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官狂妄的笑声实在可恨,她还要指着珩夜红透的耳朵尖大呼:"解气!解气!"
珩夜拔下枯草,飞针一样插到水官脚边,水官跳起躲过,立时冲玉牌假哭:“月芜!管管你的龙,他打我!”
天刑司中,天官霎时拧紧了眉。
月芜的笔尖也顿了一下,又是“你的”,怎么所有人都认定了。
珩夜气道:“胡说什么!根本没碰到你!”
水官立时反击:“你先前拿尾巴抽我了!”
“你没有把我关进法器?”珩夜嗤笑,“又是谁刻意不来接应,自顾在水边睡觉?”
月芜下意识和天官对视一眼,又默默转回,他放下批阅公文的笔。
“我……”水官眼睛心虚地一转,立马理直气壮,“我那是困了!刚刚不还说扯平的嘛!你说话不算话!”
一旁的地值官和钻地使对水官这样见怪不怪。
奉言沉默着站到珩夜身边。
弘岘连忙拉住水官,劝道:“水官大人,咱们还是做正事要紧。您刚刚吩咐我去做什么来着——”
话未说完,被天官淡声打断:“楼小辰。”
水官一个激灵,嘴巴紧紧抿起来,嘟着:“唔?”
玉牌那头叹了一声,缓缓问她:“伤着没有?”
水官脸蛋顿时红扑扑的,她知道天官这是认真了,她踢踢地上的泥巴:“没有。我们闹着玩儿呢……都是皮糙肉厚的主,谁也没伤着谁。要不是你联系过来,我们都要一起去搬山了。”
“嗯,我的错。”天官声音温和。
水官跑到一棵枯树底下,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我太忙了,上不去。”
“一个月吧,一个月左右我就下界看你。你……”天官顿了顿,终究道,“你乖乖的,好么?”
“好,”水官果然乖起来,哪怕天官看不见,她也点点头,转而欢快道,“你一定要来!尽快来!我等着你!”
天官再三应好,通信到此为止,水官又干劲满满,细瘦的胳膊一叉腰:“好!开始干活吧!”
珩夜瞧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输了。他想。
他很羡慕。
羡慕天官对蜃温柔,问她有没有受伤,还说来看她。
龙什么也没有。
珩夜默默走到那截断裂的山体旁,将碎石扫去岸边。
奉言观察着走近几步,悄声道:“掌教必然是记挂您的,小仙就是证据。”
珩夜搬起一块巨石随手丢到滩涂上,月芜不会记挂他,只是觉得弘岘不够可靠,再给他添个可靠的人手罢了。
即便记挂,月芜也不会说出口,他什么也不说。
珩夜顿了顿,问:“月芜不喜欢吃糕点吗?”
“掌教从不吃甜食,”奉言恭敬地补充,“掌教爱喝清淡的茶,例如天刑司的病春茶,用月华露冲泡,清苦清甜,又可提神,是掌教的最爱。”
奉言一面说着,一面帮珩夜搬山石,只是他发现,如果不用仙法,好些巨石完全无法撼动,在珩夜手里却轻如鸿毛。他只好打扫打扫碎石。
珩夜心道果然是自己送错了礼物,他请教:“三清境司春殿有一种茶很是清雅,名为瑶碧,你听说过没有?月芜喝吗?”
“这……”奉言诚实道,“小仙听说过,这是蟠桃盛会时帝君们御用的茶品。小仙没有参加过盛会,但据小仙观察,掌教似乎不喝……”
珩夜好奇地看着他。
奉言道:“有一回跟随掌教拜谒东华帝君,帝君便喝这茶,但帝君见掌教来,换成了病春茶。”
那厢弘岘准备好东西,招呼奉言一起去村里。奉言向珩夜一礼,珩夜道:“你去吧。”
水官在一旁指挥邱邱和隐隐开挖淤泥,耳朵却一直竖着。
等两位仙使走远了,她嘿嘿凑过来:“你要给月芜送礼物?我都听见了!”
珩夜不想理她,指着最大的那块山体问:“这个也直接搬走?”
“当然不行!”水官思维果然跳走,“这么大的东西,一眨眼不见了,你生怕凡人不知道天底下有神仙啊?”她神神秘秘地自信道,“咱们先把小点的山石清走,等弘岘回来,你听我的!”
待墨色渲染天际,将漫天灰碧驱逐,天空中散漫的乌云被风吹聚在一起。
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地变大了。
“唉,天气又变了,”老人叹息一声,家中瓢盆已不够用来接屋顶漏下的雨水,目露哀愁,“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要是冲刷一整夜,地里的秧苗,恐怕又要烂根。”
“您放心吧,”弘岘朝他笑笑,将桌椅搬到雨水滴不到的地方,“很快。”
冒着雨,踩过一路泥泞,奉言回到山上向水官汇报:“附近村民没有特别信奉的神明,只说山另一边报废的矿洞中不知是谁摆放了一尊太阴石像,因此村民们偶尔会拜一拜太阴星君。”
水官轻快地摆摆手:“那好办得很。”
她冲珩夜挤眉弄眼,而后,像一条鱼,哧溜钻入湖中,不见半点涟漪,还将一只细白的胳膊伸出来挥挥,又比做一个大拇指,竖给水下的自己。没一会儿,那手收入水中,奉言霎时睁大眼睛——天地间水官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碧水玄仙重新拔开葫芦塞子,迷茫雾气徐徐吹吐,渐密的雨水也无法将其击散。
珩夜看了眼泼墨般的天空,伸手轻轻一捏,雨势骤然滂沱,如断落的珠帘噼里啪啦掉进七仙湖这片玉盘中。
风雨潇潇,雷声隐隐。
两个钻地使少年紧紧抱在一起,真龙的一缕气息,令他二人止不住地发抖。
湖面的水雾越发浓郁,朦胧间泛着微微变幻的紫色,又恍如乳白色的丝绸。
雾气将整座山、整片湖,将这一片天地,整个儿吞吃入腹。当然,也包括那座小小的村落。
老人家已经睡着了。
屋外风帘雨幕,屋瓦破漏处却不再漏水。一阵朦胧的光晕从弘岘怀中亮起。
他走出房门,站在小小的院落里,小心翼翼将渊侯交给他的夜明珠捧出,淡淡的光晕将村落囊括,风雨隔绝在外,村民们陷入沉沉美梦中。
七仙湖上的水雾忽而明晦变幻,珩夜不再拘束仙法,腾云而起,藏身漆黑天幕。
于是龙影穿云,一道霹雳自天而下,顿时地震山摇,堵塞湖水的山体瞬间崩碎。
老人梦中看见神迹,听见后土神祇指引,要村中青壮去搬挑神祇劈碎的山石,可保来年风调雨顺。村中人都做了同一个梦,醒来后面面相觑,拜伏于地,依言而行,祈求上天垂怜。
他们在梦中做梦,在梦中醒来,在梦中挑山,流年如梦,但不过一梦尔。
云散雨去,七仙湖上空终于落下星辰恬静的光辉。
水官从湖边冒出个脑袋,顶着一片枯黄的荷叶,笑嘻嘻说:“这下好了,他们都睡着了!咱们随便搬!”
弘岘捧着夜明珠自村中回来,感到震撼又神奇:“他们会睡多久?”
“好些天呢!”水官自得道,“够咱们把山体清空的了。”
弘岘哇一声:“那他们不就知道天下有仙人了吗?”
“不会呀,”水官笑嘻嘻的,“仙人只在他们梦里。待他们醒来,只会觉着搬山的是他们自己,待我们离开,梦就只是一场梦呀!”
弘岘流露真切的佩服:“这就是大人的实力……”
水官开心极了!
奉言奇道:“他们梦中挑山,要挑好几年吧?可醒来后只过了几天,不会有人怀疑吗?”
“会呀会呀,可是人间不是有首诗,”水官皱眉思考,“什么怀什么听笛子,什么什么翻泥巴下棋——”
奉言道:“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对对,哎呀,我人话学得不好,这句是天官教我的,可我记不住!”水官不太在意,“没事的,南赡部洲的凡人最是简单,他们只能活百年,能活下去,比什么都更重要。”
弘岘愣住了。
是这样。
他曾经也只不过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而已。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偏头用袖子抹了一把。
村民们在梦中挑山,珩夜与水官在现实中挑山。
因仙规约束,也恐山外有凡人误入,他们无法全然使用法术,只能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大的山石移开,变成湖边参差的湖岸,碎石铺散,变成湖滩或者湖底的地床。
地值官、仙使、钻地使们清理酸臭的沼泥,日光下阳火弹指间扑飞,阴湿臭气烧尽,留下优渥的肥料。
钻地使少年原来是两条蚯蚓——又称做地龙——他们投身泥土,翻沃艰涩的砂地。
灌溉和养育令枯死的枝叶逐渐挺壮,地值官洒下一把草籽,湖滩边絮絮绒绒钻出鲜嫩的生命,枝干上逐渐结出灵动的芽苞。
随着截留湖水的山体逐渐消失,水流从石头的缝隙中灵活钻过,渐渐变成挤过、冲过、涌过、淌过——直到抻平碧绿的湖面。
那一天,那个下午,那个瞬间,风忽然呼啦啦吹过树叶,龙喷吐呼吸,炁,重新开始流动。
水官叉腰看着眼前的一切,放声大笑,欢快地唱起山歌来。
村民们不用再做梦了,他们和地脉一同复苏,在这个,平凡又难熬的春天。
珩夜懒散躺在湖底,龙与天地同炁,生灵们并不怕他,反倒爱依附着他。鱼虾贴在他起伏的背鳍下,有的钻在龙茂密的鬃毛中,或者帮他清理龙角上的微尘。
他在湖底静静的呼吸,这片地脉的龙气逐渐充盈。
细雨绵绵,青山朦胧,一湖碧水映照着灰碧色的天。
他盘了盘身下的泥地,干净的;又喷吐滚过几卷气泡,清透的;他听见水官吹奏柳叶的声音——
不知是哪个年岁的曲调,古老悠长得很,他想学,水官不教他,说那是后土娘娘教给她一人的。
这方天地经过他的搬运、清理,经过他的呼吸而变得清透。
他有些喜欢人间了。
也越发想念月芜。
如果不是月芜的算计和点醒,或许他只是一条天上的龙,而现在,才算真正遨游天地间。
蓦然,珩夜感知到一股仙人的气息缓缓降落湖岸。
他摇动尾巴浮上水面,紧张地露出眼睛——随即有点失望。
“天官!”水官立时丢掉柳叶,欢快地奔进爱人的怀抱紧紧抱住,埋头在他胸膛猛猛蹭了两下。
她还是那身潦草的蓑衣和旧旧的斗笠,手上脏兮兮的也不管,擦在天官的红袍上。
“你终于来了!”水官快哭了,吸吸鼻子说,“我好想你!”
天官笑着,轻柔擦净她的小脸捧在掌心,点点她的鼻尖。
水官嘿嘿,笑得甜蜜又傻气,手往他脖子上一挂,踮脚“啵”一下亲在他嘴唇。
珩夜始终看着,但其实并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她亲完,跑到水面上瞪他:“你这龙,看看得了,别一直看!”
“哦,”修复地脉后,他俩的关系比之前好很多,于是珩夜直接问,“你们嘴对嘴是在干什么?”
“嘴对嘴还能干什么,”水官瞪大了眼睛,“当然是亲嘴啊!你不会想和月芜亲嘴吗!”
珩夜想起月芜嘴唇的形状,顿了顿说:“……会。”
“那不就得了,”水官笑嘻嘻的,“可好玩儿了!”
她古怪地朝他眨眼睛:“天官愿意给我亲,月芜那样的肯定不愿意给你亲!哈哈哈!你真可怜!”
迎接她的是龙尾甩来的一片湖水,把她浇了个透。
一瞬间的怒气把附在他身边的游鱼小虾统统吓跑!
但水官没有半点不开心,反而叉腰大笑,她得意坏了!扭头冲向天官,拉住他的手就跑:“快走快走!我又把龙气死了!”
龙不太生气,只是羞恼和羡慕而已。
水面上重新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望着天,遥遥是仙界的方向。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出自《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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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问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