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交站的路上,他们碰到一个路边摊,路边摊支在树下,蒸笼白汽一团团往上冒。
吴乐生闻着味儿就过去了。
“你没吃早饭吧?我请你!”
他大手一挥,激情下单买了两个大肉包子和豆浆给季木,不忘给自己也捎带一份。
摊主把塑料袋递给他时,他直接拿手从下边抄过去,被烫得嗷了一声,直接把包子甩飞出去,还是季木眼疾手快接住了。
“两个瓜娃子,要抓着塑料袋上边的把才行!”摊主带着口音道。
吴乐生龇牙咧嘴地斯哈两声,盯着季木抓着热包子面色丝毫不改的手大喊卧槽。
“你不觉得烫吗?”
“还行。”
隔着一层茧子,烫得不明显。
季木扯开袋子所谓的把儿,往里吹了吹,觉得差不多了,就把包子叼进嘴里吃起来。
公交车歘地靠站时,季木吃完了最后一口,把塑料袋往垃圾桶里一投,提着豆浆直接上了车。
过了早高峰的点,车上人并不多。
两人在后排找了并排的两个座位坐下。
吴乐生还没吃完,季木单手撑在车窗边,嘴里咬着豆浆吸管,看他在摇来晃去的公交车里艰难吞咽,觉得季末这个同学挺有意思。
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肯浪费粮食,实在精神可嘉。
医院距离他们大学并不算远,半个小时后就到了校门口。
两人下车时,吴乐生打着嗝,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还不忘吐槽:“这,嗝,这个司机开得不行,呕……”
季木靠在路边树上,陪他缓了一阵,才继续往学校里走。
两人沿着绿荫道回到宿舍,宿舍楼走廊飘来洗衣粉和外卖盒的味道,并不清新,外卖盒放得有点久了,但这一切对季木来说很新奇。
大概这就是生活和自由的味道吧。
原来大学生活是这样的?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空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门一推开,就能看到阳台那边斜斜落进来的光线。
宿舍里的其他两人一个叫王立一个叫李凌源。他们跟季末关系一般,但没什么冲突。
王立有课不在,李凌源戴着耳机,键盘敲得噼啪响,见到他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去忙自己的了。
吴乐生扔了一双鞋给他,自己的鞋还没换利索,就指着靠阳台的上床下桌对季木道:“你的床在那儿。”
季末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
季木换好鞋走过去,扫了一眼就觉得头疼,大多是计算机专业相关书籍。
计算机……会用电脑跟知道它的运作原理可不一样,这要怎么学?
管他呢!他甩掉拖鞋,爬到床上躺平了。
他昨晚没睡好,眼底带了点青灰色。他一睡着就会做乱七八糟的梦,总是惊醒。
他总是见缝插针地睡觉,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合着眼养神,企图让自己的大脑获得平静。
宿舍里偶尔传来鼠标点击声,不算吵,反而给他了他一种安宁平静的感觉。
中午,吴乐生在食堂吃完午饭,给他如今失忆在床兄弟打包了一份带回来,刷的他自己的校园卡。
季木不挑,给他拿什么他吃什么。
他坐在桌边,低头扒饭,吃得很快。
“你给我买早午饭共花了多少钱?我明天转你。”
吴乐生靠在椅背上,腿架在桌上,正在玩手机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他一边玩一边骂队友菜鸡,还不忘回他,“小事,爸爸有的是钱,爸爸请你!”
季木无语,季木感慨友谊的奇妙,可以到处是爹,但他不准备给自己再找个活爹。
他嘴角抽了一下,把空饭盒收拾好,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
路过吴乐生那里时,顺手摸走了他的手机。
“说吧,谁是爸爸,谁是孙子?”
“Defeat!”水晶爆炸,提示音响起来时,季木愣了一下。
很遗憾,不过耽误几秒钟,他“孙子”的号就输得一塌涂地,还被人举报挂机。
他还以为吴乐生多厉害呢,指天骂地,结果最菜就是他。
听到提示音的吴乐生开嗓哀嚎,几乎掀翻宿舍。
季木指尖在屏幕上虚划,研究了一下这个游戏。
是个他原来世界也有的游戏,除了一些角色长得略有不同之外,其他的规则技能大差不差。
他一时间有点恍惚。
吴乐生欲哭无泪,指着季木大喊大叫:“季末,你恩将仇报!”
季木:“。”说得好像没他捣乱,就能赢似的。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抛回去。
“看你爷爷的。”
季木用手机下载了这个游戏,带吴乐生赢了一个中午,察觉手机开始发烫后立马终止了这个活动,按了按发麻的手指。
吴乐生对这位新晋的爷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惜快到上课时间了,不能继续玩了。
他凑过来,“季大神,季爷爷,没想到啊,你玩游戏竟然玩得这么六!”
“是你太菜了。”季木打了个哈欠。他眼角沁出一点泪,困意又涌上来。
“你不是睡了一个上午,怎么又犯困了?”吴乐生疑惑道。
“你吃过早饭,中午不会饿?”季木反问。
吴乐生一噎,让他赶紧洗把脸去上课。
他从架子上扯下毛巾去洗了把脸,给季木指了一下他毛巾是哪条,才匆匆忙忙进了厕所。
季木直接往脸上泼水,没有用那条毛巾,即便知道那是干净的。
这是季末的私人用品,不是他的,后面还是收起来买新的好了。
水龙头哗哗响,冷水从他脸庞滚落,顺着下颌滴到他衣领上,刺激得他彻底清醒过来。
吴乐生上完厕所出来,看着满脸水珠的潮湿季木,被其颓废又不失俊美的容颜震慑了一番,靠着门框开始叹气。
“兄弟,两年多的专业知识你都丢了,以后可怎么整?特别是咱们这个专业,要从头捡起来可不容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一把头发捋到脑后,露出锋利的眉眼,显得又帅又野。
出了阳台,他走到季末的书桌前。
桌上码着一摞计算机书,每一本都很厚,书脊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课程名称: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书页边缘微微卷起,书的主人应该反复翻过许多遍。
笔记本摞了五六本,翻开一看,字迹工工整整,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红蓝黑三色交错,连页角都贴了索引贴。
季木看了两页就觉得头疼。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就是天书。
他合上笔记本,开始翻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包纸巾,一个计算器,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边缘有些掉漆,摸上去带着凉意。打开后,里面是几张账单,身份证,校园卡和一张银行卡。
身份证上的人笑容腼腆,五官跟他很像,头发比他长,皮肤比他白一点,一看就是个乖乖的好学生。
账单是医院的缴费单,写着季末母亲肖薇的名字,地址是A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还有一张水电费单子,上有出租屋的详细地址。
季木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位置,离学校大概一个小时公交。
他又翻了翻其他抽屉,想找到季末的日记了解一下这个人,但什么都没有。
吴乐生从对面探过头来:“你翻什么呢?”
“找点东西。对了,你知道我妈住哪个病房吗?”
“只知道在A市第一人民医院,几号房我也忘了,你到那儿再问问呗。”吴乐生挠了挠头,“你以前不让我去,说不想麻烦我。”
他眼神担忧,欲言又止。
季木点点头,把各种卡和账单揣进口袋。
他打算下课后,去银行一趟。
“李老头的课要带这本书。”吴乐生见他两手空空,从他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塞他怀里。
季木抱住那本书,感受到知识的沉甸甸,觉得自己回学校来是个错误决定。他应该装病赖在医院里,躺到季末回来。
去上课的路上,吴乐生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他一边走一边比划,把学校的布局、教学楼的位置、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全都讲了一遍。
他手臂挥来挥去,还挺激动。
季木跟在后面,兜手插在兜里,走得慢悠悠的,听进去的没几句。
“你走快点。”吴乐生回头喊他,“李老头的课,迟到要挨骂的。”
他倒退着走了两步,差点撞上台阶。
季木迈大步子,追上了他,还是那个蔫巴巴的样子。
到了教室门口,吴乐生习惯性地往第三排走。
走了两步发现季木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季木径直往最后一排去了,一屁股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把书往头上一扣,往桌上一趴,睡得很安详。
吴乐生赶紧跑过去,压低声音:“你坐这儿干嘛?你不是都坐前面的吗?”
“坐哪儿不是听课。”季木头都没抬。
他腰还猫着,面上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吴乐生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每次都坐第三排靠窗,说坐前面听得清楚。我拉你坐后面你都不肯。”
季木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瞥了他一眼:“你也说了是以前,我都不记得了。”
吴乐生难过地看着他,“你要多久才能恢复啊,万一一直好不了可怎么办?”
季木又把脸埋回去了,声音闷闷的:“凉拌。”
吴乐生嘟囔了一句:“你这也太惨了。”
上课铃尖叫起来,季木捂住了耳朵。
教室前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夹着教案,提着保温杯走向讲台。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保温杯往一搁,目光直往前扫。
他习惯性地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空的。
李教授皱了皱眉,又往别处扫了一圈,最后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头上盖着书,趴着一动不动。
他眉心拧了一下,指节在教案上轻轻敲了敲,没说什么,翻开了花名册。
“点名。”他声音不高,却让底下几个玩手机的学生立刻坐直了。
“到。”念到季末的时候,后排一本书被拿下来,书下的人抬起头,应了一声。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念下一个名字。
点完名,他开始讲课。
“上节课我们讲到浮点数的表示与运算,这节课我们讲……”李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老教学楼用的旧黑板还没有更新,用的还是粉笔。粉笔在黑板上划开,白色的细灰簌簌落下。季木恍惚中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教室。
“存储系统是计算机中用于存放程序和数据的重要部件……”李教授讲得不急不缓,偶尔打开保温杯喝一口水,热气常模糊他的老花镜。
他讲得内容很细,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听懂了吗”,底下稀稀拉拉应几声“懂了”。
季木听了五分钟,越听越晕乎。
跟高中不一样,这些知识丝滑地路过他的大脑,没有一秒停留。
李教授在讲台上说得滔滔不绝,渐渐地底下的季木呼吸都均匀了。
吴乐生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说:“别睡,李老头最讨厌学生睡觉。”他一边说一边偷瞄讲台。
季木嗯了一声,没睁眼。
他发现没有比课堂更催眠的地方了。
吴乐生又捅:“起来起来,他看过来了。”
他急得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
季木把脑袋换了个方向,嘟囔道:“让他看。”
“你真是不怕死啊!”
季木没理他。
李教授再次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看见那个趴着的身影,他微微摇头,但也没有把他喊起来,而是继续讲课。
“如果 CPU 访问局部性差,Cache 命中率低下……”
季木彻底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这节课唯一担惊受怕的只有吴乐生。他后背绷得笔直,课本半天没翻一页。
吴乐生坐立不安,一会儿看讲台,一会儿看旁边。他生怕李教授突然点名让季木站起来,那场面就难看了。
他兄弟现在专业知识是一点儿不记得了,必定一问三不知,不得被狠狠骂哭?他越想越觉得天要塌。
但一节课下来,李教授看了季木好几次,始终没开口。每次目光扫过来,吴乐生都屏住呼吸,直到那目光移开。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涌起桌椅碰撞声和脚步声。
李教授合上教案:“季末,你留下。”
他声音不大,却让吴乐生浑身一激灵。
吴乐生同情地看了季木一眼,用力推了推他。
季木被推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印,他伸手抹去,眼神散着,显然还没完全从梦里回来。
“下课了?”
“李老头叫你。”吴乐生小声说,然后抱着书溜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你自求多福”的意思。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在收拾东西。
季木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走到讲台前,站在李教授面前。
李教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眼那道疤上停了停,放下手里的教案,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
“平时分我就不扣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