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鉴之神色黯淡,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心中叹气:听话音,姜长老也十分怀疑木宗。看来此事几乎板上钉钉。
再理智的人也没有办法无所谓地面对这样的背叛。哪怕一个月前江定生已经信誓旦旦跟他说过,此刻在熟悉的地方再次提起,还是唏嘘不已。
姜衾看出他有一点准备,应该是江定生告诉他的。既然如此,那就开门见山:“我从游风亭回来之后,专程去盯了一阵木宗,撞见他与陆丘通信。你在含灵峰出事后,我便留了个心眼,与陆丘一起探查你们的踪迹,掌门本来准备让木宗去。”
“是我主动请缨。他们通信时拿的地图,或许就是幽都的……我不知道宁得真跟你们是什么关系,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他们能肆意使用幽都的地图——要说跟宁得真这个城主一点关系都没有,姜衾是不信的。
这裴鉴之还真不清楚。他在巢由山问过江定生是怎么让宁得真为他所用的,仙人说威逼利诱。如果真是这样,这同盟确实不可靠。
江定生淡淡道:“你想的不错,宁得真与王道,之前确实是一伙的。他能坐稳幽都城主的位置,多亏了王道的助力。”
裴映月问:“那他为何又答应帮你?”
“帮我?”江定生不认同这个说法,却也没有表现一丝蔑视或不耐,“是我帮他。”
裴鉴之迷茫:“他到底什么来头?”
姜衾突然插了句:“……在外面与他缠斗的时候,姜昧似乎认出他了。”
裴鉴之:“还有这回事?!他们怎么认识的?看起来不像一辈人啊。”
姜衾有些无语:“不要因为人家白头发就觉得他是老人。”她顿了顿,和盘托出,“阿昧是扬州某个富商家的孩子,你应该还有印象,她来照沧波时也才十岁。据她所说,她在扬州时,母亲有一位交好的姐妹,那对夫妻路过此地时总会前来拜访,他们当时有一个孩子,叫俞宁。”
“时间过去太久,她也记不清当年的事了。只知道从某年开始,那一家人就再也没来过。本来她是记不得这个久远的玩伴的,也多亏那日情况紧急,她才能突然间想起。”
裴鉴之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他年纪跟我差不多?”
“是。”江定生回答。
姜衾本来还有些担心裴鉴之在江定生这里吃亏,观察了多次两人的相处,打消了部分疑虑。她继续道:“我前段时日去扬州拜访了姜昧家人,问到此事。他们一开始不愿意提,后来才慢慢松口。”
“宁得真父母是散修道人,祖上跟姜家一样,都是做生意的。他们也不知为何二人突然断了踪迹。阿昧母亲说,最后一次通信时,她那位好姐妹刚又有了身孕。”
裴鉴之惊讶:“宁得真还有弟弟妹妹?”
裴映月泼了盆冷水:“他现在似乎是孤家寡人一个。可能家人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就算母亲真的有孕,有没有生下来都不一定。”
“……也对。”
姜衾看一眼案边的漏刻,时间很晚了。她想速战速决:“扯远了。既然仙君知道宁得真的底细,那我们就不多操心了。”
她神情略显疲惫:“鉴之,幽都一战,难以避免。”
裴鉴之坐直,衣摆下的手绷紧了。
“虽说掌门目前没有给他们答复,但已经加入这个盟会。他同意的当日,就有人大肆传播这消息——王道与照沧波联手,要彻底清剿魔修之类的。”
“他们早有准备,魔修聚众滋事估计也不远了。那时无论照沧波想不想,都会被架在火上。人间有个词叫‘黄袍加身’,裴掌门可能是因为没做过皇帝,不太懂得这个道理。”
裴鉴之明白她的意思:“但幽都又受王道掌控……”
竹西苑也是王道的爪牙。虽说谢载阳在搞一些小动作,但他只要不被发现,依旧可以继续与虎谋皮。到时照沧波的人进了幽都,估计是腹背受敌,落得两面埋伏。
姜衾对他的聪明很欣慰:“要是我那两个徒弟也跟你一样聪慧就好了。”
裴鉴之想了想傻乎乎的姜昧与岑三,觉得她这愿望比他明日就做掌门还难。
“……但是还有转机吧?青房来找你,一定是韩同梦的意思。她想做什么?”
说了半天,主角终于要登场。姜衾松了口气:“说难听点,她是来投诚的。”
裴鉴之差点被刚喝的一口茶呛到:找姜衾投诚?那可是韩同梦!
姜衾无奈:“不是向我。”她转身,面向一脸淡然的江定生,“是向你。”
裴映月也是刚知道这事,比裴鉴之还惊讶:“他?”
那为什么找上你了?
裴鉴之思索片刻,懂了。
二人在恭先身死后第一次见韩同梦,那人就说过想跟他们合作。这个“他们”,其实主要是江定生。
青房从幽都带回消息,韩同梦知道了江定生既能差使游风亭,又能钳制宁得真——眼下王道野心昭昭,应琅这个对凤栖林了解透彻的长老又成了叛徒,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对梧桐谷下手。
竹西苑自然不可能成为帮手,游风亭他们也从未接触过,裴孟和这个蠢材又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见鬼的盟会。
只有这位“天道化身”能被拉拢了。
幽都之事一过,青房必定能看出江定生对姜衾这几人颇为柔和,她们自己又无法找到仙人踪迹,只能从那几人身上下手。裴映月……不太合适,反倒是姜衾手段成熟,天赐的好伙伴。
于是青房就来找她了。果然,姜衾不仅把消息带给他们,还拖住了王道的动作。
姜衾简单跟裴映月解释一通,跟裴鉴之想的丝毫不差。她又看江定生,问他的意思:“仙君意下如何?”
仙人事事都是一种安然处之的态度,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了如指掌。姜衾好奇:难道他与天地一体,能看到这世上任何角落发生的事吗?
江定生本人似乎没什么意见,转过脸去问裴鉴之:“你觉得呢?”
裴鉴之想说这样挺好,话到临头,突然想到数月前这人给他看过的幻境。
神魔大战之前,江定生毫不犹豫跟随元颂死战,世人认为,这对圣人师徒心怀苍生,为天下人死,死得其所。
……可江定生真的想吗?元颂待他不好,人间事也与他无关,凭江定生的性子,会任劳任怨、死而无悔?
在裴鉴之眼里,他不是这种人,也不必是这种人。就算他是仙人,也没有缘由一定要以命护佑一群……几乎是不相干的人。
他那时是不愿意的吧?还是说无所谓?
那现在呢?
让他跟凤栖林联手,势必会把他卷入这场旷世斗争之中。能力最大的人总会被压上最多的责任,应付那些暗处的魔修、竹西苑这些不说——王道的人还一直想要提炼仙灵啊。
如果裴鉴之点头,他一定会同意。可是——
他想吗?想要再次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冲锋陷阵,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
裴鉴之卡在喉咙里的话说不出口。
江定生那双眼睛只有看着他的时候是柔情的,此刻里面满是笑意。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又问一遍:“鉴之,你觉得呢?”
说吧。说同意。只要你开口,我愿意为了你去死的。
——我想要为了你去死的。
裴鉴之好像被一张紧密的网紧紧裹着,有种喘不上气的慌乱。他不知道江定生在想什么,凭本能继续沉默。
姜衾看不明白他们怎么了,皱眉喊道:“鉴之?”
“……啊,”裴鉴之回神,他喝了口茶,慢慢摆脱刚才如坠冰窖的幻觉,“抱歉。”
“姜长老,韩掌门有没有说她们要怎么做?”
姜衾摇头。
……这该怎么办。
裴鉴之想了想,低声对江定生说:“你愿意吗?如果不愿意……”
江定生根本没听他说完,迫不及待答应:“我愿意。”
裴鉴之有些后悔:“你不必……”
姜衾却不能再让他们这样情情爱爱地拉扯了,没有江定生,过不了多久他们恐怕就会举步维艰。她抢答道:“既然如此,我们便说定了。仙君仁厚,在下感激不尽。我会尽快去信凤栖林,找她们来商议具体事宜。”
她雷厉风行安排完,又看向裴鉴之。
这次姜衾好像没那么利落了,踌躇的神色也没心思遮掩。她欲言又止,是真的十分纠结。
裴鉴之还来不及反应她刚才的话,又突然被这样对待,还没落定的心更加七上八下。
他问:“怎么了?”
姜衾把见底的茶杯放回去,提起衣摆站起来,看动作是要走了。
她俯视着惴惴不安的裴少主,问他:“鉴之,你想做照沧波的掌门人,对吧?”
对吧?对啊。裴鉴之曾大言不惭放话,这位子非他莫属。
裴鉴之现在也应该这样回答的。但他胆怯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裴映月也迷惑。
姜衾的声音冷硬起来:“你现在重塑了灵核,又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坐上那个位置,比从前凭着‘天选之子’的名号要顺理成章多了。”
“……你的耳坠——天选之子的名号是怎么来的?真的忘了?”
裴鉴之心头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耳坠究竟是怎么来的……?
江定生也问过这个问题,他说自己忘了,没有撒谎。
但他自己也不信这完全是机缘巧合。上苍就这么垂怜他,想要什么就送来什么?
他忘了。
可是姜衾好像知道。
姜衾说:“时间不早了。映月,我们走吧。”
裴鉴之依旧在原地愣着。
她合上门之前,还是叹了口气。姜衾留下一句话:“裴少主,有些路是你自己选的。可惜越走越远,反而没得选了。”
裴少主对上她的目光,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处留下一些悬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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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