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不上一柄好剑。既无神光辉映,又无珠玉镶嵌,左看右看,不过一把凡铁。别说和裴孟和的西荒剑碰,后头哪一名弟子随手带的佩剑都比它气势凌人。
可它被握在“裴鉴之”手中,捅进裴孟和腹里。
漫天飞雪飘落的速度都慢了。雪花划过一张张不可置信的面容,裹挟着这一瞬间晴天霹雳般的震撼,比修复封印更搅得人心翻天覆地。
“少……少主……?”那弟子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就看到“裴鉴之”拔剑带出一片血淋淋,随后,毫不犹豫再次下手,这回直接扎进了裴掌门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裴孟和如梦初醒,抬手想要将“裴鉴之”击退,对方却稳如泰山,丝毫冲击没有受到。西荒剑察觉主人性命垂危,在他手中不住地颤抖。
终于,有人想起要救裴掌门。
他弟子提剑上前,可上前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跟少主打吗?
……掌门还是掌门吗?少主,还是少主吗?今日如果裴孟和真的出什么差错,明日不就是裴鉴之接手?
……先救人再说!他视死如归一样飞到两人身边,却突然发现本来跟随自己的几人不见了。这人匆忙回头,看见剩余几名弟子倒地已人事不知。姜衾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经飘到自己面前。
“姜长老!他们……!”
姜衾抄起素华剑,用剑柄砍向他颈后。他话没说完,瞠目结舌昏过去。
姜衾把这几人挪到一处,用法力画了个圈护着,抬首望向那父子二人。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她回到江定生那边,没有理会两人,目光一直追随。
裴孟和几次三番朝她投来目光,始终拉不下脸呼救。他灵核受重创,无力招架了。百年天才,一门之主,落败殒命就在接下来几息之间。
姜衾也不会去帮他。
幽都一役,裴孟和本就是要死的,她原本计划的就是这样。
虽然偏差有点大——本应是裴孟和遇险,九死一生时裴鉴之从天而降力挽狂澜,只不过没有挽回他的性命罢了。
这样死去也算死得其所,至少没有裴孟和想的“身败名裂”那样的事发生,千秋万岁之后,他还是会被世人颂扬的。毕竟是除魔之时为苍生死。
但现在全乱了。
他是抱着美名死了没错,可裴鉴之呢?
裴鉴之本应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可现在呢?那个顶着裴鉴之面皮的究竟是谁?他大庭广众之下以裴鉴之的身份杀了裴孟和,这件事要是传出去……
没有几个人会信“裴鉴之”是人假扮的。
毕竟,照沧波少主为了尽快承袭掌门之位,不惜弑父——这消息够多少人津津乐道几百年?
姜衾一边应付着层出不穷的魔物,目光掠过被她打晕的弟子。就在她做好决定的一瞬间,那头父子二人的战局也尘埃落定了。
裴孟和躲不过他的剑,一如多年前抓不住长云峰上的鬼影。
他到死都以为那是真的裴鉴之。到死也没认出来那不是自己的孩子。
“裴鉴之”静静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分明没有一点裴少主的影子。他的剑在裴孟和心口旋动,模仿江定生刺他时的动作,胡乱找个人报复。
毫无意外,裴孟和灵核崩散,死在裴召云手下。
裴召云杀完这一人,看都没看在场诸位,直直转身离开了。一直作乱的明常也瞬间不见踪影,空留韩同梦愣神。
数不清周围有多少魔物,姜衾已经没功夫护着几个晕倒的弟子了,她抬手,收回悬在几人身边的素华剑。
江定生生剖仙灵,献祭给封印,神识已经不甚清晰,甚至感受不到裴鉴之了。
灵力在溃散,他感觉自己似乎融入了天地,很快就要随风远去,不存于世间。生剖仙灵,应当是很痛的。可他就像没知觉一样,一刀一刀划在仙灵上,凌迟也不过如此。
东栏雪狂震不止,外头的魔物也在拼命往法阵里钻。姜衾和韩同梦的身形已经不清晰,江定生撑住东栏雪,竟然呕血。
灵台也撑不住,裴鉴之的元神从里面跑出来,跪在他身边。
“江定生……”他拼命抱住正在消散的仙躯,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他。可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叫,江定生都听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眼泪止不住地流,话也说不清楚了。他的心死死揪着,比重塑灵核时还要痛千倍万倍。
一滴泪落到江定生手背,似乎唤回他几丝清明。他眼眸微微抬起,视野里却没有想见的人。
“鉴之……”
裴鉴之听到声音,赶忙擦掉眼泪抑住哭声。他想捧起江定生的脸,双手却穿透那人身体。
还有转圜的余地,没事的……没事的吧?
“你会怪我吗?”江定生声音轻的不像话,几声呼吸就能掩埋,“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
怕。他看着自己化作点点荧光的身躯,前所未有的恐惧漫上心头。
天道化身……有时候他自己都要信了。但若真的承受此等眷顾,他又怎么会生不如死被困在炼狱中数万年,又怎么会空带一身神力,却还是时时都有命陨殉道的风险呢?
他对不起裴鉴之。
重塑仙躯、修复封印,都是他本来就准备做的事,可他偏偏把裴鉴之算计进来,把自己这一次的死安放在他身上。
可如果不这样做,他爱上别人怎么办?等到自己回来,他忘了自己怎么办?
这世间,江定生能抓住的还剩什么?他抓住过什么?想要过什么又得到过什么?往事如同镜花水月,任谁扑进他这一生都喘不过气。
多少人艳羡江定生。为人是丞相长子,成仙做帝君首徒——天上人间,无有能出其右者。荣华富贵享尽,苦痛艰辛没有。江定生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
但或许是今日他要重塑仙躯,所谓“琉璃心”也将崩散,他心头竟然咂摸出一阵无可奈何的痛楚。
神识彻底消散之前,他脑海中只有裴鉴之。
……一见钟情吗?
有些事命中注定,早已落下牵挂了。
江定生眼角有滴泪要落下,可还没划过半张脸,便伴着身躯随风不见。裴鉴之怎么都抓不住那些荧光,眼睁睁看着至爱死在自己面前。他伏在江定生的位置,捂着心口恸哭不止。
天色似乎亮了。
*
秦留山大气磅礴,风景如画。幽都一役过后,照沧波的地位更加不可撼动。一个月过去,登门者依旧络绎不绝。
“姜长老客气!我们不过幽都城外一小门派,要不是贵派拼命相搏,今日哪还有我们?这些薄礼一定要收下!”
姜衾身着练功常服,后头跟着姜昧。她挥挥手,让人收了东西放到一边去。
“哈哈,”那人见姜衾收下,眼珠一转,开始说起正事,“说起来,也真是传奇呀。青衣仙居然还存活于世,又为了天下黎民捐躯……照沧波可谓一脉相承。听闻,裴掌门是青衣仙亲传的徒弟?”
姜衾挑眉:“正是。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敲着瓷杯,假意问道。
这消息就是她让传出去的。
那人拱手:“偶然听闻的,山下人都这么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他惊喜过了头,轻咳两声,“在下失态,请长老见谅。”
他从身后揪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推到姜衾面前:“这位是在下犬子,名唤孟溪尚。阿尚,快拜见姜长老。”
那孩子也算稳重,至少没怯场,按着礼节拜见姜衾。
姜衾盯着他打量片刻,问:“这是你的孩子?”
那人点头。
“瞧着不像呢。把他推出来,有什么事?”
那人被这样点评也不恼,仍旧恭恭敬敬:“这孩子根骨不错,跟着我是浪费了。在下想着,能不能送他拜入照沧波……裴掌门坐下?”
姜昧扑哧一声笑了:“怎么能这样胡来。我派收徒可是有流程有规范的,入门大选还有几个月,你们不如好好准备准备。”
姜衾也点头:“确实是这样。不过,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怎么还来这一套呢?”她探手过去,灵力引向孟溪尚灵核,看样子要亲手试试他的根骨究竟如何。
一圈打下来,姜衾脸色微微变了。
他父亲走上前来,问:“如何?”
姜衾收回手,一脸高深莫测:“的确不错,怎么瞧都不像你能生出的孩子。你门派在什么地方,改日我带人去拜访?”
“不敢,不敢。”
姜衾这次仔细看了看那少年的脸。
眉目疏朗,眸光含星,薄唇挺鼻。年纪轻轻五官就显出几分锐利,应该是个早熟的孩子。
他低着头,没有因为姜衾的审视而窘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几人沉默片刻,姜衾开口道:“你也知道,裴掌门正在闭关,现在肯定是没法收徒的。更何况,他出师也不过一月余,恐怕没有收徒的打算。这孩子确实不错,你若愿意,可先来我峰上。”
最后两句,她是对着孟溪尚说的。
孟溪尚这才仰头看她,带着点孩子的青涩:“姜长老是要收我为徒吗?”
姜昧在后头惊讶地把手中茶壶扔到一边:“师父!”
姜衾拍拍她的手,让她安静。
“你也看到了,我这徒弟可能不愿意呢。只是收你你暂时到我这里学习,等掌门闭关出来,我们再做打算。如何?”
孟溪尚很识趣:“这是弟子的荣幸!”
姜衾点头,轻轻笑着。状似不经意一问:“你姓孟?”
他又低下头,这次姜衾看不清他的脸了:“是。”
姜衾没再说什么。她朝那位父亲颔首:“既如此,今日起他就留在秦留山吧。阿昧,你给他安排好住处,我记得你屋舍旁边还空着?那里就挺不错,你也多多关照师弟。”
姜昧应着她的话,带孟溪尚下去了。
往后面应该算是一个新篇章了。我真是梦到什么写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8章 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