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96章 刺猬

姜晗起身对金玉门行礼，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不知场主找我来要问什么？”

金玉门坐在姜晗的对面，却不看她，反而问白玉梨，“你们认识？”

白玉梨回答说：“因我曾去占春芳讲过戏，所以见过几次。”

金玉门了然，“这么说，怜侬姑娘真的懂南曲？能得玉梨师父授课，想来怜侬姑娘唱得不赖。”

姜晗说：“金场主，占春芳的姑娘都懂南曲，都曾接受过玉梨师父的教导，怜侬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你擅长什么曲目？”

“我一个小丫头，又不是名伶，何来擅长的曲目？”

“你不是在练《镜瑶台》？这出戏可难得很，唱得好的无不是名角。没老天爷赏饭的命的，都不敢演。”

姜晗笑笑，“我可没有登台的本事。不过就是这出戏太有名，妈妈才让我们学两段来撑场面的。像金场主这样的内行若听了，只怕耳朵受罪。不信您问玉梨师父，我还在吊嗓子练毯子功呢，外头大把的票友都比我强十倍不止。”

白玉梨亦道：“她说得不错。吃我们这碗饭，十年功底是起码的。怜侬不过才学了几年，况且占春芳并不只教唱曲，她练戏的时间更少了。《镜瑶台》难唱，她年纪小，才学了一小段，虽不至于荒腔走板，却也实在上不了台面。”

谁知金玉门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了，“没有擅长的，总有喜欢的。你平日里喜欢什么戏？”

“金场主说有话问我，就是问这个？”

“原本我没打算问这个，现在我只想知道这个，我要听实话。”

姜晗实在奇怪，金玉门为什么总喜欢盯着她不放。

“我说实话的话，能得到你的实话吗？”

不想姜晗竟然也有话问自己，金玉门更觉得有意思，“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搁这儿套娃呢。

“我喜欢袍带戏、神怪戏、风情戏、三小戏、公案戏、目连戏、苦旦戏。”

还有粉戏，括弧：不辣眼睛辣耳朵的那种。姜晗内心默默补充了一句，这却不能宣之于口了。

面具下的金玉门挑了挑眉。差不多把所有种类都说了一遍，这答和没答有什么区别？

他笑道：“你的喜好还挺广泛。可你竟然喜欢风情戏和三小戏？”

姜晗心想：“那是当然。烂俗狗血言情剧上映一部吐槽一部，不还是人人爱看吗？”

她坦然道：“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很少人不感兴趣。至于三小戏，幽默诙谐，无聊时逗逗乐子可有意思了。”

“那你最不喜欢什么戏？”

“大团圆苦旦戏。”

“你刚刚不是说喜欢苦旦戏吗？”

“您听话别听一半，我说的是大团圆苦旦戏。这种戏，文辞没有风情戏优美，剧情没有袍带戏复杂，场面没有神怪戏好看，内容没有三小戏有趣，情节没有公案戏严谨，教化没有目连戏干脆，煽情没有正经的苦旦戏强烈。好不容易费了一大段的本子写尽了委曲求全逆来顺受赚点揪心泪，却总喜欢结局来个神转折，靠着老天的因果报应和他人的良心未泯，浪子回头了，恶人醒悟了，一切美好大团圆，让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看戏不都喜欢好结局？天理昭彰，回头是岸，难道不好吗？”金玉门问。

“这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姜晗平静地说：“我不喜欢自欺欺人。”

他们一问一答，旁若无人。

倾城默默喝茶水。如烟头脸对窗外，享受清风拂面。白玉梨的手指轻轻在衣上打着节拍。

银霜眼皮子有些重，捂嘴打了个哈欠，“怜侬妹妹说得头头是道，何不现在露一手？也好让金场主见识一下，占春芳未来花魁的风采。”

四周的空气似是有些沉了。

“金场主。”姜晗的声音似一阵柔风，吹散了闷意，“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金玉门颔首，“的确是实话。现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了，我也会告诉你实话。”

“我现在不想问了，先记着。”

银霜嗤笑，“怜侬妹妹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问？莫非是嫌我们这些人多余？”

金玉门摩挲酒杯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而后叹了一声，原本靠在椅背的身子微微前倾。

金甲金乙不由紧张。

就在这时，姜晗忽然夺过金玉门的酒杯，对着银霜的裙子一泼，“知道自己多余还说，犯贱！”

众人没想到她突然发难，被泼了酒的银霜脑子仿佛定住，没反应过来。

金玉门看了姜晗一眼，靠回了椅背。

姜晗重重放下酒杯，“都说流丽轩是数一数二的堂子，实在名不副实。若里头的姑娘都似你这般，最迟明年，你们青楼就得改称……”

咕咕咕。

下处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肚子急急开了口。

原本的闷意一下子弥漫起了快活的空气。

边上的金乙憋着笑。

姜晗强作镇定。

银霜总算反应过来了，气急败坏的她食指指着姜晗，一个你字才出口，又被姜晗的话语截住。

她并不对着银霜，吸着气，憋着肚子，淡然地问金玉门，“金场主叫我来，只是为了问南曲的事？我已经回答了，若没其他事，我……”

咕咕咕。

肚子不甘主人让它憋着，再次提出抗议。

这下连金甲都忍不住笑了。

姜晗还想装作镇定，奈何脸上红霞出卖了姜晗的内心。

金玉门似是没察觉般，他命人送来一个食盒，淡淡地说：“我吃了你的干粮，自然该赔你。这……哈哈。”他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这……这盒你拿去。”

姜晗接过点心盒，难堪又不情愿地说了声谢谢。

许是因为点心香味的勾引，她的肚子又急吼吼地回应了。

姜晗简直不敢看众人脸色了，“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先走了。”

捂着肚子就要跑开，又被金玉门叫住。

“我话还没问，你怎么就要走？”

姜晗还捂着肚子，“那你快问吧，时间长了，只怕我又要失礼了。”

“饿了就吃点心，我最讨厌劳什子繁文缛节。”

人家都这么说了，姜晗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客套，索性坐下。打开食盒，见都是自己爱吃的点心和蜜饯，知金玉门定然了解自己的喜好，没准还了解自己其他的事。

她坐下吃点心，银霜怒道：“小……”

金玉门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银霜，盯得她心里发毛，不敢说什么，只能坐下。

“今日午膳，你都准备了什么？”金玉门进入了正题。

准备吃酒酿馒头的姜晗有点傻眼，“你叫我来就是问这个？”

“这可不是小事。若你准备的让我不满意，现在时间还早，还能调整。”

放下馒头，姜晗流利道：“凉菜六个，呛虾、糯米藕、红枣莲心、凉拌秋葵、凉拌鱼皮、爆鱼。热菜十二个，红烧河鳗、清蒸鳜鱼、一锅鲜、鱼头汤、烤鱼、响油鳝丝、鳝筒烧肉、菱角炒虾仁、香辣鱼杂、葱油芋艿、清炒菠菜、油焖茭白。主食有虾油拌拌面和虾汤泡饭，点心有栗子糕和银耳雪梨羹。”

银霜不及思考便切了一声：“什么嘛！你这个菜虽然多，可不符合船席的规矩。素菜凉菜倒还好，热菜里但凡沾荤腥的都是鱼虾，又不是全鱼宴。占春芳没教过你吗？”

姜晗奇怪地问，“我什么时候说这是船席了？我写给金场主的信上写的是湖中赏味，品南朝时令之鲜。何尝说要按着什么宴席的规矩来？”

这一句话把银霜堵住了。

“不过若是金场主觉得菜品不好，我调整就是。您是出钱的金主，怜侬应当让您宾至如归。”

“菜品我没意见，只是我们五人用好像多了些。印象中，怜侬姑娘是节俭之人。当日郡守之宴，一碗金花翠玉令在下得闻姑娘教诲。怎么今日倒浪费了？”

姜晗摇头，“不浪费。宋娘子、渔夫、艄公和我们一起吃，共八个人。吃不完的菜，可以让人分了。”

闻言，倾城皱了皱眉头，银霜不敢置信，“你竟然让下人与金场主同桌吃饭？”

“你我都能和金场主同桌吃饭，他们为什么不行？”

“这怎么一样？他们那样的人，如何能与我们同坐一桌？”

“他们那样的人，的确不能与我们同坐一桌。”姜晗笑着看向银霜，“他们和金场主一样，都是良民，你我则是身在乐籍的贱人。良贱有别，我们怎么能和金场主，和宋娘子等人坐在一起呢？我们不配。”

除了金玉门，席上之人都十分尴尬。尤其是银霜，脸一阵红一阵白。

姜晗起身，对金玉门道：“我等这下贱之躯，不该脏了您的画舫。还请金场主，派人把我们撵出去。”

“什么良贱，今日游玩，就不该有身份之别。”

“是怜侬狭隘了。”姜晗道，“没有身份之别，但也该顾及旁人意愿。若是金场主有疑虑，分两桌就是。怜侬和宋娘子他们在乌篷船上用饭，绝不扰您雅兴。”

“我没什么疑虑。也没什么旁人的意愿要顾及。”金玉门说完，对银霜冷冷道，“你要继续穿着脏衣服在我跟前？流丽轩的老鸨没教过你吗？”

银霜脸色煞白，僵着身子，随丫鬟去换衣裳。

姜晗拎起食盒，“既然说定了，我这就去准备了。”

“差点忘了。”走出没两步的姜晗拍了拍脑袋，“有些菜是我临时想出来的，宋娘子没准备，恐怕要您的厨子帮忙找点东西。”

金玉门嗯了一声。

金甲帮着姜晗去厨房搬东西。

“怜侬姑娘。”金甲开口，“虽然主人对你的容忍度很高，但你也该注意分寸。你的好胜心实在太强了点。”

姜晗不想他会说这个，“我好胜心强？我是什么人？怎么敢和你家主人论输赢？”

金甲笑着说：“你的这句话就有很强的好胜心。你好像不能容忍别人反驳你？”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反驳你就是辜负了你对我的赞赏。我不是不能容忍别人的反驳，我是不能容忍被莫名其妙地针对。比如银霜姑娘，先是在我和倾城姑娘间挑拨离间，后来又言语讽刺，这难道也不能反击？”

“可是主人没有针对你，你却处处要占上风。”

“没有针对我？”姜晗冷笑，“你家主人从一开始就针对我，在郡守府那会儿是，现在也一样。”

“所以你非得赢他？怜侬姑娘，你这样的性子可不讨人喜欢。”

姜晗扑哧一笑，“是吗？可我看你家主人好像挺喜欢的。”

“他现在觉得有趣。若你不知收敛，怜侬姑娘，你不会想知道惹恼他的下场。”

“谢谢你的提醒。你让我明白了，我不但要练嘴皮子功法，更要练这个功夫。”姜晗捏紧了拳头。

金甲皱眉，“你非得做个满身是刺的刺猬吗？”

姜晗却道：“因为我不能做个没有刺的刺猬。没有刺的刺猬只能任人宰割。相比你的主人，我微不足道，拥有的一切都微乎其微。刺是我唯一的防护屏障，虽然它会轻而易举地被你们碾碎。”

跳到乌篷船上，伸手接过金甲手上的冰桶，“谢谢你。”

金乙走到金甲身边，“真是个坦诚到让人无话可说的女孩。你觉得主公会容忍她多久。”

“会比很久更久。不信？”金甲努了努嘴，“你自己看。”

金乙转头，就见金玉门竟然也去到了乌篷船上，后头还跟着换了粗衣的倾城。

因他二人，乌篷船一阵摇晃，杀鱼的姜晗手一滑，鱼儿剧烈地跳动。

她眼疾手快，抓住了要蹦哒出去的鱼，死死按住，没好气地冲金玉门道：“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这船小，人多了会翻的。”

“翻不了。”

姜晗转过身不想理他。

金乙看得眼睛直抽，“这叫什么事儿？”

金甲呵呵一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自古闷骚爱作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