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木在餐馆里简单吃了顿饭,刚踏进校门,吴乐生电话就来了。
“你在哪儿呢!晚上的选修课要开始了!你还要不要学分了!”
学分?是了,上大学要修够学分才能毕业。
“位置。”
“什么?”
“告诉我上课的位置,我直接过去。”
吴乐生报了个教学楼和教室号:“我帮你占座了,在倒数第一排,你直接从后门进来。”
季木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校园里路灯刚亮,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小跑过去。
他顺着路牌拐进教学楼,有几个挎着包的女生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又凑到一起你推我推你,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季木没在意,按着门牌号找到教室,从后门溜进去,坐到吴乐生旁边。
阶梯教室坐了大概一百号人,讲台上站着个四十几岁的女老师,正在讲课。
上课上到一半,季木又睡下了。
选修课的老师没有李教授那么仁慈,把他揪起来,让他站了一节课。
好在他站在最后一排,完全不影响别人上课。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插兜,眼睛半睁半闭。
刚经历一天的大学生活,他就失去了对大学生活的全部向往。
不是说大学生活不美好,而是他的心境已经无法跟这里匹配。
人们将永远对没走过的另一条路充满憧憬,真走过,又觉得不过如此。
这大概是人的劣根性在作祟,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第二天,季木去陆氏集团公司总部参加培训。
今天不是工作日,大楼里往来的人很少。他走进大堂,前台没人,只有保安在来回巡逻。
电梯厅有闸机拦着,他给陆延打电话,陆延让他等着。
“保安会给你开闸机,坐电梯直接到顶层。”
陆延喊来陈昇去处理这件事,顺便把陈昇的号码发给季木,让他有事找陈昇。
他很忙,如果每次遇到这种小事季木都来找他,将烦不胜烦。
陈助拨通安保室内线,简单交代了两句,巡逻保安核对访客身份登记后,抬手操作控制台,打开闸机把季木放了进去。
数字从一楼跳到顶楼,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露出陈昇的脸。
工作狂陆总周末不休息,可怜的陈助只能伴驾。
好在周末加班工资加倍,他身上的打工人怨气被很好地被降服了,还能给予季木以微笑。
季木没有见到陆大总裁,陈昇把他引到总裁办一个小型会议室里。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投影幕布。
桌上放着一杯水,一份资料,应该是陈助提前给他准备的。
季木坐下,带着椅子往前滑,凑近桌面拿起面前那份资料看了一眼。
生活助理工作清单。
陈助打边打开投影仪边对他道:“这是助理工作详细清单,有了它你能更好地了解自己的工作职责。”
投影仪嗡地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
陈昇站在光里,方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季木看不清他的眼神,他仔细数了数手里那一沓清单,竟然有十页!
“这么多!”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陈昇屈指抬了一下自己的方框眼镜,微笑道:“是呢。”
陆总为了不让新任生活助理白拿工资,特意吩咐他整理一份出来。
他搜罗了许久,整理出了一份自认为非常完整清单。
但交给陆总过目后,再次回到他手上时,这份清单竟然增殖了!
重新交还给他时,陆总脸上竟然罕见地挂着笑容,对他说:“就这样给他吧。”
有的人还活着,其实已经灵魂出窍很久了。季木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清单你可以之后再研究,我先跟你讲讲生活助理是什么,一般都有哪些工作内容,要做到怎么的标准。”
陈助手里拿着翻页笔,一丝不苟地做着陆总给他安排的额外工作。
这份工作跟他的本职工作毫不相关,不知道是为了折磨他,还是为了折磨季木,总之,对他们俩来说各有各的难熬。
再难熬,他也做得驾轻就熟。
多年以来,经过各种工作打磨,陈昇早已进化成全能型助理,讲个PPT游刃有余。
他翻页的动作干净利落,语速不疾不徐,每一页都点到为止又不遗漏重点。
季木不一样,他首次受到PPT的精神攻击,攻防全无,血条迅速下降。
等陈昇讲完,季木已经是条死了起码十年的咸鱼。
最后,对于他的工作内容,陈昇是这么总结的。
“我们负责陆总公司这边的杂活,你负责陆总私人生活里的杂事。”
他给了季木一个怜悯的眼神。
季末不知道,陆总的日常杂事其实无须生活助理插手,每个环节都安排好了人处理。
对外招聘生活助理时,陆总的要求只有男,身份背景简单,相貌优秀,能随叫随到,有点演技,能骗过董事长,其他按照一般的生活助理要求去找即可。
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怎么得罪了陆总,竟得到如此特殊的待遇。
“好了,PPT我稍后微信发你。接下来你在这里好好研究这份清单,陆总有事会直接叫你。”
说完,他按掉投影仪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投影仪的风扇声停了,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季木开始研究这份清单。
工作清单上的内容真的很杂,衣食住行样样有,吃饭细节到胃。
每日早餐准备,根据陆总当日行程安排餐食内容,避免辛辣油腻,陆总胃不好。
午餐若陆总在公司,需提前订餐,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忌香菜。
晚餐若陆总回家用饭,需提前询问口味,做饭时厨房保持整洁,厨余垃圾当日清理。
陆总衣物按季节分类悬挂,衬衫需熨烫,西服送干洗,领带按色系排列。
陆总出差前需准备行李,包括但不限于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常用药品、充电设备、会议资料备份。
陆总出差期间需保持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接听电话。
陆总回来前需提前打扫房间,开窗通风,冰箱备好新鲜食材。
……
太长了!太长了!
季木刚看完第一页,退堂鼓就砰砰响了。
要不还是别干了吧?
这份工作只给他一百万,还要他干两年,简直亏大发了!
小说里,季末从不用干这些活吧?他不记得有这个内容。
狗血虐文里,所有事情都围绕着爱情主线,压根没有具体描述季末日常在别墅里干什么。
前期季末一直当舔狗,后期季末一心想逃。
他现在就想逃。
季木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就已经想把清单撕了。
当他看到“陆总心情不好时需主动安抚,方式自拟”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陆总是巨婴吗?心情不好还要人哄。
什么叫陆总失眠时需陪同聊天或采取其他助眠措施?
怎么聊?大被同眠地聊,顺便做做运动?
玛德,包养合同都没这么过分!
季木翻到第十页,终于看到最后一条。
以上工作内容,最终解释权归陆总所有。简而言之,甲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季木把十张纸摊在桌上,拍照发给陆延,附字:这是生活助理还是全能保姆?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瘫坐在椅子里,仰头盯着天花板等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季木拿过来一看,陆延回他:季同学,你签的合同附件里写得很清楚,甲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嗯?有些这条吗?他没仔细看。
季木在心里骂开了!不愧是阴险狡诈的资本家!这跟签了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古代下人都还有个固定睡觉时间呢,这里得24小时待命。
季木:合同撕了,我不干了,可以吗?
陆延给他发了条语音:“撕了合同也没用,还有备份。你预支了未来两年的薪水,钱已经到账。你要是拒不履行合同义务,产生的违约金是你到手的十倍。”
十倍,那就是一千万!
季木想起这茬,顿时丧失斗志。
季木愤愤打字:行吧,我干,陆总您等着!
打完字,季木吧唧一趴,把自己铺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拿了两张清单盖在头上。
干什么干,他当保镖那些年都没这么多活。
在他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发上一动,季木睁开一只眼看向来人。
“陆总?”
“嗯,路过,过来看看你。”陆总淡淡道,手里捻着一张清单。
陆延出来找份资料,目光穿过会议室的门远远见到季木趴在桌面上,一副死了很久的咸鱼样,脚步忍不住往这边拐。
远远路过也是路过。
季木眯起眼睛,怀疑陆延是来看他笑话的。
这个地方不论是去茶水间还是卫生间,可都路不过。
陆延问他:“这回清单记清楚了?”
季木点头,单手托起下巴,哀叹:“我亏了。”他一动,头顶上剩下的另一张清单开始往下掉。
陆延抓住从他头顶飘落的一页纸,他的手指修长,捏着纸页边缘,动作随意又精准。
“亏哪儿了?”陆延随口问道,把手里纸张跟其余清单并在一起,整齐夹好,放回桌面上。
季木:“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只有全能保姆机器人才能如此面面俱到。”
陆延:“只让你课后处理这份工作而已,跟你课后兼职工作基本没有分别,工资还相对偏高。虽然清单写得详细了一点,但是这不是应该的吗?拿钱办事,公平买卖。”
他虽然管理一个集团,站在集团顶端,但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之人,他清楚各个阶层员工的工资划分。
好一个拿钱办事,公平买卖。季木说不过他。
季木拿起一张清单,用手指戳了戳,直接给它戳了个洞出来。
他干脆顶着洞有一下没一下转起圈,“以后我除了上课外的时间,都要跟着你?你来公司上班我也来?”
陆延:“不用,你负责的主要是私事,没有我的吩咐,不用特意过来。”
“那就好。”季木松一口气,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纸压回清单堆上,胳膊杵在上面,单手支着下巴懒洋洋问道:“陆延,你今天要在这里呆一天?”
“我今天过来只是要处理一些比较要紧,不可拖到周一的事,不会待一整天。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你要等不住可以走。”
陆延说完转身就走,季木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玻璃墙后面。
季木想不通,坐拥一片商业帝国,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为何陆总还要如此拼命工作。真有人这么爱工作?
陆延离开后不久,季木溜溜达达去了趟洗手间,碰到了陈昇。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陈昇摘了眼镜,用无神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上有一道细长的水痕从中间滑落,把陈昇的脸割成两半。
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神疲乏,没了眼镜的遮挡,显得失魂落魄的。
季木出现打断了他的发愣,眼镜重新回到他脸上。
“季先生,工作清单看得怎么样了?”陈昇对对着镜子里的季木道。
“还行。”
“陈助。”季木走进去解决三急中的一急。
陈昇抽出纸巾擦手:“嗯?”
“你说,陆总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工作手里了?”
他怎么这么爱加班?
季木满脸郁卒,放完水后,慢吞吞地走过去洗手。
陈昇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季先生真会开玩笑。”
“那他图什么?”
陈助转过脸面对他,“季先生,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工作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陆总就是这样的人。”
季木:“哦。”
自我价值?高学历的人想的就是多。
像他们这样的人,脑子里想的只有怎么活下去。有钱了,念头会稍微更新一下,变成怎么更好地活下去。
在他义父死掉,把遗产留给他后,他可以更好地活下去了,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才是活着。
季木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疤痕。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骨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已经留下的疤痕注定伴随一生,不论如何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