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殿外的云海灌入,殿中折断的幡旗七倒八歪。
原本是要肃清正源,稳定宝座的仙门大会,却彻底动摇了千珏宗千年仙宗的地位。
精心维持的尊荣秩序,被司灼的几句话,弄得分崩离析。
满座哗然下,千珏无罔的脸色变了个彻彻底底。
灵槐岛的长老们不可置信地看着司灼:“荒唐!荒唐至极!”
他们的声音在发抖,七嘴八舌:“司灼!你是被这凡人蛊惑了心智!”
“不!是中了无想山的**之术!”
“宗主明鉴!少岛主自幼拜在您门下,她若是魔物之子,宗主岂会不察?”
可魔物产子,天生仙骨,天命所归,这些长老们岂会不知。
司灼一眼扫过长老们的恨铁不成钢的焦急面容,好似他们真的是慈祥的长辈。
司灼冷笑,还是这些虚伪长老,当年觊觎她母亲天魔的血脉,因为她诞下天命,便逼迫,胁迫,渴望利用她再次孕育强大的后代。
而司灼的存在,对灵槐岛来说,也并非继承人。她只是和她的母亲一样,是个可以孕育强大后代的工具。
母亲不堪其辱,被逼死,而她的父亲,那个懦弱的男人,在妻子死后,面对岛内各派系的压力,也无力庇护自己。
她永远忘不了,
七岁那年,灵槐岛大火映红了整片天,而她为了活下去,只能独自穿越深海,三跪九叩拜入千珏宗。
司灼没有理睬他们,而是继续说:
"很多年前,我的母亲第一次离开无想山,是为了收服山鬼,但她在楚王山的桑林里,遇见一个天赋异禀的采桑女。她说,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凡人。那凡人绝非池中之物,她要带这个凡人回无想山。"
"于是,她偷取了那采桑女的心中精血,化成她模样。至此,她有了真正的面容,真正的心跳,也有了人的情感。"
"她教那个采桑女法术,她说自己是她的失踪多年的亲姐妹。"
白及震惊地看着司灼,总是波澜不惊的神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但司灼没有停。她的声音宛如钝刀割肉:“但没多久,采桑女下定决心要去蜀中参考选拔,我的母亲一怒之下,用无想山的邪术夺走了她的一切。”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白氏家主的脸色开始发白。
“她回到了无想山,却遇到了当年百家屠鲛,千妙真人献祭自身,而她伪装成受伤的修士,被灵槐岛岛主所救,岛主对她一见钟情,两人成婚数载后,有了我。”
司灼气音不稳,视线下垂,根本不敢看任何人的脸。
她努力稳住情绪,继续讲述:"但魔物生育,逆天而行。"
“也就是,那日,母亲难产,命悬一线。她告诉了父亲真相……”
"放肆!胡言乱语,已然疯魔!"灵槐岛的长老们忍不下去了,猛地抬手,长剑,直刺司灼的喉咙!
殿中响起一片惊呼!
可剑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在它触及司灼喉前却被苍茫剑钉在地上,剑身震颤,嗡鸣如困兽。
长老的手僵在半空,又气又惊。
司灼竟还有如此深的道行?!
有长老挣扎着开口:“你无情道已破,却还能凭着仙骨,重回巅峰,少岛主,老夫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的母亲,但你要为灵槐岛想一想,要为你死去的母亲……为你的父亲……”
另一人接话:“你是仙门的希望,是灵槐岛的未来,何苦为了一个快死的凡人……”
“你睁开眼看清楚,这个凡人活不过今日了……你真的要为了她忤逆师尊,指责长辈,违逆山门么!”
司灼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白及:“白及,你不该弑父,你的母亲,不是被你父亲害死的……她是被……被整个蜀中白氏献祭的。"
此话一出,白氏家主立刻跳起脚:“你血口喷人!你灵槐岛不认婚约,我白氏献祭族中灵脉,换来的姻亲,怎么被你颠倒黑白成了用女人换仙途!”
这话义正言辞,但其他人心知肚明,白氏美人辈出,常年和亲换资源灵脉早就不是新鲜事情了。
灵槐岛的长老们发现了她母亲的异样,以此为要挟,蜀中白氏想要攀附灵槐岛,主动提供了采桑女的线索,而白及的父亲,也不过另一个无能的懦夫。
“所以,当年灵槐岛同意,与蜀中白氏联姻,其实,那个指定的需要偿还因果的……我命中注定的妻子……从头到尾,只有你,只有你……只是你……白及……”
白及只觉得司灼的声音,缠绕着长达三百年噩梦的涟漪,在自己的耳朵里,愈发畸形地难以理解:“你年长我五岁,若因你母亲难产献祭我母亲,我又怎会出生?”
是啊,当年,白及的母亲明明已经死了。
“没有人知道,你母亲怎么活了下来的,还成了一个凡人。”
“我想,也许,这也是你父亲后来走上邪魔歪道的诱因,一个本该死在献祭的妻子,却活着回来了,还生下你……”
白及头痛欲裂,她疼得死去活来,只感觉天旋地转,司灼的话就如钝刀子割着她的脖子,可脑袋却掉不下去。
如果言语可以杀人,为什么她死不了?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仇恨,盟约,情感,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错误之上。
甚至,她恨司灼的原因,也是错的。
她叛逃千珏宗,是因为发现了司灼母亲的画像,她以为自己是个替代品。
可司灼却说,她母亲就是借着自己母亲的精血所化?!
是的,父亲死前,也说过,自己和母亲太过相像,才让他心软。
所以,司灼并不是因为见到,和母亲七八分相像的女子,失了神志,才带自己入山,送自己仙骨,还因此断了天梯……是因为她的命,她母亲的命,皆是自己母亲供养?
难怪,难怪,难怪她们第一次圆房,司灼无情道未破……
原来,一切无情,只是因果?
“是我欠你的。”
这个高高在上的少岛主,这个当年屠城献祭的正道魁首,这个害她被关了三百年,被骂了三百年,害她懊悔,自卑的一切源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白及笑了。
白及笑的不可抑制,笑地弯下了背,她一边咳血,一边大笑。
她的妻子,依旧清风朗月地维护她,依旧站在风暴中央,要替她挡下所有刀剑。
可她说的每一句,都在坠着自己,往下沉。
她说:“我修无情道……还是女儿身……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上一世,你曾被南枝蓝蛊惑,认为有个孩子就能在千珏宗立足……是我打碎了你仅剩的希望……”
"这些年,是我眼看她一步错,步步错,还偏心纵容,可白及做的一切恶事,并非本性如此……是我……是我没有早点告诉她真相……”
“是我……几次三番主动接近,是我非要要偿还这笔血债……非要与她订下婚契……是我……破了情戒……是我不肯一刀两断……是我偏执如此……她所做的一切恶事,追根溯源,皆因我而起……"
“我母亲欠你母亲的,我欠你的,灵槐岛欠你们母女的……我司灼一力承当。”
又来了,她把自己那颗心,挖下来,又硬塞进了白及的胸口里。
但她忘了,白及有心,只是她的心,在还是凡人的时候,就死了。
所以,她觉得把自己的心,挖给白及,赔给白及,就好了吗?
一个魔物的孩子成了仙门希望,一个凡人的孩子沦为了祭品。
然后,白及看着她撩起长袍,双膝落地,伏下身,额头锵地:“还请诸位,放过白及。”
好一个敢作敢当,正义凌然的少岛主啊!
她依旧是高悬明月,而白及却被踩成了一滩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