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定生衣袖拂过,所到之处覆上一层透亮的冰晶,带来的寒气刺入魔物体内,炸开了花。
明常化作一阵黑风飘回幽都,引着仙人进去。
东栏雪绕在江定生身边,似乎很想跟主人亲近,可惜主人一个眼神都没给它。它钻过江定生广袖,觉得他的身体比自己还要冷。
自打宁得真彻底吸收了神凤仙灵,他就依江定生所言离开了此地。幽都跟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还有些活泼的人气,现在到处是废墟,街边还堆着几具尸体。
他目光凛然,散发出的冰寒气息跟这场景格外相衬,不知情人恐怕会以为这些杀戮都是他一手造就的。
明常跟他一前一后落在城主府内,身后就是为裴鉴之剥除魔气的那片水池。一个月过去,它面积似乎更大了。
数万年过去,时过境迁,两人都没想到能有再见到对方的这一日。明常变化太大,若非谢载阳直接拆穿了他的身份,江定生可能真的认不出来。
先前他遭遇埋伏时,就没认出来。
不过看他这个样子,就算江定生认不出来他也会坦白——有什么比昔日并肩作战之人今日拔剑相向更让人激动的呢?
明常站在池边看他:“没想到你比我来得还要快,可惜,就差一点——你就绝无翻身之地了。”
江定生把东栏雪推到身后,挑眉问:“你恨我?”
他们没有任何恩怨吧,明常怎么会这么想杀他?
昔日的仙首成了魔头,一以贯之的大义凛然也变成无理取闹。明常眼神阴鸷,那副表情从前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他脸上。
恨……怎么可能不恨?
凭什么他一个凡人修炼成仙的就能毫发无损地休养生息,他和明昀这样天生地长的仙族却会给仙京陪葬?
凭什么他得了天道的偏爱,还能这么无所谓、不以为然?
江定生眯起眼睛,用心打量着他面上那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当年神魔大战,不也是你一力促成的?你是在怪我害仙族覆灭?”
他觉得有些好笑。
明常勾起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江定生。他蹲下身,手指落到池中搅了搅。
“你既然已经先我一步用过这池子,应该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吧?”
江定生看着他的动作,竟然生出些感慨:这人以前说一不二、雷厉风行,怎么变化不好,非得搞这样阴阳怪气的一套……仙京殁后,他在人间过的什么日子?
不过这样,倒是有些……有些像他弟弟?
于是他问了:“当初你跟明昀一起陨落,他呢?”
江定生之前一直怀疑他们之中没死的那人是明昀,猜想袭击自己那人的身份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毕竟当年从他的视角来看,明昀很有可能活下来的。
“……他若还活着,”这一句显然捅了马蜂窝,那片溢满了魔气的水池似乎跟明常心意相通,汩汩翻涌起来,“我也不会沦落至此吧?”
江定生后撤一步。
“除对你偏袒之外,天道还算是公平的。仙灵四散,不死不灭,魔气也一样。”
“我当年带到照沧波的魔种,可是数万年才找到的。比找你还要难。”
“那些神魔大战后被封印的魔气,也多亏了你,”明常狰狞笑着,“我本来只想给那孩子种下魔种,让他日后为祸修真界。没想到他父亲那么狠心,直接把他打成了废人。”
“更没想到,你为了给他修复灵核,把那至关重要的魔种送回了封印之地。”
他起身,一挥手魔气飞窜。
“你难道看不出来,那是魔族阚瑱王的灵魂?放虎归山……今日我能得势,也有你一份功劳。”
江定生似乎没把他的“得势”当回事,睨了眼想要靠近的魔气,把那团黑雾吓得飞到远处炸开了。
他对明常的挑衅全然不在意,这时真有些琉璃心该有的风范,慢条斯理道:“你是如何堕魔的?”
明常大笑,反问:“你又为何要放任我破除封印呢?”
“就算那人知道你都是为了他——就能对你做的这些事视而不见?今日照沧波会死很多人。”
江定生拂开化作人形的魔气,略过那群从池中尖叫着爬出来的魔物,飞身上前。他把化作长剑的东栏雪横在明常面前,语气森冷,比周遭魔物还像恶鬼。
“他怎么会知道呢?”
明常抬手一挡,整条手臂差点被他砍下来。他长袖一甩,那些刚刚重获新生的魔物好像听他的命令一般,立刻聚在一处,张牙舞爪奔向江定生。
阚瑱王在魔族的地位跟元颂在仙京的地位是一样的,他的残魂召出的魔物本就凶狠,又沾染上明常的力量,每一击都凶悍至极。那些魔物乍然出世,还没有自己的意念,也不怕死,全然不在意他们打的对手是谁,只知道顺着明常的指示冲上前。
东栏雪无需主人刻意指示,自己刺进魔物中。刹那间,似有万丈寒冰、千山风雪卷入城主府,明常拂袖遮挡,手上冻裂了几处伤口。
他转身绕过水池,对江定生喊:“你若是能在他们赶来之前杀了我,裴鉴之应该就不会知道了!”
江定生冷笑。
前方有诈,那又如何?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他从水池上空飞过,下头一片魔物刚从池中逃出,伸长手臂想要将他拉下水吞噬殆尽。东栏雪跟着主人横空扫过,削断数十双挺直的胳膊。
江定生向后伸手,神剑立刻顺从地贴在他掌心,自觉褪干净身上的污血。
他追赶着狂奔不停的明常,姿态依旧从容:“王道背后的人是谁?”
明常还有空回答他:“你要能活到见他的时候,一定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竟然追出了幽都。江定生回头朝城门那边看,城内水池中的魔物已经四处流窜出来,裴鉴之跟姜衾一起,前后脚入了幽都。
他回过神,跟着明常没入山林之中。
如果他跟青房会过面就会知道,他们落脚之地,正是那位国师停留的地方。
*
韩同梦已经足够迅速,可还是没赶上那两人的脚步。她刚到城主府,就看到江定生追着一人往天外去了。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跟上,里头繁衍不绝的魔物已经涌到她面前。
她暗骂一声:“麻烦。”
来都来了,韩同梦当下做出决断——反正也追不上那两人,干脆就留在这里处理这些东西吧。等青房回来……
“……这是什么东西?!”她的剑砍到一处坚如磐石的地方,可那分明是魔物的身体!
刚才在外面,它们也并非刀枪不入吧?
寡不敌众,韩同梦边打边后撤,一路铺了不少尸体和散发着恶臭的尸血。她正腾空以指尖血画符咒,身后突然传来姜衾的声音。
素华剑飞来,利落地刺透一个想要偷袭的魔物。
姜衾冲她喊:“回来!”
韩同梦挡了这么久,根本没有挡住多少。裴鉴之二人一推开城门,就被这样的怪物扑了一爪。他们带着一队人进城,剩余更多在城外守着,没走多远,就看到负伤的韩同梦。
她落地,开口就问:“你们怎么进来了?青房呢?她回来了吗?”
裴鉴之哑口,对她点点头。
韩同梦皱起眉,转而看向姜衾。
姜衾顿感压力排山倒海,她指挥着弟子分散开来,抽空回答:“她回来了。你和江定生进来不久,外面原本的那些魔修突然没了气力。青房带回消息说,应琅护着那个国师正在往幽都来……”
三人各自持剑,这片刻竟然势如破竹。姜衾甩了甩手腕,继续道:“……她说,那群人应该就等在西侧的山林里。”
韩同梦动作顿了顿:“西侧?”
江定生他们不就往那边去了吗?
此时,裴鉴之正好问她:“韩掌门,你见到江定生了吗?”
韩同梦退后,把那几个魔物交给弟子。
“他刚离开……跟明常去了西边。”
……
裴鉴之的剑掉了。
*
这座山很熟悉。
明常隐入山林之后想来一招“遁地术”,消失不见,可惜江定生现在铁了心要杀他,一掌下去,大地都裂出几条缝来,此地颇有山崩地裂之势。明常躲无可躲,这一下受了真伤,在地面擦出数十丈。
江定生缓步走到他面前,明常只能看到他高出地面一截的衣摆,洁净无尘。
“你要跟裴鉴之说什么?”他俯身蹲下,屈尊降贵伸出手,把他的兜帽摘下来,“你觉得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下一刻,他揪起明常的头发,狠狠拽起后按着他的脑袋砸向地面。这一下用力不小,地面又深了几寸,明常脸上的伤疤似乎裂开了,向外冒着血。
他癫狂了一样,大笑着:“就算、我活不到又怎么样?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了去,你能把他们都杀了吗?”
“……仙君,刚愎自用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话毕,江定生身后突然飞来一只流矢,穿风破气,直直钉向他胸口。
那箭尖即将碰到他的身体,直到这时江定生才察觉到。幸好东栏雪反应迅速,立刻替他挡下了这一箭。
他站起身,把明常的脑袋死死踩在脚下,回首去看。
雅致的车轿内,一青年正支头看着他。
“好久不见啊,师父。”
江定生os :你敢这么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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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