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被摔出来之后,温南在德威的日子变得更难熬了。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像水慢慢渗进裂缝,起初只是一道细线,然后裂口越扩越大,直到整面墙都在往下掉皮。
周一早自习,温南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围在一起说话的几个女生同时安静下来,用一种微妙的、刻意避开的姿态各自散开。没有人看她,但那种"我们不想跟你待在一起"的空气,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旁边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站起来,拿着水杯走了,另一个过了几秒也跟着走了。两个人的椅子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像两把刀慢慢划过温南的耳膜。
夏悠悠从后门冲进来的时候,手里还叼着半根没咬完的肉包子。她看了一眼那两张空椅子,又看了一眼温南低着的头,把包子三两口塞进嘴里,一屁股坐到温南旁边。
"椅子空着多浪费啊。"她大声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南南,今天物理作业借我抄抄,我昨晚刷视频刷的太晚了。"
温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夏悠悠冲她挤了挤眼睛,然后低头翻书包,把物理卷子掏出来摆在桌面上,动作大得生怕别人看不见。
"抄归抄啊,错了我可不管。"
温南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攥着笔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课间操的时候,温南站在队伍末尾,前后左右都空出一截明显的距离。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犯病,哪天拿刀捅了人怎么办……"
旁边传来压抑的笑声。
温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她弯下腰去系,蹲下去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周围那些人的腿像一根根柱子,密密麻麻地围着她,而她在中间蹲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起来。"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温南抬起头,夏悠悠正站在她身前,弯着腰,另一只手还攥着水杯。
"鞋带系好了就起来,地上凉。"
温南攥着那根鞋带,慢慢站起来。夏悠悠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像在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走了,回去上课。"
那天中午,温南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啃了从家里带的面包,把药瓶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悠悠发来的消息:"我给你带了食堂的酸奶,放你桌肚了,别忘了喝。别问我怎么放进去的,我有我的路子。还有江驰问,为什么你不加他。"
刚看完,江驰的好友申请再一次发来【救命恩人,加我呗。】
温南指尖点了同意,再伸手往桌肚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塑料瓶。她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一瓶酸奶,瓶身还贴着食堂的标签。
她盯着那瓶酸奶看了很久,然后把吸管插进去,慢慢地喝完了。
下午的英语课,Mrs. Galloway讲了一篇关于心理健康话题的阅读材料。讲到"抑郁症是大脑疾病而非性格缺陷"那一句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最后一排。
温南把头埋得很低,快把自己按进课本里了。
Mrs. Galloway停下讲解,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有可能在某个人生阶段经历情绪的低谷。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羞耻的是用无知去伤害别人。"
教室里更安静了。苏曼低着头翻书页,翻得哗啦哗啦响。
温南依旧没有抬头,但她听见夏悠悠在旁边用极低的声音"哼"了一声,像在替她出口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到了周三。温南把药瓶收进书包最里层,用一本厚教材压着。课间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听见隔间外面有人在说话。
"你觉不觉得那个温南有点吓人啊?我看她每天都阴森森的。"
"她那个药你看见了吗?fluoxetine,我表姐也吃那个,说是重度抑郁才开的。"
"天哪,那她会不会想不开啊?万一在学校出事了怎么办?"
"所以我都不敢跟她说话了,万一刺激到她……"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后面的话。温南站在隔间里,手撑着冰凉的瓷砖壁,闭着眼睛,等那些人走了才出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领口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下午放学后,班主任老刘把温南叫到了办公室。
温南进去的时候,老刘正在泡茶。他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刚泡好的普洱,你尝尝。"
温南坐下来,接过那杯茶。杯壁温热,茶汤深红透亮,她低头抿了一口,微苦,回甘很慢。
老刘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谈功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温南,你是高二才转到德威的。我看过你之前的档案,公办学校的成绩很漂亮,省里的物理竞赛拿过二等奖。你底子很好,这一点你自己应该也知道。"
温南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但我注意到,"老刘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你转来之后,虽然成绩没掉,但整个人像收了伞一样,越缩越紧。你不敢跟人深交,也不敢参加任何需要展示自己的活动。你把自己放在一个'尽量不被看见'的位置上。"
温南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当了二十多年老师,"Tutor刘喝了一口茶,"见过很多种孩子。有那种张牙舞爪其实心里虚的,也有那种一声不吭但骨子里比谁都硬的。你属于后面那种。但一个人硬撑太久,是会断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温南面前——一张名片,素白色的,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联系方式。
"这位周敏教授,她以前在伦敦国王学院的时候跟我有过学术合作。她是临床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做青少年情绪障碍的干预做了十几年。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她聊一聊,她人很好,不会跟你讲大道理。明天上午九点半全校都会参加她的公开课,校董事特意安排的,你也去听听吧。"老刘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温南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指尖在名片边缘停了一下。
指导自己的心理咨询老师田老师就曾经说到过她,奈何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温南把名片收进口袋,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谢什么。"Tutor刘又给她续了半杯茶,"你看这普洱,头几泡都是苦的,但泡到后面,回甘就出来了。你才Y12还年轻,后面的路还长,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老师,您为什么那么帮我呢?”
Tutor刘回答的很干脆:“你是我学生,不帮你帮谁,再说也有人找过我。”
温南愣住了。
"……谁?"
老刘低头整理桌上的教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但如果有个人,愿意为了帮你去打通校董会那边的关系——这个人,你应该知道是谁。"
温南站在门口,手指还攥着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她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那张隔着一棵梧桐树,从阳台上看过来时似笑非笑的脸。
"……陆星野?"
老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摆了摆手:"茶喝完了就回去吧,天快黑了。"
温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再名片收好,靠墙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还在沙沙地响,碎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周四的公开课准时在大礼堂举行。
两千多个座位几乎坐满了。温南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老位置,夏悠悠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也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周敏教授走上讲台的时候,温南看见了她。灰色西装,短发,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温柔的纹路——跟她名片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今天不讲太学术的东西。"周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而温和,"我就跟大家聊聊,抑郁症到底是什么。"
她打开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抑郁症是一种病,不是一种选择。
台下安静了。
"很多同学可能觉得,抑郁症就是'想不开'、'矫情'、'性格太敏感'。但实际上,它和感冒、骨折一样,是一种有生理基础的疾病——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失衡了,就像电路板上的一个零件松了,需要被修理,而不是被指责。"
周教授翻了下一页,上面是一张大脑的示意图,某些区域被标成了不同的颜色。
"抑郁症的常见症状包括: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睡眠和食欲紊乱、自我价值感降低,甚至出现自伤或自杀的念头。"她的语气依然很平稳,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避重就轻,"但这些症状,通过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是可以得到有效控制的。就像血压高了要吃药,血糖高了要打胰岛素一样,抑郁症也是可以治疗的。它不可耻,不可怕,更不是谁的错。"
台下那些窃窃私语声渐渐消失了。温南坐在最后一排,盯着屏幕上那张大脑示意图,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全球有超过3.5亿人正在经历抑郁症的困扰,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青少年。"周教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也就是说,在座的各位,你们身边可能就有正在经历这些的人。你们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举动,都可能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或者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把PPT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大大的照片——阳光下,一个人站在河岸边,背对镜头,面朝一片开阔的水面。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理解是一种比同情更深的善意。"
礼堂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不知从谁那里开始,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继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一片。
温南坐在最后一排,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发胀。她没有哭,只是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夏悠悠把一张纸巾塞进她手心里,什么都没说。
公开课结束之后,温南走出礼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人流从身边涌过去。
经过她身边的人目光依然会多停留一瞬,但那种"避开"的距离感变淡了。有个女生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小声说了句:"那个……你没事吧?"温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女生点了点头就走了。
还有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路过时,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她:"周教授说要多喝水的。"然后红着耳根快步走了。
温南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瓶矿泉水,矿泉水瓶上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
“温南,想什么呢?”夏悠悠忽然出现在温南身后:“周敏教授讲的真好啊,希望她下次还要来。”
夏悠悠还沉浸刚刚的公开会,温南拉住她:“看到陆星野没?”
公开课他一直不在。
“应该跟江驰在一起打球吧。”夏悠悠回答的理所应当:“怎么了?”
“没什么,我找他有事。”说着,她跑到了篮球场和体育室,并没有陆星野身影。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发了短信给他。
【你在哪?】
过了大概几分钟,回复了一句:【学生会议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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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裂缝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