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修复地脉,因着都是不沾凡尘的仙人,领头的水官和珩夜更是粗疏不羁的仙灵,所以直接幕天席地,随便一处就能坐卧休息。
奉言却不允许自己将渊侯照顾成这样,于是在湖滩边盖了两间茅草屋,做了床和桌凳,装上油布和帘幕,篱笆扎出半圈小院,还栽种了一些野花。
他正在给花浇水,远远看见水官拽着天官一路跑来。
水官朝他一笑,转身眉眼亮晶晶地盯着天官:“你帮我刷鳞甲吗?”
天官笑说:“哪次不刷?”
奉言便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恭敬行礼,低头道:“小仙去村子里找弘岘。”
水官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忸怩道:“那你快去吧。”
奉言洒水壶都忘记收起,一路跑向村落。过石桥时才察觉手上有个累赘,又无法用袖里乾坤,便放在桥头树下。
打听了弘岘的去处,奉言轻车熟路地找到他。
他们在湖边盖了两间茅屋,对外宣称是叶员外的钓鱼闲居,弘岘是侍从,奉言是管家。村中老翁还记得弘岘,但他因着梦的缘故,以为上一次看见弘岘是三年前。弘岘只点头说对,说他三年前是为员外来采风探点的。
村民们原本排斥,但弘岘实在会来事,帮村里修补屋顶,还和奉言学了一手,能顶半个木匠。七仙村从梦中醒来不过两天,弘岘进出七仙村已经和自己人一样,时不时还带回一些村民送的瓜果菜蛋。
水官再跳脱,也不喜欢吃凡间的食物,弘岘却是来者不拒,下界以来他学得最好的仙术是去尘诀,吃完凡物,再用法诀将杂质排出体外。
今天弘岘去的那户人家很偏,奉言穿过村子又绕过一片树林才到。远远听见弘岘与村民交谈:
“放心,我在外行走的时候见多了,这种病不会传染。千万注意不要担惊受怕,做了噩梦醒来立马喝符水,不惊悸噩梦就能长久地活,活到六七十的我都见过!”
不知村民说了什么。
弘岘道:“对啊!这符水就是仙术,千万按我这个方子来!”
奉言一阵皱眉,立时推开院门快步走入,十分严肃地审视:“弘岘,你在做什么?”
床上一形容灰败的枯槁青年,弘岘端着符水坐在床头正喂他喝。
弘岘挠挠头:“奉言大哥。”
奉言三步做两步探了一指那符水,严肃的神情一怔——没有法术痕迹。
他又看那青年,病人从脖颈到侧脸,长着大片大片的灰色皮屑,如附骨之疽,裂纹纵横,像鳞片,被抓挠了好几道,正在流脓血,有一股腐臭味。
病人见奉言愣神,立马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不住地发抖。
奉言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没事的。他得了蛇矿病,”弘岘将符水放到一边,“我从前见过这种病,病人越是惊悸噩梦,发病越快,直到把自己吓死。只要心中放松,不把这病当一回事,这病就不会继续发展。”
奉言指那符水:“这又是什么?”
弘岘心虚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他瞧瞧守在病床边的老妪,拍抚她枯树般的手,劝说道:“我这是和海外道士学的仙方,你们放心,喝下准保有用!”
老妪有些害怕奉言,往弘岘那躲了躲,不住地点头:“好,我一定让我孙子喝下,你家管家来找你,你快走吧,不要因我们耽误了事。”
弘岘朝她笑笑,告别老妪和青年,他跟奉言穿过那片树林时才开口:“我没用法术。”
“我知道,是我一时情急,错怪你了,”奉言拧眉道,“蛇矿病,我从未听说。”
弘岘习以为常:“之前我带流民逃亡的时候见过,得这种病的人不多,但病人来自什么地方的都有,大部分是采矿的劳役,又因为这病长在皮肤上像蛇蜕一样,就叫做蛇矿病了。”
“没有治疗的办法吗?”奉言问。
弘岘叹道:“这病无法根治,就算把皮挖掉,还是会从血肉里长出来。不过这病不会传染,而且有的人能活,在我那时候就不太重视,可怕的还是会传染的疫病。蛇矿病,只要你心里不怕,一点事都没有,但若是心中害怕,越害怕死得便越快。”
奉言想了想:“……好阴毒的病症。”
任谁得了一种无法治疗又外表可怖的病,能真正做到不怕呢。
“不说这个了,”弘岘想到从前心里就不舒服,他转换心情问,“你怎么来找我,是山上有什么事吗?”
“不是,”奉言低声道,“天官来了,我再待在茅屋不太方便。”
“噢,这样,那正好,我还要去一家村民修桌子,要不一起?”
“好。”
二人替村民修理木桌,回程走过石桥,奉言提上他的水壶,两人巡视过一圈堤岸,发现几棵枯败的老树竟抽出新芽,心情顿时不错。
天**晚,差不多也该回去,二人在山间小路上行走,远远看见茅屋方向一阵烟飘起来,弘岘大惊:“不会把房子给烧了吧!”
两人跑回去。没着火。天官在院子里支了口锅,正在煮汤。他的乌纱帽摘了,头发随意用发带扎着,红袍袖子用绳缚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手臂。
锅里的汤翻滚着,灵植的清香混在柴火气里,弘岘不由得咽口水:“好香啊……”
奉言嗅了嗅,低声道:“是琼芽参须。”
仙灵们食谱上的最爱。
天官抬眼看了看他们,没说话,只是用勺背拂了拂汤面的浮沫。
水官贴在他身侧,抱着他另一条胳膊,盯着锅里,时不时踮一下脚,耸耸鼻子去闻那香味。
“快来!”她朝他们挥手,“有好吃的!”
弘岘没应,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水官大人?”
水官晃晃发髻:“咋啦?”
她原本乱糟糟的头发梳成了惊鹄髻,像小虫的触须,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青玉流云的簪子斜插在髻边。耳垂上两颗红玉小豆,衬得她皮肤光泽细腻,白得透亮。
潦草的蓑衣不见了,她换了身粉色的衣裙,层叠的裙摆像一朵倒扣的芍药,暗绣的蝴蝶随光线流转,明明灭灭。
“哦!”水官反应过来,从天官身边跑开几步,特地转了个圈。裙摆旋开,蝴蝶像活了似的扑簌簌飞起来,又落回去,“我的新衣服!是不是很好看呀!”
奉言在恭敬地行礼,点头。
弘岘直白地竖起拇指:“大人好看极了!”
水官就喜欢这样简单直白的夸奖!她哈哈大笑,回身抱住天官的腰,踮脚赏吻在他面颊。而后跑到湖边,冲水面喊珩夜的名字。
水面没动。波光一粼一粼的。
“出来呀!珩夜!”她又喊了一声,蹲下来拍了两下水,“别装没听见!”
湖心冒出一串气泡。珩夜浮上来,眼睛露出水面。水官立刻站起来,张开手臂让他看个全貌。
“看我!好不好看?”她又转了一圈,裙摆扫过岸边的碎石。
“不错,”珩夜点点头,“腰间可以再添枚玉佩。”
“那不行,”水官很有自知之明,“我一下就磕碎了。”
“……也是。”
水官蹲着,又嘿嘿招呼他:“你过来点。”
“怎么?”珩夜游近了些。
水官看他的龙鳞,其实一点都不黯淡,但她偏要说:“你的鳞片都不亮了,月芜不给你刷鳞甲吗?”
珩夜不解:“你我仙体,又不会脏,刷什么?”
“原来又是你没体会过的乐趣,哈哈,”水官笑起来,压低声音道,“悄悄告诉你,天官会给我刷鳞甲,刷鳞甲也很舒服!”
珩夜看着她。
水面很静。岸上的笑声传过来,隔着水,闷闷的。
他沉下去了。
水官等了等。气泡也没再冒一个。
“龙呢?”她叉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喂!我没惹你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聊着聊着跑了?”
水底暗流卷了一下,又平了。龙影已经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水官在岸边站了一会儿,踢了一颗小石子下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跳,沉了。她嘟囔一句“真不好玩”,转身跑回天官身边。
天官舀了碗汤,吹凉一勺,递到她嘴边:“你总去渊侯面前炫耀,他该伤心了。”
她乖乖喝汤,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我只是告诉他刷鳞甲真的很舒服呀!以后他可以让月芜也这样对待他!”
奉言看着那口锅,又看看湖面。
弘岘得了天官吩咐,招呼奉言笑道:“感恩天官真仙,汤也有我们的份!”
只不过他们是临时做的木碗,水官是天官为她随身准备的、专属的玉碗。
天官只待了一晚。
第二天日出时分,珩夜浮上水面,吸纳破晓时最为清澈的第一缕阳气。
茅草屋的帘幕被掀起,珩夜耳朵捕捉到轻微声响,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去看。
水官紧紧抱住天官的胳膊,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天官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圈到身前,一下一下地给她通发。
今天她穿着鹅黄色的羽衣,像尚未蜕变的小虫。
水官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不走?”
“又说孩子气的话,”天官在她发辫尾端系上蜃虫模样的红玉铃铛,“你忘记后土娘娘的叮嘱?你要帮娘娘看好这片大地的,还记得吗?”
“……可我真的好累,”水官转身扑进他怀里,“都快一万年了,娘娘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
天官抱住她,亲吻她的鬓发。
水官不开心道:“我做得没有娘娘好,昭仪搞出那么大的乱子我竟然没有发现,我太笨了。娘娘为什么让我当水官?我只是一只蜃虫呀,我只想当娘娘的坐骑!”
天官扶正她瘦小的肩膀,认真道:“你做得很好。你入梦时用自己的仙力为四大部洲蕴养山川地脉,发现南赡部洲的问题也立时安排清荷探查,现在又亲自修复地脉。你帮娘娘守护下界一万年,你做得很好。”
水官闷头贴在他心口,默默地掉眼泪。
天官替她擦去,抚过她面颊:“娘娘从未把你当坐骑,娘娘把你当女儿。娘娘会给你换好看的衣裳,帮你刷鳞甲。我也会,对么?……不哭了,好不好?”
蜃不觉得坐骑和女儿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娘娘和道侣之间的区别。
水官把眼泪蹭在他袍子上,仰起小脸:“那还是不一样的。你、你是我的道侣。娘娘就是娘娘。没有人能代替娘娘。”
“嗯,没有人能代替你心中的娘娘,也没有人能代替我心中的蜃,”天官笑着亲亲她眉眼,“蜃是最坚强的。蜃是最厉害的。蜃会当好娘娘的水官,守护好娘娘最爱的人间。对么?”
水官没说话,只认真坚定地点点头。
二人难舍难分,又复接了个深长的吻,直到水官能笑着和他挥挥手了,天官才化作流光而去。
那道流光滑过天际时,湖底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它消失在云层里。
珩夜把下颌搁在前爪上。湖底的泥沙被他的呼吸吹开一小片,又缓缓沉回去。
此前他只知道,道侣是会陪伴他的人,会让那座龙宫不那么孤单,会陪他度过漫长的岁月。道侣会像青帝、西王母那样,在他困惑的时候与他论道,在他低落的时候将他点醒。
最初在龙眼中,道侣只是比其他身份更加密切的一个身份,一个更亲密的论道者。
月芜有他喜欢的模样,有他认可的道,他便因此欢喜。
他从未想过,道侣原来是这样,可以互相依偎,做一些没意义但看起来很幸福的小事;可以剖开内心的不安,肆意在对方面前落泪,得到不止言语的安抚。
他知道双修是怎么一回事,也见过仙灵之间互相梳理毛发,但他不知道“人”是如何做道侣的。
他有想用龙形将月芜卷起的**,知道他们是道侣未来或许会双修,但在他看来那是本能和修道。
如果他知道人做“道侣”是这样做的,或许那次在三清境大泽中,他无法拒绝那道贴近的幻影……
龙缩紧身体,尾巴覆盖住眼睛。
有点害羞。
月芜在天刑司大殿中上值,但他没有看公文,他在看右手的戒指。
那枚戒指微微发烫,不知珩夜那边发生了什么。
奇怪的是,他并不想阻止。
不想阻止珩夜下界前故意表态的红线,不想阻止此刻持续温热的戒指。
他只是又想去练剑了……他已经练了一个月。而且现在是白天。
他无法忘记,珩夜离去时那个低落、受伤又带着点倔强的神情。
每一次练剑,那个神情都越发清晰。
但是,有很多话,他都说不出口。
于是那道神情,变成他刺向自己的剑锋。
他不想应允。
也不想拒绝。
他不想靠近。
也不想远离。
没人能告诉他,这是什么。
他只是察觉到,自己不再寂静的心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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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学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