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并不恨季衡。
有一年师父病中不能理事,季衡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闻昭替他理清了积下半个月的账。那天晚间,季衡推开他的房门,先往榻上一倒,才说,等往后接过山庄,一定要将账房交给他。
“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闻昭当时替他倒了茶,也笑着应了。
季衡许诺时十分真诚,他自小被当作继承人教养,早已习惯先有,再分给别人,并不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需要商量。闻昭知道他没有恶意,可被人善待与由自己作主终究是两回事。
这些话,他没有同师兄说过。
此刻,季衡的名字就在灯下,谢临川的手指刚从上面移开。
“我不为他另加价。”谢临川说,“你师父死了,我得留一个能同我谈的人。”
“你已经有我。”
“所以他现在只要活着而已。”
闻昭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了他的意思。
倘若自己守约,季衡便只是一个活着的师兄,可倘若自己反悔,谢临川就会去找那个原本该继位的人,至于季衡肯不肯配合,可以日后再谈。
闻昭将纸搁回桌上,指腹沿着折痕慢慢抹平:“他未必肯见你。”
“那是我该操心的事。”
“你不怕我现在就走吗?”
“船还没离岸太远。”
闻昭抬眼,谢临川也看着他,话已经说清,剩下的片刻安静便成了催促。闻昭原想再笑一笑,将话说得缓些,终于还是收了这份心思。
“可以。但有一条,你我的事不能先让他知道。”
“只要你守约。”
“也别去试探他。”
谢临川点头:“我答应。”
闻昭伸手:“借支笔。”
桌角压着一只旧竹筒,里头有笔,谢临川取出来,把砚台一并推过去。砚中的墨已干了边,他倒了些清水重新磨开,船身轻晃,墨汁沿着砚池倾向一侧,又慢慢平复。
闻昭接过笔,在季衡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做完这件事,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艰难,他甚至不必承认自己还舍不得这个人,只需与谢临川谈妥条件,便可以把那些迟疑一并算进买卖里。
他把笔放下,忽然不大愿意再看那张纸。
谢临川将名单压在图下,问:“你要殷重山几时死?”
“我要先让他败一次。”
“明日?”
“明日他不会过河,他要等各派的人探过路,再决定从哪里进寨。”闻昭伸手点了点河图,“他现在声望太高,即使死了,也会有一群人争着替他报仇,我得先让那些人知道,跟着他,也未必有好处。”
“所以你还想让我替你磨几个月的刀。”
“用不了那么久。”
谢临川将河图从布防图底下抽出来,折起一半:“北岸的事,我有安排,你先办另一件。”
闻昭等着。
“后日南下的俘虏,我要一份原册。”
季衡临出门才同他说过这件事。
“你消息倒挺快。”
“替你递信的人本就是来赎人的。”谢临川道,“他带了银子,在庄门外等了三日,你们最后只肯让他带回两具尸首,还告诉他其余的都要往南送。”
舱外的水声不断。闻昭记得确有这么一回事,赎人的信使找上他时,冻得嘴唇发紫,反复说银子还可以添,他收下信使递来的银票,托管事放行了尸首,也把自己的短柬夹了进去。
那人临走前,向他磕过头。
当时闻昭觉得事情办得很妥当,尸首出了庄,他的信也送了出去,谁都没有起疑。
现在谢临川说起那两具尸首,他才知道,对方也一直在算这笔账。
“原册未必归我管。”他说。
“你既能画出殷重山卧房外的暗哨,总有办法看一本名册。”
“拿到了呢?你准备半路劫人?”
谢临川看向他的目光沉了些:“我要先知道,人还剩多少。”
闻昭重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谢临川的左眉被旧伤截开,灯下看去,原本平直的眉锋显得有些凌厉,他一直说得很从容,唯独提到那册子时有些不自然。
“明夜给你。”
“要原册,别另誊一份。”
“你怕我改?”
“我怕你只给我看你想让我看的。”
闻昭笑了笑,他垂眼时,浓长的睫毛敛住了目光,待到抬起,眼底一点笑意便显得格外亲近。他伸手将谢临川压住的纸角抽出来,人也跟着靠近,近得谢临川能看清他左眼下那颗淡痣,两个人隔着窄桌,谁也没有动作。
“那你可得看仔细。”
谢临川任他将纸抽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拿起笔,在河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明夜还是这里,若我不在,韩策会来。”
闻昭顺着他的手看下去,记住那处河汊,才将图推回去。他从前惯用的几分亲近,落到这个人身上,似乎都有了回应,却又未能替他省去一件该办的事,这使他觉得有些新鲜。
临起身时,他重新取过布防图,把东院旁两间未标明用途的屋舍圈了出来。
“这里住的是管药的弟子,最小的才十五,你的人探庄,避开他们。”
谢临川看了一眼:“还有呢?”
闻昭的笔停在纸上。
他又圈了杂役住的后房、灶间,最后是临水的一间小屋。陈叔平时在那里歇脚,屋檐下堆着替女儿攒的旧木料,说等闲下来,要给外孙做一张小床。
今夜上船前,闻昭只想到这几处守得松,方便进人。
他将那些地方一一标清,墨迹添得多了,原本清爽的一张图,此刻显得有些拥挤。
谢临川没有催促,等他写完,才把图收起来。
“若还有,明夜一并告诉我。”
他叫来韩策,吩咐了接册子的事,又道:“东门的岗哨,叫人核一遍,天亮前回报。”
闻昭收好衣袖,起身出了船舱。
韩策正蹲在船尾,将浸湿的一段绳子搭开,闻昭这才将人看清。这人看着三十来岁,眉毛浓密,颧骨有一道晒出的深色,右手食指缺了半截,察觉闻昭的目光,还朝他抬了抬那只手。
“旧伤,不碍事。”
“韩副寨主。”
韩策也不多问,只撑篙将船往回送。
岸上有人提灯过来,仍是他先前留在栈房外的两个亲信,闻昭上岸,回头时,韩策已经收起竹篙,货船重新退回了水上的暗处。
他在渡口又停了一会儿。
栈房旁那户搬家的船民还没有走。孩子醒了,伏在母亲肩上哭,妇人抱着他慢慢拍,脚边倒扣的铜锅上结了一层薄霜。
闻昭叫来管事,让他开了后面的空棚。
管事有些为难,说那是给各派存杂物的,天亮还有东西送来。
“先住一夜,明日再挪,拿些干草垫地,生个火,别关死门窗。”
“那这笔开销……”
“记我账上。”
妇人听见这句,忙抱着孩子转过身来,闻昭接过管事送来的船账,没有等她道谢,便带着人走了。他确实不愿见他们冻在河边,也确实知道,明日船户们会怎样提起自己。
一件善事做成以后,得好处的往往不止受助的人,他从前只记得这一点足以让事情更容易办成。
进庄时,门房还醒着。
“公子,庄主吩咐,您回来后过去一趟。”
闻昭脚下稍顿,随即把手中的船账递给亲信:“送到我屋里,别等了,都去歇着。”
师父房里的灯还亮着。
殷重山换了家常的灰布衣,头发随意束起,鬓边已有些白,他的肩背仍宽厚,坐在那里很难使人想起衰老,只有低头看信时,眼角积下的细纹格外清楚。
闻昭进去,他便将信放下。
“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两笔价钱多算了,重新核了一遍,回来时,见船户还没找到住处,又叫人开了后棚。”
“这些事吩咐下去就是。”
殷重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闻昭依言坐下,手搭在膝上,衣襟里已经没有那两张纸,可他仍觉得胸口被什么抵着。
“带人了吗?”
“带了两个。”
师父点头,将一本封好的册子推到他面前:“后日你与季衡同行,押送的人还没齐,这只是先送来的,季衡做事稳,你熟悉船路,两个人一道我放心些。”
“师兄已经同我说过了。”
“嗯。有一件事,先不必告诉他。”
殷重山从信下抽出一张小纸,放在册子上,纸上只有一个名字,末尾落了一点指肚大小的墨。
许四。
“这个人不用送到南边。”师父说,“路上处置了。”
屋里烧着炭,暖得有些发闷,闻昭伸手拿起那张纸,拇指恰好遮住“许”字,剩下一个“四”,端端正正地留在灯下。
“他认得你,若说些旧话,不必理会。”殷重山看着他,“这件事你亲自办,办完告诉我。”
闻昭抬起眼:“师兄若问呢?”
“就说是我吩咐的。”
师父并未迟疑,他知道季衡会不赞同,也知道闻昭总有办法,把一件不被赞同的事办到不必再争论。
这些年,他要季衡做个干净的人,也要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有人去做,闻昭竟曾因为被选中,而觉得自己更受信任。
“知道了。”他说。
殷重山听见答复,神情便松了,将那张纸从他手里拿回,伸向灯火,纸角先蜷起来,随后亮起一线火光,名字很快烧没了。
“去睡吧,明早不用来请安。”
闻昭起身行礼。到了门边,师父又叫住他,问那只手炉还暖不暖,炭若烧尽了,叫人再添。
他回头笑了笑:“还暖着。”
从师父院里出来,闻昭才低头看那册子,封皮上盖着庄里的印,边角压得齐整,他用手托住,慢慢沿着来路往回走。两边屋舍都睡了,唯有檐下的灯亮着,照着一张张紧闭的门。
两年前,他也曾在这样的灯下,写过许四的名字。
那时许四跪在门外,一遍遍说,船上运的都是药,都是救命的东西。闻昭听得清楚,他将供状重新誊了一遍,写到货物时,把“药材”换成了“兵器”。
而今夜,师父把这个人,重新交到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