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音 第6章 第 6 章

周二傍晚，华誉写字楼下，正赶上下班时间，写字楼如泄洪的闸口，顷刻间涌出密密麻麻的人群，吞没了整条街道。人潮中，顾堇一眼搜寻到她的好闺闺——苏韫明。

“我差点没看见你。”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顾堇直接一个熊抱表达思念。苏韫明知晓顾堇的性子，任由她扒在自己身上，等顾堇抱够就会乖乖松开。

“你现在是越来越有牛马味了，可能再过一段时间，你从我身边经过我都认不出来了。”

“啊...原来你对我的感情就只有这种程度啊...”苏韫明故作伤心，十分做作地捏着顾堇的袖口茶里茶气摇了起来。

“放心，我们之间的感情没那么深。”顾堇冷漠地甩开苏韫明的手，嘴角却肆意地向上翘起。

苏韫明立刻换上委屈巴巴的神情，捂着心口楚楚可怜地对顾堇说：“你这个负心人，我这么努力工作，天天加班，就是想请你吃饭...”

顾堇实在是憋不住，笑着挽起她的胳膊推搡着向商场走去。顾堇与苏韫明初中同班，高中同校，大学同城，加上几乎同样的家境、一致的三观，使得俩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俩人同岁，但在相处中苏韫明无意识展现出的姐感把顾堇养成了闺宝女，不过苏韫明不介意，顾堇也就这么心安理得承认了闺宝女的身份。

“哎，这个就是我学小提琴的琴行。”路过天音，顾堇以一种炫耀的方式向苏韫明介绍，甚至想拉她进去看看。

“我对乐器不感兴趣，没必要进去吧？”

“来都来了~”

苏韫明拗不过顾堇，还是被拉进琴行。大厅空无一人，温煦竟也不在，顾堇就带着苏韫明走马观花四处看看，从大厅看到教室，直到顾堇透过门窗看到了正在上课的沈沁。

“看什么呢？”见顾堇站定，苏韫明好奇凑近，顺着顾堇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幽雅的背影，那是一种神秘的美感，灯光照射下也无法驱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奇引力。

沈沁有所察觉地向门窗看去，只捕捉到黑色条状物一闪而过，她没有在意，接着上课。

此刻，天音门外，顾堇和苏韫明在平复着紧张感，若不是苏韫明反应快，沈沁的眼睛就要与门外两个痴女的眼神对上了。

“顾小姐？”温煦拎着奶茶出现在两人身侧，好奇地打量着还在喘着粗气的二人。

“温煦！”顾堇见到温煦有种无法言说的开心，随即向温煦介绍了苏韫明，“刚刚带朋友进去看了看，还以为你今天不在呢。”

“我刚刚去买了奶茶，”温煦将手中奶茶提起，“线下买一送一，正好给沈老师一杯。”

“嗯嗯，那我们先走啦，拜拜~”

与温煦告别，两人向马路对面的商场走去。穿过马路，走进商场，冷气扑面而来，洗去方才偷窥的紧张。两人找了一家装修雅致的杭帮菜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完菜，苏韫明吸了一大口刚买的冰奶茶，舒爽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顾堇，嘴角带着揶揄的笑，“那就是你口中的沈老师呀？”

顾堇捏着吸管搅匀小料的手忽得停住，耳根有些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

“哦~”苏韫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怪不得你要学小提琴~啧啧啧，那气质，那背影~”

“别瞎说啊，”顾堇连忙抬头，极力保持镇静，“我学小提琴那是因为喜爱...不，是对音乐的热爱！”

此等言论，作为顾堇好友的苏韫明是断然不会相信的，同样，她也不会觉得那个绝美的背影是顾堇学琴的动力。以苏韫明对顾堇的了解，顾堇学琴的动力来源最大可能是她喜爱的那个角色。不过呢这都不重要，在苏韫明看来，只要顾堇愿意并且可以坚持下去，无论动力是什么都可以接受。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苏韫明不再追问，转而感慨道：“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你。”

“羡慕我？”顾堇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自嘲道：“羡慕我什么？在家躺平啊？”

“羡慕你能找到一件自己愿意投入的事情...”苏韫明将胳膊架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手掌，垂下眼眸无力且无神地说出这句话。顾堇说得不假，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她真的无法在人群中辨认苏韫明。而此刻，看着眼前的苏韫明，顾堇感受到了她破碎的脆弱，但苏韫明无法真正碎裂，只能以压力为粘合剂维持着“完整”。

一种无力感随着空调的冷气灌入顾堇身体，她想在苏韫明脆弱的时候安慰她，一直被苏韫明照顾的她也想去照顾、去保护苏韫明，但自己没上班，无法感同身受，不知道该如何将碎裂的水晶重新粘合。

“不过，后面的日子也许就会好过了。”哪怕自己处在负面的情绪之中，苏韫明也能清楚察觉到顾堇的窘迫，“还记得我之前向你吐槽的那个**领导吗？他被调离了~”

“真的！”由于顾堇复读一年，苏韫明比顾堇提前一年步入社会，她一直在有意避免向顾堇诉说工作上的事情，除了这个**的领导。

“嗯，新的领导是空降来的，小道消息说是位女领导，大家都很期待。”

“哦~我说日理万机的优秀员工怎么有空在周二请我吃饭，原来是这样~”

“什么话！”苏韫明声调稍稍提高，摆出一副瞧不起谁的样子，“不只是这样好吧，我还打算周五喊你一起去酒吧呢~”

“好呀好呀！！！我好久没去酒吧了！！！”顾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连听到开罐声音的小猫的眼睛都没此刻顾堇的眼睛明亮，之前的担忧和无力感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对她这种长期宅家的人来说，酒吧代表着一种久违的、带着微醺和音乐的热闹。

“瞧你这点出息。”苏韫明白了顾堇一眼，随即说道：“快和我说说你练琴的事情。”

顾堇兴致勃勃地分享了自己学琴的“艰辛”历程，尤其那魔音灌耳的第一课被她描述得绘声绘色，逗得苏韫明前仰后合。

“你是没听到那个声音，‘吱嘎！’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顾堇夸张地模仿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沈老师说没关系，还夸我可以坚持下来。”

苏韫明托着下巴，看着顾堇开心的样子由衷地感到欣慰。她能感觉到学琴这件事确实给顾堇的生活注入了一丝不一样的活力，让她那双带着迷茫和倦怠的眼睛恢复了聚集的光点。也许那个“沈老师”真的能将顾堇治愈。

吃完饭，夜幕已然降临。商场外的霓虹灯将城市点缀得流光溢彩。俩人在商场门口道别，苏韫明需要赶地铁回出租屋，为可能到来的“新气象”养精蓄锐。

“周五别忘了！”苏韫明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顾堇喊道。

“知道啦！你路上小心！”顾堇用力挥手，直到好友的身影融入熙攘的人流。顾堇并不想就此回家，折返进入商场一层又一层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百货店会进去转转，闻闻各种气味的香薰，试试不同颜色的甲油，看看种类繁多的酒液......再走进书店，从门口堆放的热门书籍一直看到书店最深处的专业书籍，甚至儿童专区也不错过。

一个人逛街也就只是这样，什么地方都去转转，什么东西都去看看，放空自己，保持轻松，去感受人们的嬉戏打闹、恩恩爱爱，从而浇灌自己。她不敢奢望自己成为万家灯火之一，但她只希望不会丧失、不会被剥夺感受这种美好的力量。

顾堇又从顶层逛到负一层的超市，在甜品区拿了一点小蛋糕，准备去往下一个区域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的是你啊漂亮学姐！！”

顾堇回头，看到杨黎灿烂的笑容，以及她手中被零食淹没的推车。

“好巧啊。”顾堇也笑起来，在放松的状态下偶遇这么一个嘴甜的女孩子，很是让顾堇心情愉悦。

“是啊，我来囤点‘战略物资’。”杨黎拍了拍自己满满的购物车，里面大多是泡面、薯片和饮料，“学姐刚刚来嘛？”她好奇地看了看顾堇推车里精致的小蛋糕。

“嗯，刚准备去零食区。”

“我陪学姐一起~”杨黎正推车向前滑行，就被捏住了后脖颈，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抓着她的人正是她的姐姐——杨雪。

“跑这么快，这些东西你自己付钱。”杨雪只是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接过杨黎的推车——她是一个妹控。又将目光落在一旁的顾堇身上，瞬间绽开热情的笑容，“又见面啦，沁沁的小徒儿~”

顾堇被这声“小徒儿”叫得不好意思，带着泛红的脸颊乖巧地打招呼：“杨老师好。”

杨雪比顾堇高了半个头，看向顾堇的时候本就会夹杂着看妹妹的情感，加上顾堇向年长者打招呼会习惯性的微微鞠躬......杨雪多少明白了沈沁为什么会对顾堇如此关心，实在是我见犹怜啊。

“哎呀，别这么客气嘛。”杨雪笑着摆摆手，很是自然地凑近顾堇，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啧啧，沁沁眼光是真不错，徒儿都这么水灵可爱。”

顾堇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耳根都红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飘忽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杨雪见状，眼中的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逗她，“走吧，陪你一起逛。”

顾堇本想拒绝，杨雪直接将顾堇的推车移到自己手中。杨黎见状立刻贴近顾堇，用身子将她推进超市更深处，“放心，我姐推车技术可好了~”

顾堇还是过意不去，挑选零食的时候在杨雪眼皮底下偷偷推回了自己的车。杨雪唇角弯了弯，没做声，心里却觉得这小姑娘实在有趣得很。顾堇拿的不多，只勉强铺满推车最底层，无法与杨雪手中堆成山的推车相提并论。

结账的时候，顾堇想抢着付钱，却被杨雪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杨雪动作利落地付了钱，杨黎提着分好类的大袋子挤出来，将属于顾堇的那一份递给她。

“走吧，送你回家。”杨雪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率先向停车场走去。

“杨老师，真的不用麻烦的，我坐地铁很方便...”顾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顺路的事儿，而且拎着东西也不方便。”杨雪头也没回，语气不容拒绝。她走到车旁，利落地打开后备箱，将东西塞了进去。

顾堇只好道谢，和杨黎一起坐进了后排。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灯火透过车窗，在顾堇脸上明明灭灭。

“小堇是刚毕业没多久吧？”杨雪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随口开启话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看着就显小，跟我们学校大二大三的学生似的。”

“嗯，今年夏天刚毕业。”顾堇老实地回答。

“哎！我还以为学姐你今年大四呢，那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

“我是财院毕业的，学的是财务管理。”在H大老师和H大学生面前，财院本科生学历有点不够看...

“和我一个专业哎！这声学姐真没喊错~那学姐现在是工作了嘛？”

听到这个问题，顾堇全身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装着零食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我还...”

“在gap吗？”透过后视镜，杨雪捕捉到了顾堇细微的反应，察觉到她的窘迫，立刻为她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嗯...”顾堇心虚地接下了这恰到好处的理由，开始担心杨雪会不会因为此事对自己有偏见。

“您从今往后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学姐了！！！”知道顾堇在gap，杨黎更兴奋了，“我打算毕业后gap，头两个月在家宅着，然后出去玩，玩累了回家躺着，美哉美哉~”

“姐，你说我这想法怎么样？”

“哦？你去问你亲学姐去啊。”杨雪这话带着故作的醋味。

“哎呀，顾学姐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学姐，而您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呀~”

杨黎这番俏皮话把车里的三人都逗笑了，方才那一丝因“gap”话题带来的微妙尴尬化解在轻松的氛围里。

“就你贫！”杨雪笑着从后视镜里睨了妹妹一眼，语气里满是宠溺，“不过你说的规划我很认可，因为你姐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听到这话，顾堇心中的担忧才彻底消散，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所以，你为什么学琴的？”杨雪这话问的突然，带了些探究的意味，不过语调还是较为轻快的，只希望顾堇能自在地说出实话。

“我是在游戏里听到了小提琴曲，就去搜了原版，还看了指挥版本，觉得小提琴优雅又帅气。”

这番话是坦诚的，确实源于游戏，也确实被小提琴的魅力折服。只是，她巧妙地将那个特定的、让她灵魂为之震颤的角色，模糊成了“游戏”这个更宽泛的概念。

“哦~游戏配乐啊，确实很多游戏在音乐上都挺下功夫的，以此为契机能找到喜欢的乐器是好事。”

杨雪这话接得自然，心里却划过一个念头：这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但总觉得...太标准了，像一层精心擦拭过的玻璃，透亮却看不透后面藏着什么。以她阅人的经验，能驱动一个人靠近另一个世界的，往往是一个更具体、更炽热的火种。毕竟探寻一首曲子的好奇心，与探寻一个具体的人所带来的动力，终究是两回事。后者，往往意味着更复杂的情感。不过，她学琴的初始动因并不是沈沁，对杨雪来说这个结果就足够了，她不想再看到打着学琴的幌子骚扰沈沁的事情再发生了，这既是对小提琴的不尊重，更是对沈沁的伤害与侮辱。

车子很快停在了顾堇家的小区门口。停稳后，顾堇再次郑重地向杨雪道谢。看着顾堇提着东西下车，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杨雪才缓缓驶离。

杨雪回到家，一个人窝在沙发上，重新回忆着见到顾堇的每一刻。这个孩子乖巧可爱，谦逊懂事，说实话，杨雪已经把她当做自己妹妹看待了。只是这一份谦逊懂事...更像是另一种负面情感的衍生，还有那一份敏感估计也诞生于某个不好的阴影中。她明白了沈沁对顾堇的感觉，因为自己也在顾堇身上看到了沈沁从前的影子。

“也许这个孩子，会让沁沁突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