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陆星野背对着温南,坐在白色的诊疗床上。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将衣料褪到腰际,露出大片苍白的脊背。
那道缝了十几针的伤疤,从左侧肩胛骨下方斜斜地延伸下来。暗红色的结痂已经褪去,露出粉红色的、微微凸起的新生皮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温南手里捏着那管冰凉的硅酮祛疤膏,指尖发颤。
“星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帮你涂,你忍着点。”
陆星野偏过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眼底漾起很淡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将后背又往后靠了靠,用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把自己毫无防备地交到她手里。
温南深吸一口气,拧开药膏的盖子。
她挤了一点透明的凝胶在指尖,然后慢慢地、轻轻地覆上他背上的伤疤。
指尖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陆星野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他的肌肉本能地绷紧,背脊的线条瞬间变得凌厉而分明。
“疼吗?”温南吓了一跳,赶紧停手。
“不疼。”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克制,“继续。”
温南这才重新将指尖贴上去。祛疤膏是冰凉的,但她的指尖烫得惊人。她顺着那道疤痕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极其轻柔地揉按着。
她的动作很慢,生怕弄疼他。指腹在粉红色的新生皮肤上打着圈,将那层透明的凝胶一点点揉进肌肤里。
陆星野垂下眼帘,感受着背上那只手。
她的呼吸落在他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痒。每一次她的指尖划过,都像有一簇细小的火苗,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心口。
他平时总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可此刻,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温南。”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温南停下动作,有些慌乱。
陆星野没有回头,只是仰起头,将后脑勺靠在她的肩膀上。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你涂慢点。”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眷恋。
“……好。”温南咬了咬下唇,眼眶又红了。
她重新低下头,将药膏一点点揉进他的皮肤里。她的指尖在那道疤痕的尽头停留了很久,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直到药膏完全被吸收,她才收回手,用纸巾仔细擦干净指尖。
“好了。”她轻声说。
陆星野转过身,看着她红透的眼睛。他没有急着穿衣服,而是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温南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温南。”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像一句叹息。
“嗯。”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叫你。”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江驰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营养品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夏悠悠的眼睛,自己却忘了移开视线,耳根瞬间红透。
夏悠悠被他捂得眼前一黑,挣扎着:“江驰你干嘛?”
“没、没什么。”江驰的声音发虚,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病房里的两人,又赶紧收回视线,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好像……走错门了?”
夏悠悠终于反应过来,扒开他的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温南慌乱地收回手,陆星野慢条斯理地拉上衬衫,两人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夏悠悠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嘟囔,“对、对不起,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江驰跟着点头,像个捣蒜的机器人:“对对对,什么都没看见!我们就是来送营养品的,送到了就走,绝不打扰!”
他说完,把营养品往桌上一放,拉着夏悠悠就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直到门重新关上,江驰才松开夏悠悠的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还是红的:“我们刚才……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
夏悠悠也靠在墙上,用手扇着风:“肯定打扰了……我从来没看过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陆星野靠在温南肩头的样子,温南指尖停留在他伤疤上的样子,还有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我们看见了什么啊。”江驰捂住脸,声音里带着点崩溃,“我以后还怎么面对陆少啊?”
夏悠悠也捂住脸,小声说:“我也是……”
病房里,陆星野已经穿好了衬衫。他看着温南红透的脸,忍不住笑了:“看来,以后涂药得检查门关紧没。”
温南瞪了他一眼,把药膏塞进他手里:“都怪你!”
陆星野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怪我。怪他们来得不是时候。”
温南的脸更红了,小声说:“……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陆星野笑着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好。”
江驰和夏悠悠刚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试图平复刚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冲击,就看见林婉婉提着一个保温桶,脚步轻快地朝VIP病房走来。
“江驰,悠悠,你们也来看星野啊?”林婉婉的声音清脆甜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江驰和夏悠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大事不妙”的慌乱。
“啊……是、是啊,我们刚要……要走。”江驰干笑着,试图用身体挡住身后的门。
夏悠悠也连忙点头,结结巴巴地附和:“对,我们就是来送个东西。星野他……他可能在休息。”
林婉婉的目光扫过两人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脸上笑容不变:“没关系的。我妈给他煲了汤,正好趁热喝。星野受了伤,需要好好补补。”
她说着,径直朝病房门口走去。
江驰和夏悠悠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拧开了门把手。
门再次被推开时,病房里的景象让林婉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陆星野已经穿好了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可疑的红晕。温南站在窗边,假装看风景,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不平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雪松和药膏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刚刚被打断的暧昧。
林婉婉提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温南通红的耳根上,眼神暗了暗。
“星野,你好些了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提着保温桶走进去,“我妈妈给你煲了鸡汤,你尝尝。”
陆星野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神深处还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疏离:“谢谢。不过我不饿。”
林婉婉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目光又转向温南:“温南也在啊。刚才……你们在做什么呢?”
温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没什么,就是……帮他涂个药。”
“涂药?”林婉婉的目光落在陆星野的背上。虽然隔着衬衫,但她似乎能想象到刚才的画面,“需要涂这么久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意和试探。
江驰和夏悠悠站在门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可能要开始了。
陆星野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温南却抢先一步,声音虽然不大:“星野觉得,护工阿姨不太方便。”
“阿姨不方便?”林婉婉冷笑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所以,不请女朋友?”
半晌,她看了看温南,又看了看陆星野,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的保温桶上,轻声说:
“那……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星野,你记得喝。”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江驰和夏悠悠一眼。
江驰和夏悠悠松了口气,赶紧跟着溜了出去。
“你为什么不解释?”温南问了陆星野一句,然后跑出去,在医院门口叫住了林婉婉。
“有事吗?”林婉婉背着她擦干眼泪,转过身,微笑着看她。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受伤?”温南抬起头看着她,“当时那种情况,换成任何人站在他旁边,他都会去挡那一下。他就是那种人。”
她停了一下。
“你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他对谁都这样。”
她说“对谁都这样”的时候,语气和林婉婉刚才说“对谁都是这样”几乎一模一样。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朝自己的方向飘。
林婉婉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在门口安静地站了很久。
“也许你说得对。”她最后说,“但是刚刚我在想——为什么喊住我的人是你,而不是陆星野。”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已经把答案拿在手里了,只是不想打开。
温南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知道林婉婉没有完全信。信与不信之间隔着一条很细的线,那条线,她们两个人都在上面走。
是啊。陆星野看着很温柔。
但是伤人,也是那么细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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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