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很简单的愿望。
却是郁缘上辈子没能实现的愿望。
江起看着突然认真起来的小扫帚,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礼物,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静了片刻,没第一时间去拆礼物。
说实话,江起真的很讨厌过生辰。
因为每一年的生辰,他都会忍不住去想,自己又长大了一岁——
可江千灿永远都长不大了。
随着江起逐渐长大,那座压在他心上的坟,也一日比一日重。
从坟的下方,生长出无数条黑色的根系,将他的心脏,整个紧紧包裹住。
江起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无法逃脱的窒息感。
每到这时,他都会问自己——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配吗?
所以七年前,江起看着一脸兴奋为自己庆生的江心决,看着对方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看着那份珍贵的礼物。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
内疚感如潮水般涌来,差点将他淹死在海底。
江心决应该恨他,怨他,把他当成害死江千灿的凶手来对待,而不是傻乎乎地捧出一颗真心。
时光飞逝,过去了整整十年,他依旧想不起来当初魔窟里发生的一切——
江千灿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段记忆,凭空从江起脑海中被删除掉了。
不管用尽何种方式,他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所以面对众人的困惑与怀疑时,江起除了沉默,竟再无第二种表达方式。
往事如烟,江起又长大了一岁。
他心中那座坟的重量,也跟着沉了几分。
江起开心不起来。
他看着那碟子糕点,看着眼前的礼物,看着期待满满的小扫帚。
江起缓缓垂下眼帘,半天都没说话,只盯着那处烧焦的帚穗发呆。
郁缘看江起半天都没反应,心口突然发紧,定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帚穗,潜意识里察觉到江起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烧了一半儿,烛火不再明亮。
在郁缘的手足无措中,江起终于动了。
他虽然没吃那碟绿豆糕,但还是伸手解开了绑在礼物盒上的绸带。
——一条黑色发带,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江起愣住了。
他想过郁缘会送法宝,会送发冠,会送摆件,甚至连话本都想到了,却唯独没想过……
竟然是自己曾经随口一提的发带。
甚至这条发带,还是他为了刁难郁缘才说的。
江起自己都忘记的话,却被郁缘一直记在心里。
江起心中说不出何种感受。
他看着那条发带,在心中估算着时间,是郁缘第一次下山时,在夜间的集市上买的。
一瞬间,缠绕在江起心尖那座坟上的藤蔓,突然开出了几朵纯白色的小花。
它们不大,模样也简单,花瓣却是最纯粹的白。
成了黑坟上唯一一抹亮色。
江起鼻尖一酸。
他那天亲手将郁缘送下了山,目的就是为了推开郁缘。
江起本以为郁缘会下山,却怎么也没想到,那日的郁缘不仅回来了,还在集市上想着他曾经随口说出的刁难话。
江起闭了闭眼。
心底最柔软、连坟墓都未曾扎根过的地方,陷入了一片柔软,那里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黑色发带。
随着手部的动作,发带上特有的隐秘花纹,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
为了更好地看清发带的细节,江起重新换了根蜡烛。
屋内的黑暗被驱散,光影一下子清晰起来,照亮了江起的眼眸,和他眼底温柔的笑意。
江起当着郁缘的面,随手解开了头上的白色发带。
黑发落下,垂在了他日渐宽阔的肩膀上。
随后又很快被江起重新拢了起来,用郁缘送的黑色发带,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郁缘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江起的一举一动。
前不久还一脸阴郁的江起,突然之间变得柔软无害起来。
郁缘没有读心术,读不懂江起每时每刻的想法,但他又能敏感地捕捉到江起的心情。
江起现在的心情很不错,像月光下平静的大海,泛着幽静的克莱因蓝。
那条长长的黑色发带,顺着江起的发丝滑落,尾部轻巧地搭在肩膀上。
此时,十六岁的江起正单手撑着下巴,在摇曳的火光中,双眼含笑的看着郁缘,轻声道:
“谢谢。”
江起捏起一块绿豆糕,缓缓咬了一口,糕点口感柔软绵密,透着淡淡的甜,十年间未曾尝过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江起抬起眼眸,视线落在郁缘身上,眼神认真又专注,一字一句道:
“我很喜欢。郁缘,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
江起生辰后的第二天。
江心决轻车熟路地上了山。
他人才刚到小院子里,江起就罕见地主动跟他打了招呼,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你来了。”
顿时,江心决原地立正了!
他一脸警惕地看着江起,火速收回了即将跨过门的脚。
脑袋就跟陀螺仪一样,360°转动,把任何觉得有陷阱的地方,全部看了个遍儿!
无他,都是因为江起今天……太吓人了!
江起被逗乐了:“我今天是真的想对你好。”
“啊!!”江心决发出一声尖叫,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江心决怒吼:“我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马上、火速从江起身上下来!”
这也太吓人了吧!
正巧郁缘刚扫完地回来,他大老远就听见了江心决的少女尖叫,急匆匆地赶过来,人还没看清呢,就被江心决一把搂住了。
“郁缘,江起他中邪了啊!”
江起看着江心决紧紧搂着郁缘的姿势,脸上什么和颜悦色、什么温柔和善,通通消失不见了。
他面色阴沉,威胁道:“江心决,你想死吗?”
那一瞬间,江心决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也不觉得吓人了,更不给江起驱邪了。
身上什么病都好了。
他松开郁缘,浑身舒展地走进院子里,很正常地跟江起打了声招呼。
随后一屁股坐在江起对面,捏了捏桌子上的木屑。
郁缘:“……”
搞不懂这对兄弟,到底在玩什么play。
江心决很快又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因为江起今日,一直在对他展示黄金侧脸,很少正面对着他坐。
江心决:“……”
这狗东西,又在想什么阴招?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江心决挪了下身体——
果然,那边的江起也跟着挪动了,势必要将自己的黄金侧脸,完美地展现在江心决眼前!
江心决:“……你是不是有病。”
江起被骂了,却一点都不生气。
他挑起垂在肩膀上的黑色发带,慢悠悠道:“是啊,我病了。我得了一种看见发带,就想笑的病。”
经过江起的提醒,江心决终于注意到那条眼熟的黑色发带了!
他“切”了一声,觉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江心决:“这还是我陪着郁缘一起买的呢。”
江起:“哦。这是郁缘送给我的。”
江心决:“这花的还是我的钱。”
江起:“我知道啊。但这是郁缘送给我的。”
江心决:“你别欺人太甚。”
江起:“你有吗?哦。你没有。”
空气沉默下来。
江心决破防了,他立马起身,找到正在屋中翻看剑谱的郁缘。
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有的江小少爷,此时特别委屈,追问:“我的礼物呢!”
郁缘没想到江心决会在乎这个!
他原本想下次再给江心决买的,但对方不依不饶,又哭又闹,非要今天就把礼物拿到手。
郁缘被闹的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跑到柴房,在自己的储物袋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了个漂亮的蓝色剑穗,递给江心决。
这也是江心决给他买的。
花的江心决的钱。
可江小少爷收到礼物后,一点都不介意!
刚才还嘲讽江起的人,现在却美滋滋地把剑穗挂到剑上,飞快跑去跟江起炫耀了。
郁缘看着屋外吵吵闹闹的兄弟俩,觉得有趣。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翻动着剑谱。
江起最近伤养的差不多了。
郁缘开始找适合他修炼的剑谱。
江起自毁了灵根,修为一落千丈,体内经脉错乱,导致灵气流通不顺畅,想重新将修炼拾起来,可谓是难于登天。
之前江起练的剑法,和江心决一样,都是从不外传的江家剑法,但这套剑法对修行者的经脉要求特别高,现在的江起练不了。
还有什么适合江起的剑法呢?
郁缘将整个小屋里的剑谱翻遍了,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剑法。
他只好随江心决下山,去千机阁的藏书楼里翻了翻。
郁缘看书的速度很快,而且过目不忘。
不过半日的时间,就将规模浩大的藏书楼,翻阅完了整整五分之一。
江心决和千机玄就在旁边守着。
他们看着郁缘跑上跑下的样子,忍不住对视一眼。
“郁缘正在找什么呢?”千机玄好奇问。
江心决也不知道,郁缘没跟他说,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肯定和江起有关。
郁缘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终于将藏书楼内所有的剑谱都翻完了,顺便还看了看其他修炼的心法,依旧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郁缘站在原地,环视着四周如小山般堆起来的书籍,平静地想——
既然没有适合江起的。
那他就亲自给江起创一套。
恭喜郁缘和江起两位嘉宾,感情又往前迈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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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