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最后一点燥热,吹得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北市德威国际学校的校门恢弘气派,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校门口停着的不再是普通的私家车,而是清一色的黑色路虎、保时捷,甚至还有几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轿车。
穿着深蓝色英伦风制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星巴克的冰美式,嘴里谈论的不是昨晚的游戏,而是下周的模拟联合国辩论,或者假期去美国度假、瑞士滑雪的行程。
温南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试图将自己淹没在人群的阴影里。
她讨厌这里。这种被精英主义泡大的环境,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拼错了地方的拼图。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温女士发来的信息:
“南南,妈妈今天给你转了这学期的校服费和活动费,记得查收。你在公办学校都是尖子生,这次来国际学校肯定也不在话下,妈妈相信你,也相信你一定会交到一些很优秀的朋友。”
紧接着,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金额不大,但足以买断温南在这个学校里仅存的一点自尊。
温南盯着屏幕,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她知道这笔钱的来源。那是母亲背后那个“叔叔”给的。在外人眼里,母亲是个温婉坚强、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妈妈;但在温南心里,母亲是个为了虚荣和阶层,甘愿做别人情人的疯子。
母亲总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她用自己的“柔弱”绑架温南,逼着她穿上这身昂贵的制服,逼着她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圈子里,演一个“大家闺秀”。
温南的抑郁症,有一半就是被这种“以爱为名”的窒息感逼出来的。
爱这个东西,给得太满,就是债。债主说不要你还,可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穿过铺着红砖的中庭,只想赶紧去教务处领完新书就回教室补觉。
路过Tutor刘办公室时,她想起上学期期末参观学校,Tutor刘把她叫到办公室。Tutor刘是这所学校里少有的不戴有色眼镜看人的老师,他没有谈成绩,只是递给她一本聂鲁达的诗集,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读读诗,有些情绪,古人早就写透了。”听温女士说,Tutor刘是从一个偏僻的山村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北市最厉害的公办学府,毕业后被校招到了德威。
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尊重的理解。Tutor刘知道温南需要定期去做心理疏导,所以从不强迫她参加那些需要花钱的集体活动,座位也特意给她安排在靠窗最安静的角落。这种不动声色的保护,是温南在这所冰冷的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然而,命运总喜欢跟她开玩笑。
刚转过行政楼的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撞入了视线。
陆星野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香樟叶在他白衬衫上落下一层碎碎的光斑。他侧着头,正跟面前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弯着一道温润的弧——德威最标准的“优等生微笑”。林婉婉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两瓶气泡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便利店冰柜里拿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弧度和他刚好匹配。
温南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侧身躲进了一旁的罗马柱后。她本打算等他们走了再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瓶水。
林婉婉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其中一瓶气泡水递给陆星野,说了句“我接个电话”,然后将自己的那瓶放在旁边矮石栏上,走到几步外的花坛边去了。
陆星野接过那瓶水。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瓶盖——那种需要拧开的螺旋盖,密封的,瓶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手指扣住瓶盖边缘,拧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咔”,密封圈松开了。然后他把盖子又拧了回去,放在旁边的矮石栏上,和林婉婉那瓶并排放着。
整个过程很安静,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婉婉的方向——她还在接电话,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那两瓶水。
温南站在立柱后面,隔着几米的距离,视线落在那两瓶并排放着的气泡水上。一瓶拧开过又拧了回去,一瓶还封着。他做了,然后放好了,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道写了很多遍的公式,落笔的时候已经不费力了。
她在心里给这个人记下了第一笔:
他的温柔是肌肉记忆。照顾人这件事,他练了太多年,练到不需要对象,不需要感谢,甚至不需要被看见。
这种温柔不值钱。或者说,这种温柔,恰恰是最贵的那种假。
温南低下头,从立柱后面绕出来,准备从另一侧走。
“哟,这不是你吗?”
一道声音从旁边斜插过来,带着一种“我认出你了”的笃定。温南偏过头,看见一个男生正倚在另一侧的墙边,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有点歪。他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嘴角挑着,像刚从某个不需要认真对待的场合里溜出来。
她看了他两秒,认出来了。
半年前,她还在原来的学校。有天放学在巷子口撞见一群人堵着一个外校的男生,对方脸上挂了彩,但嘴硬得像块石头,被人推了一把还骂:“臭小子,没人教你不要多管闲事吗?”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本来想走,但看见那个被堵的人的眼神——不害怕,更像在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一匹被围住的野狼,齿尖闪着光。
她冷静地掏出手机,对着那群人拍了一张,然后喊了一句:“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刚刚所有的都已经拍下来了,你们就等着进去吧!”那群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举着手机没动,眼神比他们还横还冷。
然后他们走了。那个被堵的男生——江驰——靠在墙边喘了会儿气,隔着几步看了她一眼,问:“你手机真报警了?”她说:“没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温南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他。
江驰收了车钥匙,朝她那边走了两步,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到发白的校服和那双旧帆布鞋上停了一瞬,嘴角弧度更深了:“我说怎么觉得眼熟,你转来了?上次你帮我解围,我还没谢你。”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没有那种“感谢救命恩人”的郑重,更像是“我记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温南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陆星野那边:“你跟他是朋友?”
江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陆星野还站在石栏边,侧脸对着他们,像在等林婉婉打完电话。江驰“哦”了一声,语气变了——不是变冷,是变得像在说一件“我早就知道”的事:“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温南“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发小。她在心里记下第二笔:陆星野,陆氏财团的继承人;江驰,他的发小,脾气直,重义气,看起来没什么心机。
这条线,有用。
江驰靠在墙边,像是想再说什么,但陆星野那边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的目光越过几米的距离,先是落在江驰身上,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偏移了一下,落在温南身上。
温南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不是好奇,不是意外,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温南低下头,侧身从立柱旁边走过去。江驰的声音又从后面跟上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喂,陆星野,你知道这丫头是谁吗?”
陆星野没说话。江驰靠回墙边,语气像在跟树荫下那只懒洋洋的猫聊天:“半年前她在华清高中,就北市最牛的公办学校那边,她在那条巷子口救过我。一个人,举着手机跟几个混混喊‘报警了’,长得瘦瘦小小的,眼神比我还横。”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你猜她报没报警?
——没。就是吓唬人的。
但她站那儿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像会报警。”
温南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听见陆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她挺会演啊。”
声音不大,隔着几步的距离,被香樟叶的沙沙声削薄了,但她听清了。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会演。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整个德威,从校长到门口的石狮子,谁不在演?他陆星野站在树荫底下,笑得那么标准,才是最会演的那个。
可他偏偏只用五个字,就戳破了她。
这就有意思了。
行政楼前蝉鸣了一阵又歇了,风把香樟叶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