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为力。自出生起,裴鉴之的人生就离不开这四个字。
前半生看似嚣张跋扈,实则每一步都是被逼无奈。
在秦留山整日无事可做,裴孟和从来不教他任何,那些简单的防身手段也是东拼西凑从别人那里偷师来的。所以他总想着下山闲逛——本来也不是真的多么不务正业,反而被扣上游手好闲的帽子。
好不容易遇到了江定生,以为终于能拨得云开见月明,没想到这一路走来不仅要经历生离死别、反目成仇,最后还要被困在一个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亲眼看着爱人去死。
明明已经变了的。明明他已经不是修练不成的废物、手无寸铁的花瓶了,明明几天前还好好的、几个月前什么事都没有啊?
他追着江定生的身影来到那棵古木下,再想往前走,却被垂绦抓住机会缠住了。
裴鉴之回头,想挥开它,心底里却不知怎么的漫起一股不舍得不忍心的痛楚,拖住他被缠得越来越紧。
于是,他只能被迫看着那一切发生。
*
江定生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之后似乎就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一般。
仰天俯地,满目疮痍。韩同梦极目望去,仙人如同伫立在天光尽头,整个寮月城唯一的亮光聚焦在他身上。罡风四起,搅得他往日形容不再,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从容应对的影子了。
一阵黑风裹着模糊的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直奔江定生。
江定生手持东栏雪,旋身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顺势送出一掌,打散部分黑风,看到了里面藏着的人。
明常。
居然没死。果然没死。
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被炼化的魔物吗?
他没功夫去跟明常探讨,明常也不会回答他。东栏雪已经察觉这不对劲的杀气,灵力乍泄,刹那间,寮月城上空飘落雪花。
明常探出的手瞬间结了层冰霜,不受控制地瑟缩起来。江定生听到一声喟叹:“寮月城从没下过雪。”
从明常嘴里发出的声音,竟然和裴召云的嗓音如出一辙。
他一剑砍去,利刃过处,刚飘起的雪花裂成两半。明常周身的邪气被他劈开,露出更加诡谲的身躯。
韩同梦人在远处,看到那副身体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心。
他的脑袋刚被江定生碾碎,此刻血液混着脑浆一起淌在外面,那张面皮已经粘连在一起,巩固着碎裂的头骨。即便是这样,还是能让人看出明常狰狞的恨意。
江定生二话不说,又是一剑挑起,差点再次重创他的脑袋。
他是真的不清楚,明常是怎么恨上自己的。这具身体里,又还剩几分明常的魂魄?
裴召云能借着他开口,是否也能借着他出手?此前两次出现在照沧波的究竟是哪位?
想到这里,江定生似有所感地向后瞥了一眼。
就在他刚才进来的地方,又出现几个修士。裴孟和站在最前面,抬头正好和他对视。
江定生心头一跳,剑差点歪了。他本就打得漫不经心,此刻又让人钻了空子,立马结结实实挨了一击。
……他怎么也进来了?
裴召云的目的不是只有长生吗?现在放他进来有什么好处?嫌自己功力太强,江定生一人不够他打?
江定生对他修行的术法至今没有头绪,毕竟裴召云又没有东栏雪,不像他一样随随便便就能使出那些看似有违天道的法术,譬如炼化仙魂,譬如鸠占鹊巢、顶着别人的皮囊做事。
那几人看样子有什么跟外界联系的法子,正拼命尝试着通风报信。只是这术法似乎时灵时不灵,传出去的画面也时隐时现。看他们的样子,已经被江定生单挑魔头的场面匡正认知了。
有人惊呼:“不是说他是魔物吗?”
裴孟和只字不言,提剑料理四周的魔物。
江定生不准备说什么,朝韩同梦递去一个眼神,让她去说。解释也好、坑骗也罢,总之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哪里、江定生准备做什么。
韩同梦飞身过去,几人被突然出现的凤栖林掌门吓了一跳。寥寥数语过后,又被惊了第二次。
“……重铸封印?……用他的仙灵?”
“那他岂不是……”那名弟子说到一半,闭上嘴。
岂不是要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去?
韩同梦找准时机,开口道:“数万年前,青衣仙不就是这么做的吗?他的品行事迹,你们都没有听说过?”她说完,还刻意又问了裴孟和一遍,“裴掌门,你派师祖这么不受待见?”
裴孟和一贯温和的面容上竟然浮现一丝冷意,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准备怎么做?”
这些人早就商量好了吧?把他蒙在鼓里这么久,任由他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是想让他名声扫地?今日一役过后,世人会怎么评价他不言而喻。
——欺师灭祖、狂妄自大、目光短浅、愚不可及。
然后呢,姜衾借机把他踢下掌门的位置,让裴鉴之接受,抑或是她自己上?
他提着西荒剑的手握得愈来愈紧。韩同梦根本看不上他,也不知道江定生要怎么做,一个字没回,转头去忙自己的打斗了。
那几名被卷进来的倒霉弟子等着掌门的指示,半晌没等到,只能对付着开打。
寮月城里的魔物没有外头的多,但凶悍极了,照他们的功夫,只能抱团打。裴孟和不知怎么了,竟然罕见地没有看顾他们,没一会就找不见人影。
江定生掐着时间,再次向明常卖了个破绽,受伤后捂着胸口停下来。
就在此时,姜衾回来了。
她比离开时沉稳得多,或许是事情办得不错,或许是遇到了其他什么好事。可惜这份沉稳在她脸上只停了片刻,在她看到那几名弟子和裴孟和后瞬间烟消云散。
姜衾顾不上惊诧,先帮了几名弟子一把,有赶忙飞到江定生那边,替受伤的仙人对付明常。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江定生哪里知道,往自己身上套了层结界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姜衾的好脾气只有一会儿,她逼近又问了一遍:“你把他们弄进来的?”
“现在根本不是合适的时候,裴鉴之还……”
她没说完,被江定生一掌推到前面去挡明常。
……真不是什么好人!等裴鉴之醒了赶紧让他们分开!
江定生不管不顾地找了个地方倚着,闭上眼睛。
裴鉴之……鉴之啊。他操纵着垂绦,拂过那人的脸颊。裴鉴之在里面似乎终于觉察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变了。
江定生有些享受现在的状态,甚至可以说是沉醉其中,只是这份沉醉后面埋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万一,万一他知道了……
万一事情不像他预计的那样发展呢?
他沉沉想着,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清音。
铃铛……不对,银饰碰撞的声音?
江定生骤然睁眼,“裴鉴之”的脸凑在他面前。他发上,戴着那日扬州买的发绳,正随着凑近的动作泠泠作响。
脸是同一张脸,姿态截然不同。“裴鉴之”眉梢都带着媚态,把他原本的美相展现到极致,纵使江定生知道这张面皮下是谁,心神还是无可抑制地恍惚一瞬。
他和裴鉴之双修的时候,那人偶尔会露出类似的神情,比面前的还要摄人心魄千倍万倍。
可惜,要很久不见了。
“裴鉴之”一双眼睛脉脉含情,甜甜笑着:“江定生。”
江定生是受伤了不是死了,出剑依旧稳准狠,这次直接捅到了裴召云心口。
但裴召云这次也有经验了,想必这只是个分身。他后退把自己从东栏雪上拔出来,没看出有痛觉。
裴召云懒得管身上的破洞,摇头叹道:“你怎么油盐不进呢?是真的喜欢他啊?”
他心里想道:扯什么?这两人统共相处了多久?江定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一个毛头小子动心?动的只有色心吧。
“既然这样,我就不跟你浪费时间了。”裴召云摇身一变,身体又完好如初,不知道怎么想的,还顶着裴鉴之的脸,“快去修复封印吧。”他抛下这句,又消失了。
江定生朝下面看了一眼,地面似乎要裂开。
到时候了。
他一抬手把姜衾和韩同梦拉到一起,自己也飞身过去。三人停留的地点正是先前封印的阵眼。
“护法。”
江定生撂下这两个字,向天抛出东栏雪。东栏雪迸出一圈银光,荡得方圆几里的魔物后退,连带着姜衾和韩同梦也被推出阵法外。
他抬手起势,一道法诀打在东栏雪上,霎那间一道明光自天外投来,除了江定生,其他人都被刺的一痛,赶紧挡住眼睛。
他站的地方,竟然缓缓出现一个大阵的阵型,不过四分五裂,即将倾颓,撑不了几时了。源源不断的法力自东栏雪涌出,奔向原本的法阵,阵外人怔怔看着,已经被这撼天动地的力量惊得说不出话来。
裴孟和一身凌乱,在这场景下如同蝼蚁,望着茫茫天地,他突然生出一股苍凉之感。
“爹。”少年的声音乍然传来,在这一瞬的静谧之中尤为明显。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这里。
看向“裴鉴之”。
“鉴之……?”裴孟和耳鸣不断,喃喃道。
姜衾大惊:她不是刚把裴鉴之送回照沧波吗?!这是谁?
江定生也听到了这一声,顿时明白了裴召云要做什么。他立即想要赶过去,可阵法已开,就算他想走也被困着动都动不了了。
……该死!
*
裴鉴之心里那个猜测还没成型,外头的事态就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他看着站在裴孟和身前的另一个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裴召云?
他要做什么?
裴孟和显然没有认出来,还怔在原地任由他靠近。裴鉴之心头紧绷,下一刻,瞳孔猝然紧缩。
“裴鉴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剑捅穿了裴孟和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