涤荡,最后勾走他的面纱和颈间的蜃息丹。
“换掉这身衣裙。”他嗓音沉沉。
月芜拧眉,回眸看见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在一室昏暗中尤为清晰。
珩夜的蜃息丹早已摘去,暴露他张扬凌厉的五官,面色沉冷。
法术穿行,月芜换了身青蓝色的常服。
珩夜在他云浪滚边的袖口上凝了凝,低声说:“这件很衬你。”
他靠过来,没有贴近,中间还隔着寸许。
珩夜伸手,低头摘走月芜的发簪,随手丢去一旁,清脆的几声“玎珰”。
月芜眉心紧锁,低声唤一句:“珩夜。”
“嗯,”珩夜顿了顿,“凡间的玉石配不上你,”珩夜缓慢捋顺他垂落的发丝,“待回仙界,我送你更好的……”
珩夜抬手贴近月芜的脸,却一顿,给自己套了十好几个清洁术,才慢慢碰他一下。拇指抵起他下颌,珩夜拧眉问:“可以吗?”
“放开我。”月芜一脸不虞。
一双非人的竖瞳直勾勾盯着他,僵持片刻,灵台中响起一声霜骸的剑鸣。珩夜缓缓松开他的脸,龙尾从他脚腕上缓缓退走。
月芜推开他。
珩夜脸上一丝笑容也无,依旧和他紧紧对视:“我想吻你。”
“不。”月芜冷然拒绝。
珩夜唇线绷得笔直。他喉间吞咽,只能咽下一半,声音被堵住:“月芜……”
月芜没有挪开视线,寒声道:“一个陈季先而已,别自降身份。”
他字音咬得很死,珩夜一字一字听得清晰极了。
“自、降、身、份,”珩夜一字一顿,骤然呵笑,眼睛里烧着两簇火,“我忍了整整一个时辰,听他要你当侯府的女主人,用碰过神像的手想来碰你——”
他声音死死压在那里:“自降身份,我如何不知!但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你——”
珩夜猛然抓住月芜的手腕带向自己,咬牙道:“我敬你如珍如宝,你要我如何忍受一个不配为人的人对你的妄想痴缠!若不是与你道相悖,我早将他挫骨扬灰!”
他的胸膛在面前起伏,月芜紧紧抿住嘴唇。
珩夜松开他的手,视线仍旧热切:“月芜,我答应过你不做你不想做的事,我说到便会做到。但你不能要我连生气、伤心的资格都没有。”
月芜拧眉不言。
珩夜逼迫他:“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月芜嘴唇动了下,还是沉默。
珩夜咬牙道:“你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又什么都不说!”
“我已经说过了——”月芜语气沉下去,“一个陈季先而已,他不配你自降身份,你不必自降身份——还要我如何说!”
他怒视:“你忍了满腹怨气,到最后,还是气我不让你宣泄出来,不让你——!”
月芜陡然闭上嘴巴,将“吻我”两个字硬生生噎回喉咙。
“宣泄?”舌尖上两个字一滚,又苦又涩,珩夜龙瞳都气圆了,直勾勾盯着他。
月芜呵笑一声,拂袖转身。
珩夜上前抓住他手臂将他掰回来:“我敬你爱你,才愿依你意愿行事。否则仙灵哪有什么规矩!什么叫宣泄?”
月芜手臂一挣,冷嘲一声:“你现在这样,不是宣泄?”
珩夜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能感受到他的挣动,和他的脉搏。暗金色的眼睛静静凝视,他将月芜放开。
月芜按住他握过的地方,转了转手腕。
他沉眉转身,房间里死气沉沉。
月芜站了很久。
窗外暮色已经沉到了底。廊下传来几声虫鸣,又安静下去。
忽然,月芜回头看去——珩夜还在那里,抱臂看着他。暗金色的竖瞳里怒气还没散尽,但唇角撇了一下。
月芜低头按了按眉心,眉眼间绷紧的线条松动几分。
珩夜看着他。青蓝色的袖口垂落,衬得他手臂更白。月芜很少穿这么深艳的颜色——刚和穿浅色的陈季先周旋,回来就换了不常见的颜色。他比自己更直观地面对陈季先。珩夜喉间哽痛,闭了闭眼睛,偏头看向一边。
“珩夜。”
月芜唤了一声,珩夜就忍不住看向他。
月芜袖口的云浪纹落下来。他是不是为了自己才选这样一件衣服——念头一闪,连珩夜自己都觉得荒唐。
月芜缓声开口:“我见过婉娘的画像。”
珩夜视线从他袖口抬上来,眼睛已经恢复寻常颜色。
月芜眉心皱着,像是睡不好的样子:“画上一位年轻女子,却被画上蛇矿病的可怖面容。”
珩夜眉毛一直拧着,没有松开。
月芜再度按了按眉心:“你传讯给奉言,让他在北地查一查这件事。”
“……”珩夜抿紧嘴唇,离去前,落下一声,“好。”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出自《论语·微子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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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敬芳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