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接连春雨绵绵,药浴这天倒是个晴天。
一大早,陈季先便遣陈贵来东厢候着。月芜推门时,他已亲自站在院中——换了身素净的道袍,玉簪束髻,脸上敷了薄薄一层粉。
“叶娘子,”他笑着上前半步,又克制地停住了,十指在袖中微微蜷着,抿不住唇角弯起的弧度,压不下上扬的声调,“药汤按你所说,都备好了。”
月芜看他一眼:“侯爷风寒还未好全。”
“好了,好了,”陈季先笑了笑,随即又敛住,低声道,“娘子开的药,我昨夜喝了两碗,烧已经退了。”他抬起眼睛,目光在月芜面纱上停了一瞬,“不敢耽误娘子的事。”
珩夜从隔壁厢房推门出来,抱臂斜倚门框,视线在陈季先那道袍的衣领上绕了绕——素白的,和月芜今日的浅色衣裙恰是同一个色调。珩夜的眼神冷了一度。
陈季先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笑容淡了几分:“叶员外也同去。”
“自然。”珩夜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月芜和陈季先之间,低头替月芜理平袖口,“走吧。”
按月芜的吩咐,陈季先的净室中准备了一只半人高的杉木浴桶,桶底铺了卵石,桶壁熏过艾草。药材从昨夜便开始熬煮,三煎三滤,倒进浴桶时药汤浓黑如墨,热气蒸腾,满室都是苦参和蛇床子的气味。
珩夜搬了把椅子坐在净室门口,面向室内,手里捏着一根从廊下捡来的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自己的靴面。
陈季先褪去外袍,只穿一条亵裤。蛇矿病在他身体上死灰复燃,白皙清瘦的躯体上爬满将要浮起的灰屑。他用外袍将痕迹挡住,偏头去看月芜。月芜面无表情,比手示意他进入浴桶。
陈季先坐进浴桶中,才将遮挡的衣袍丢出。热水没过胸口,他浑身一颤,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月芜站在浴桶三步开外,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不时搅动药汤,观察药色的变化。
陈季先的皮肤在药力作用下透出不正常的红,他闭着眼,呼吸渐渐沉重。
月芜放下木勺,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瓶塞打开的一瞬,珩夜的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极淡的、被药味掩盖的灵泉气息。
月芜将瓷瓶中的液体缓缓倾入浴桶。灵泉入水的瞬间,药汤表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有活物在水下游动。陈季先的呼吸骤然平稳下来,他仰头靠在桶沿上,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安详的神情。
“……好舒服,”他喃喃道。随即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药汤浓黑,看不清晰,可他似有所感,声音发紧,“叶娘子,这是什么药?”
“安神之物,”月芜说,“侯爷感觉如何?”
陈季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臂上那些灰白色的鳞状皮屑正在缓缓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一片,又一片。像蛇蜕。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有用——真的有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在说话,像在确认一个不敢信的事实。他伸手去摸那片新生的皮肤,指尖碰上去的一瞬,整个人剧烈地打了个颤。
他猛地回头看向月芜。
那双眼睛里的戒备和试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近乎失焦的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娘子……”陈季先的声音沙哑,他伸手想抓月芜的袍角,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浴汤中紧紧攥成拳头,“娘子是星君派来的……是不是?”
月芜没有回答。
“一定是,”陈季先自己点了头,水珠从额发上滚下来,划过他烧红的面颊,“不然怎么会——怎么会——”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脱落的皮屑,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就知道……从第一眼见到娘子,我就知道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珩夜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狂喜正在蔓延,混着一种令他厌恶的贪婪。柳条在他指间无声弯折。
药浴持续了一个时辰。陈季先出浴时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壳——皮肤上的灰屑淡了大半,面色也红润了许多。他披着浴袍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指尖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过——那条紧绷的、几欲崩裂的丝线不见了。
他反复摩挲那块光滑的皮肤,转身凝视月芜,眼中还有未褪的狂热:“我要是早些遇见娘子,也不必受那些人的愚弄。那些道士、大夫,没人比得上娘子。”
“只是暂时缓解,”月芜收拾药箱,头也不抬,“若要根治,还需长期调养。七日后再行一次药浴。”
“七日——”陈季先脸上的喜色顿了顿,随即他笑了,笑容很淡,目光却灼灼发亮,“七日,好。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要能根治,莫说七日,七年我也等得——等到那时,我便能和娘子……”他没有说下去,笑容在唇边悬着,无声朝月芜弯起。
月芜没有接话,提起药箱走向门口。珩夜起身,侧身让他通过。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净室。
身后陈季先还站在铜镜前。月芜踏出门槛时,听见他低低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星君没有抛弃我。”
走出足够远之后,珩夜抬手降下一道屏障。
“灵泉。”他说。
“嗯。”
“他以为药浴有用,其实有用的还是灵泉。”
“嗯。”
“所以那张方子——”
“方子是真的,药材也是真的,”月芜提着药箱脚步不停,“但蛇矿病是符文作祟,除非揭去他魂魄中的上古符文,否则药石枉然。”
珩夜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然后他说:“你给他希望,让他依赖你,让他离不开你。这样他就会把港口、船舶司、生辰纲……所有的一切,都交到你手上。”
月芜停下脚步,回头看珩夜。廊檐的缝隙里,阳光细细地筛落下来。
“不错,”月芜说,“珩夜,我并非君子。”
珩夜安静了一瞬,然后笑起来:“你比剑时偷袭我,利用天官算计我,哪一件是君子?”
月芜没有反驳。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珩夜跟上去,牵住他的衣袖。
月芜脚下微微一顿。一条空寂的回廊,只有他们两个人。月芜慢慢将袖口抽回,拂开的最后一片衣角却被珩夜捏住不放。
面纱后那双眼睛定定地看向珩夜。
珩夜道:“可你偏要点破——问我‘何必愤慨’,教我看山川脉案,带我认识凡尘善恶。哪一件不是君子?”
“那是,”月芜皱了下眉,“两回事。”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月芜,你是不是君子,我自有眼睛会看。”
月芜看向他过分明亮的眼睛,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一眼被他捏住的衣角。
布料在指尖微一摩挲,珩夜缓缓松手。
月芜将手收入袖中握紧,顿了顿,转身便走。
珩夜缓步跟在他身后。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了又松。
傍晚,陈季先派人来请。
侯府内院的凉亭建造在一座假山上,可以俯瞰整个花园。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枇杷,一壶温过的黄酒,两只瓷杯。
陈季先独自坐在亭中,看见月芜走来,起身相迎。他又换了身月白的广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束带,发丝半散,披了一肩暮色。眉眼含着和煦亲切的笑意。
珩夜跟到假山下,陈贵白着脸将他拦住。珩夜与月芜对视一眼,便不再往上走了。
他靠在假山石上,抬头望向亭中——同色衣袍,同是玉簪。珩夜呵笑一声,捡起地上枯枝,甩了甩。
“叶娘子,请坐。”陈季先亲自为月芜斟了一杯酒。
月芜在石桌对面坐下,没有碰酒杯。他看了一眼桌上——两只杯,没有多余的。他收回视线,等陈季先开口。
陈季先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看着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花园,沉默了很久。
“叶娘子来侯府,有十日了吧。”他终于开口。
“八日。”月芜说。
“八日。”陈季先重复了一遍,笑了,“我觉得像是八年。”
月芜没有接话。
“娘子治好了我的病,整顿了码头卷宗,审核了三十二家商户的贺礼,还画了一整套港口图纸。”陈季先放下酒杯,看向月芜,“我在想——侯府若是没有娘子,该怎么办。”
“侯府没有我,也一样运转。”月芜淡声道,“侯爷只是需要一个信任的人。”
“信任。”陈季先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短,像一把生了锈的锁被拧开又立刻合上。
他放下酒杯:“娘子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了。陈福跟了我十几年,脾气越来越大,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盛泽道人口口声声说能治我的病,烧了一把火就跑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暮色落在他脸上,那张美丽的面孔半明半暗:“娘子说,他们是不是该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问天气。
月芜没有回答。
陈季先自己笑了下,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蚊虫:“算了,不提他们。”
他伸手,想要覆住月芜放在石桌上的手。
月芜将手收回了袖中。
陈季先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他没有恼怒,只是苦笑了一声:“娘子还是不信我。”
“侯爷,”月芜平静地说,“你说有话要对我说。”
“是。”陈季先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看向月芜的眼睛。暮色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叶娘子,留下来吧。”
月芜没有说话。
“不是作为门客,不是作为幕僚——”陈季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切,“是作为侯府的女主人。”
假山下,珩夜手里的枯枝“啪”一声断了。
陈季先没有听见。他微笑着,嗓音变得更轻,像吐出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
“娘子——今日在药汤里,我看见星君了。他站在娘子身后,他在对我笑。”
珩夜抬头向亭中望去,傍晚的风忽而凌厉,将园中枝叶吹得呼啦啦作响。他攥紧手指,那风霎时湮灭。
凉亭孤零零的,飘出陈季先痴迷而灼热的祈求——
“娘子留下来,”他轻声说,“我们一起,供奉星君。”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出自《周易·系辞传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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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灵泉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