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95章 船上

蜜水村的种地伴随着暴力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威胁，月湖的打鱼伴随着日出和波光粼粼的水面。

当农活渔猎不和生存必须有关的时候，它们才是诗意的田园牧歌。

姜晗兴奋地看着自己满满的收获，渔夫和宋娘子帮她一起把打到的鱼放在鱼篓里。

“竟然有河鳗，一会儿我们可以红烧。鳜鱼可以清蒸。”姜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几个小螃蟹小甲鱼，把它们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小鱼一起做个一锅鲜。”

宋娘子笑道，“姑娘打到的胖头鱼个头不小，正好做个鱼头汤。”

“剩下的部分可以做鱼丸。这条草鱼我们做烤鱼吃，加点辣椒，多加些配菜。”

艄公纳闷，“这鱼放在架子上烤了，最多撒点盐和香料，哪里还能放配菜？”

“说是烤鱼，其实是先烤后炖。”姜晗解释，“鱼在架子上烤过后，放在锅里，和其他的配菜一起炖，吃着可有味了。我们可以在里面加芹菜、玉葱、油豆腐、黄芽菜、土豆、藕片和金菇。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加年糕。”

宋娘子听了，点点头，“听着像西川那儿的吃法，我吃过一回，很是美味。这道菜辣的更好吃，但咱们兴州不像西川嗜辣，金场主又是西域人，他的口味……”

“那我们就做微辣的，辣椒不放多，好不好？”

谁能拒绝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呢？虽然小姑娘带着面具，可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一口糯糯的吴侬软语，登时激发了宋娘子的母性本能。宋娘子甚至有种捏脸揉头发的冲动。

“姑娘打的鱼，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那就再加一咪咪花椒和胡荽吧。”姜晗得寸进尺，“起点香麻的味道。”

要说这个世界除了稀烂以外还有什么？姜晗觉得就是矛盾。

南北乱成一锅粥，世家豪强把持资源，纷纷兼并土地，建庄园坞堡。这种情况下，商品经济不发达才是合理的。但就她在宜章县的观察，除了战争和灾荒来临的时候，其余时间的市井城镇，尤其像宜章县这种比较富有的县城，不仅商铺林立，更有钱庄、当铺、票号这些称得上成熟的金融机构。

给人一种在南北朝体制下诞生了明清经济的感觉，这违背姜晗熟悉的历史发展规律。

她想不出为什么。唯一一个能想到的可能性，是这个世界本身物产丰富。

就拿食材来说，土豆、辣椒、红薯、玉米、西红柿这些穿越者以为没有的食材，其实都有。

或许是丰富的物产促进了物产的利用和交易，进而促进了商品经济。不是世家豪强不想完全垄断，是在他们已经垄断的情况下，残留了一点市民经济的发展余地，可又怎么解释票号的存在呢？

太深奥太复杂了，姜晗不是专家学者，想不出所以然。她只清楚，即便这个世界物产富饶，也不代表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若按照《奇志录》上所说，两百多年前的物产更丰富，甚至不乏描述得堪称神奇的事物，但姜晗对此并不十分相信。如果不是江湖人人号称这书上可能有玉仙令的线索，对姜晗而言，它最多就是一本有趣的志怪笔记。

哪怕书上所说是真又如何呢？姜晗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几百年前过的什么日子，但她知道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即便有土豆有红薯，依然会闹饥荒，依然有人饿死。

要不是穿越，要不是在蜜水村做过农女，姜晗一定会十分不解。在她的认知里，土豆和红薯都是高产作物，为什么还有许多人吃不饱饭？是不流行种植，官府不推广吗？

种过地后，她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想当然了。

高产作物不代表一定高产。

天知道，姜晗发现它们在种植过程中因为病变而减产腐坏的时候，内心不止一次升起过绝望而疯狂的毁灭冲动。

就算种植成功，储存又是个难题。南晟的气候和地理不适应挖地窖，想要像北方那样囤菜是不可能的。姜晗在蜜水村时，土豆和红薯主要作为过冬粮食的补充。村民们会把它们切片晒干延长储存期，可甭指望全年就靠这个活命。

另外官府收粮，依然是以稻麦等五谷为主，常平仓和义仓中的粮食也一直是传统谷物。要农民不管朝廷征粮需求，种自己想种的，真就是想想而已了。

土豆和红薯的作用对大多数人而言就是救急。

真碰上今年这样规模的蝗灾，救急的作用也是杯水车薪。只能说，如果没有它们，饿死的人定会更多。有了它们，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穿越不知古人苦。想想就算在前世，种花家真正解决吃饭问题还是在八十年代后，何况古代呢？

唉，还是现代好啊。

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带着翡翠项链一块儿的那种。

姜晗甩甩头，扔掉脑中的千头万绪，指了指船上一条体型硕大的青鱼，对宋娘子说：“宋娘子，这条鱼做爆鱼。鱼骨熬高汤，鱼皮凉拌。过会儿咱们去挖点藕，切几片做烤鱼的配菜，再挑两节做糯米藕。我看还捞了不少的虾，一部分做呛虾，一部分剥虾仁，和菱角一块炒着吃。剥虾仁剩下的虾头虾壳熬点虾油，用来拌面做泡饭。桶里的黄鳝，小的做响油鳝丝，大的做鳝筒烧肉。让金场主的人弄些芋艿、栗子、秋葵、菠菜、茭白什么的，鱼杂也别扔，加点豆腐做香辣鱼杂可好吃了。”

宋娘子听后，道：“怜侬姑娘，一般船菜席，是四冷盘、二炒、二汤、五大菜、点四粉、点四面，最后再来上四份清淡小菜。你想的菜虽好，却……”

姜晗摆摆手，“宋娘子想说不太符合船菜席的规矩吧？不要紧，这次本来就是有什么吃什么，想到什么做什么，不必按照正经船菜席的要求来。只要准备的菜够八个人吃就行了。”

“八个人？”

“我们这儿四个人，金场主那儿也有四个人，不是八个人吗？”

渔夫听了直摇手，“不能把我们算进去。”

“为什么不能算？我打的鱼做的菜，我爱让谁吃就让谁吃。”

宋娘子犹豫，“怜侬姑娘，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真的不合适。”

“不要紧，大不了分两张桌子，不去碍他们。”姜晗眨了眨眼，拉着厨娘的袖子，“宋娘子，中午一大帮子人要吃饭，咱们还是加紧时间快做吧，有些菜可费工夫了。”

宋娘子不再和她争辩，拿出了备菜用的砧板、菜刀、石臼、淘箩等，开始干活。虽说主人家会把东西都准备好，但宋娘子习惯用自己的工具。

姜晗没宋娘子专业，她用的都是金玉门让人准备的厨具。

两个人忙活着，一旁的渔夫小哥也来帮忙打下手。

艄公划着船，唱着乡野的歌。

现在天才蒙蒙亮，看着时间还早，其实紧张得很。烧过菜的人都知道，麻烦的往往不是烹饪本身，而是前期的预处理过程。洗菜摘菜都是小意思，杀鱼只要手熟也费不了太多时间，何况还有渔夫这么个麻利的好手在。反倒是剥虾仁要费点功夫，鲜活的虾各个活蹦乱跳的，得有些巧劲。

宋娘子没干别的，先去泡糯米。

姜晗从鱼篓里抓出一条大鱼，按在船板上。

见鱼儿不停挣扎着，她举起菜刀，用刀身狠狠一拍鱼脑袋，趁着鱼儿眼冒金星晕晕乎乎的时候，开始麻溜地刮鳞开膛。

这活儿要在上辈子，都是热心摊主干的，姜晗何尝需要解锁这个技能？

把鱼籽鱼泡放在盆里，她心道：“原来我还挺有美食文女主的天赋的。爸、妈，等我回家，年夜饭别去饭店了。我现在可能干了，保管让人大吃一惊。嘻嘻，到时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肯定会塞给我最大的红包。”

金玉门望着窗外，似乎看姜晗干活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点心做好了没有？”

金甲回答，“才做好，我这就送过去。”

“别，你让她来一趟，我有话要问。”

沉浸式杀鱼的姜晗听到有人唤自己，抬头就见金甲对她招手，让她去画舫上，说金玉门有话问她。

虽不知金玉门要问什么，姜晗还是让艄公把船往画舫的方向驶。

二船相近，金甲伸手欲拉，却见女孩儿摇头，轻身一跃，跳到了甲板上。

进了画舫，却不见金玉门，也不见倾城。

姜晗对白玉梨福了福身，“见过玉梨师父。”

白玉梨颔首，拉她在一旁坐下。

“金场主人呢？”

“他去更衣了，怜侬妹妹等会儿吧。”月纱阁的如烟道。

却闻一声嗤笑，是流丽轩的银霜，“等会儿？这怕是得等很久了。有倾城伺候，一时半会儿哪里够？”

姜晗秒懂银霜的弦外之音。

啧啧啧，倾城那么个绝世大美人，金玉门真是艳福不浅。就是不知道倾城的艳福如何。若金玉门是个银样镴枪头，那大美人岂不是太吃亏了？

银霜瞥了一眼姜晗，“怜侬妹妹怎么带着个面具？是太丑了怕人瞧见，还是长得太美怕人嫉妒啊？”

“当然是怕人嫉妒了。”姜晗回道，“我可是十一岁就艳冠天下的倾国美人。这要是随随便便露出真容，狂蜂浪蝶的，我不得烦死？”

白玉梨和如烟都抿嘴忍笑。

银霜却道：“好大的口气。”瞄了眼姜晗的身后，她笑问，“难不成你比倾城姑娘还美？”

姜晗无所谓地说：“你说了，她是倾城。我刚刚也说了，我是倾国美人。”

银霜悠悠道：“背后说人不算本事，你这话敢不敢当着倾城的面说？”

“我明明是面前说人，怎么是背后说人了？”姜晗不咸不淡地笑笑，“倾城姐姐不是在我身后吗？”

倾城绕过姜晗，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对面色有些尴尬的银霜道：“怜侬妹妹的能说会道，在郡守府我便见识过了。银霜妹妹，劝你不要自讨没趣。”

说完，她只望着湖光山色，不理会任何人。

白玉梨担心她们再起口舌是非，便主动和姜晗聊天，“之前《镜瑶台》的唱段练得如何了？”

姜晗满脑子是倾城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金玉门真的是门外金玉门内败絮？

小脑瓜子想歪歪，一时没有注意到白玉梨的问话。

“怜侬姑娘懂南曲，会唱《镜瑶台》？”

背后，传来金玉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