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人不知何时已被击退,这时候赶到她身旁想要搀扶。青房刚撑起身子,就看到同伴身后提刀捅来的暗卫,一个翻身带着他滚到一边。
应琅可算有眼色一次,在这个当口出手了。
青房看到他压来,对那两人喊:“你们先走!”
她迅速站起身,跟从前的师叔过招。应琅对凤栖林剑法再熟悉不过,虽然青房是韩同梦一手教导的,但和应琅打还是占不了任何上风——如果她能轻易击败此人,长老的位置早就给她当了。
幸好那两人不拖泥带水,听到她的安排立刻放弃了跟别人缠斗,相互掩着撤出这片密林。国师挑完那一指后就没再动手,这次是真的“放”他们离开了。
应琅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样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那人不以为然。
青房趁他回头,捡起脱手的梅光,握住剑柄朝他脑后狠狠敲了一击,应琅吃痛,摸出一手血。
不知不觉,场上只剩这两人你来我往,刀剑破空之声在静谧的林中突兀极了。国师浇了杯茶,看戏一样瞧着这边。
应琅觉得自己丢了人,下手更凶猛。梅光剑又一次被他挑起,青房担心强硬劈下去梅光会断,只能顺势把剑扔了出去。梅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即将插入地面时,忽然被一只手接住了。
青房本来就筋疲力竭,没有宝剑傍身,下一刻就被应琅一掌拍出去。
取她性命的一击已经到了面前——
一团炫目的明光似乎挡在她前面。青房抬手挡着,余光瞥见一人衣摆停在自己身旁。
身上的伤口还痛着,她艰难地抬头,看向那个在此时恍若天神临世的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满头白发。
……宁得真?
幽暗的密林天光大亮一瞬,把这片刻时间拉得地久天长。
不知为何,青房忽然间既如释重负,又胆裂魂飞。
应琅竟然没抵住他这一击,狼狈地被冲击到马车旁,倒在车轮边。他扶着地面站起来,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
“你……宁得真……?”
他什么时候有能力跟自己打了?
跟江定生联手,难道把仙人的法力也拿到自己身上了?
国师终于有了点认真的神色,轻轻把茶盏放下。他依旧没给应琅眼神,目光流连在正对峙着的二人身上。
宁得真蹲在青房身边,声音轻和又笃定:“韩同梦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
青房本来正震惊于他竟在此时出现救自己一命,油然而生的一点感动还没彻底涌上心头,就被他这句话彻底驱散了。
她没有接宁得真递来的手,自己站起来:“你怎么这么关心我们师徒之间的事呢?跟你有关系吗?”
宁得真手顿在半空。
“你跟我师父有仇?……想要挑拨我们的关系?”
青房说着,又拾起梅光剑,心想大不了我今日就死在这里:“不过这有些不划算吧?为了挑拨离间,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应琅在对面听着,突然笑了。
……他方才还觉得遗憾,自己掌握韩同梦那么大一个把柄,可能派不上用场了。没想到最好的时机这么快就到了。
在场青房最想杀的就是他。立刻讥讽道:“你笑什么?都活到头了还不给自己积阴德吗?”
应琅笑得更开怀了:“青房,你知道与自己并肩而立的是什么人吗?”
“韩同梦、宁得真,你知道他们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吗?”他收起佩剑,赤手空拳朝青房这边走了两步。
青房不知道他又想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做好了架势,随时准备给他一剑。
“刚才的那些话,一定很伤你哥哥的心吧?”
青房:“……什么?”
哥哥……死到临头,都开始说胡话了?
宁得真也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件事,当即想要灭口。可抬起的手连法力都还没聚,他突然不想拦了。
我为什么要拦着他?应琅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青房憎恶韩同梦吗?这不是跟自己不谋而合?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去,不是正好免得让青房怨恨自己了吗?
宁得真没动。
应琅故意表现得很惊讶,继续说:“怎么,你居然不知道,宁得真就是你的亲哥哥吗?”
“韩掌门没有让你兄妹二人相认吗?”他仰起脸,啊呀一声,“我竟忘了,你师父——不就是杀了你的父母,拆散你们兄妹的罪魁祸首吗?!哈哈哈哈……”
“青房,你不仅对自己唯一的亲人拔剑相向,还一直在为仇人舍生忘死呢!”
青房措不及防听他说了这么一堆,虽然心跳如雷,但更多还是觉得应琅疯了:“……你胡说什么?编这种瞎话,是已经疯了吗?”
她看向宁得真,后者也正攥紧手指看着他。
……怎么不否认?
“你们是一伙的?”她问。
没有任何人回答,一片死寂之中,轿子里的国师笑了。
宁得真好像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反问道:“你很不愿意?”
很不愿意跟我扯上关系?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我的妹妹?很不愿意相信韩同梦做了那些事……很不愿意离开她?
他只说了五个字,青房却诡异地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
她环顾四周,除了沉默的宁得真,只有看笑话的国师和挑起事端的应琅,以及那群隐匿起来的暗卫。
很明显的谎言吧……但没有一个人能确切地告诉她——这是在骗你。
连她自己都犹豫。
我为什么犹豫?
是因为师父遮掩他们的关系?
是因为宁得真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
因为他从来没伤害过我、今日甚至冒险来救我?
因为……我也知道我是被师父捡来的遗婴?
还是因为我从小就对那个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家”念念不忘——甚至因此修不了无情道?
……
可是那是我师父啊。
我从小就跟着她,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时开始,一直是师父在我身边啊……?
她出师后只有我这一个徒弟,为了我砍掉梵空湖旁那片白蜡林,为我打破掌门传人必修无情道的戒律——整个凤栖林,她只会为我牵挂,这么多年,也只有她在牵挂我。
她怎么可能会伤害我?如果她真的做了那些事,又怎么会待我这么好?
青房持剑的手有些抖了。
应琅把她的动摇看在眼里,但其实他也很惊讶:青房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他的话、怀疑韩同梦了?
正僵持着,轿中人开口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好可怜。如果没有韩同梦,你们一家人会很幸福吧?毕竟,”他慢慢放下纱帘,声音从后面传出来,“有神凤的仙灵庇佑呢。”
神凤仙灵?
应琅骤然看向宁得真。
他法力大增,是得到了神凤的仙灵?
可是……
“好了,”国师话中有笑意,“你们兄妹刚刚相认,好好叙叙旧吧。我们走。”
他们就这样扔下两人离开了。
黑夜笼罩着,没有要放人的迹象。两人被闷在这个笼子里,相对无言。
青房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宁得真就问她是哪里人。那时青房把师父给自己编的身份告诉了他,当即就被识破了。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什么“识破”。
她对宁得真与自己的干系信了七分,对韩同梦的怀疑却只愿抬到三分。
……哥哥?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复杂的目光被夜色压住了。
算了。
……算了。
*
“然后你就回来了?”姜衾摸着下巴。
青房默认。
她本来只准备告诉这两人有关国师的事,然而可能是万念俱灰,也不在乎说什么不说什么了,闭着眼睛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裴鉴之听得愣了神。
他曾经特别羡慕青房。
羡慕她身边有对她一心一意的师父,羡慕她天资卓绝,还不用去修无情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下山有师父出钱,修行有师父教导,跟自己胡闹也从不会有人到处抓她。身边那群无情道弟子甚至也能算一个优点,反正从没听她苦恼过怎么跟同门弟子相处。
原来世间各人各事,都藏着看不见摸不着的痛楚,甚至没人知道这些刻骨铭心会在什么时候钻出来。
就算知道了,到了那时也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从前体味了再多幸福的人,在这时也会怨恨上天不公吧。
他如是,青房如是……那位广安侯,是不是也这样想过呢?
看似浮华、不消他们出任何力的生活,归根到底都只是一场美梦。他们幸运之处,不过在于梦碎得比旁人晚些、梦中比旁人美些。
他安慰不了青房。裴鉴之和青房一样,甚至没有选择的机会,就被绑上命运的贼船了。
他只能陪坐着,借此给人一些若有似无的安慰。
真相啊,实情啊,怎么就没有温和柔软的呢?
“应琅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姜衾看着两个灰暗的孩子,于心不忍,“要不要去找她问问呢?”
她记得青房回来时是要找韩同梦的,怎么又改主意了?
姜衾不明白,裴鉴之却能和她感同身受。
她不敢。
青房离不开她这个师父。如果不去质问,就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只要不问,她或许就不会听到师父承认这些……哪怕可能只有万分之一,青房也不敢去赌。
她接受不了任何离开韩同梦的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有没有人觉得我剧情写的太拖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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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