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的眼睛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她只是环视一圈,瞳孔明显涣散。
洛星彦死死盯着白及,在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时,她却催动被反噬的白玉罗盘。
一只妖,也能将你逼到这种地步?
白及朝小兰花伸出手,千珏法术,她可以逆转,破解,只要……只要有足够多的灵力……只要……
可她的神魂正在加速溃散,十世光影脱离白娇娇后,他从大乘境界直接跌落至金丹。
他惊恐地看着头顶的神器,体内的鲛人珠开始躁动不安,他伸手拽住一边的小兰花,看向白及,大喊:“白及!”
他知道,他有错,不该拖小兰花下水,可白及当真要为了小兰花,不顾他的死活么?
十面筛子转动间,流光溢彩间发出刺耳的嗡鸣,那钻心的疼痛如钝刀在头骨缝里来回锯磨,白娇娇抱头蹲地,满眼通红的看向那一抹白色身影。
白及尝试了好几次,却无法再听到神器的声音。
怎么会?
她已经想好了,对十世光影妥协了,听它耀武扬威,说些侮辱嘲讽之言,然后保全小兰花,可她再也无法连接与十世光影的意识了。
是因为灵台破损?还是契约随着千珏花钿的献祭,一同消失了?
可如果契约消失,白娇娇的神魂早就破散开了。
白及尝试掐诀念咒,可十世光影根本不听召唤,她现在无法通过契约召唤它,她也尝试将光阵下的两人转移到自己的身后,可根本做不到。
也就是说,她完全失去了神器的掌控权。
神器可以随时易主?
*
千珏宗至宝,当世唯一神器,惊现在众人眼前,传闻,得之与成仙无异,可白及得到它了,为何还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而且,神器很奇怪。
在场的修仙大拿,灵力感知强的,都能感觉到白及的灵台已是废墟一片。千珏花钿拔除后,那些枯死的花钿根系无法承载强大的灵力,而她强行召唤十世光影,神器的力量却将她破损神魂伤的更深。
许久,有人反应过来了!
是反噬?!
是神器噬主!
白及的强行召唤和操纵,让糟糕的境遇不能再糟糕了。
她本来打定主意,只要白娇娇不死,自己也不死不灭,靠着神器护着二人的神魂不灭,然后再死遁。
也根本没有必要唤醒,被她强制休眠的神器,但作壁上观的山门世家,开始联合围剿。
白娇娇的任性,让棋局推倒重来。
*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等着谁先打破僵局,去试白及一试,毕竟谁也不想当冤死鬼。
洛星彦掌中白玉罗盘悬浮旋转,上面星文符文明灭不定间,她笑着,满是恶意:“白及,神器好像不认你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激起惊涛骇浪。
众人面面相觑,几息后,议论声如海浪般层层叠叠。
“少宫主在说什么?神器竟然不认主?”
“可十世光影不认她,为何重生?”
“若不认为何听她召唤?”
洛星彦简单一句,便将众人心中恐惧的事情,化为乌有。若白及不能使用神器,那么她的威胁便毫无震慑力。
白及的表情和她的声音一样,风轻云淡,好似洛星彦的推测是子虚乌有之事。
“少宫主,大可一试。”
大可一试?
白及是见了棺材也不会掉泪的人。
洛星彦将白玉罗盘抛向空中,与神器相对:“本宫说错了么?若神器认你为主,你怎会落到如此地步?若神器听你号令,你又何须以身犯险?白及,你骗得了所有人,可你骗得了本宫么?”
十世光影的筛面转得更快了。
“从当年,你冒充天命开始,就是不折不扣的冒牌货!怕是上一世,也是靠着夺的仙骨,骗神器与你结契。”
神器的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白娇娇支持不住,跪倒在地吐了一地的血。
小兰花护着白娇娇,看着头顶的光阵和强撑着的白及。
白娇娇头抵在小兰花的肩膀上:“是你……怪你……非要来!”
他的血弄脏小兰花的裙子:“你……去求司灼……她……她不会抛弃我们的……她不会……绝对不会……”
“仙骨……仙骨在她身上……她……她是天命人……”
小兰花开始掉眼泪:“我……我把他们全杀了……我不能去找司姐姐……阿姐……阿姐会生气……”
他能感应到,神器变得很奇怪,很不正常,但它不是故意和白及作对,相反,它想要重新连接和白及的契约。
可白及的灵台碎了,它想沟通也沟通不了。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白娇娇怒了:“你真想……便……宜了这群伪君子……吗!”
“可……我不想……违逆阿姐……”
“呵……我们违逆的……还不够……吗?”白娇娇捏着小兰花的肩膀:“我知道……东西被你藏起来了……”
*
洛星彦推着轮椅,慢慢靠近白及,她手中的白玉罗盘施加的能量,将光阵的束缚变得更强,看向白及白费的灵力,眼神更是高高在上的近乎怜悯的讽刺。
“白及,你已是强弩之末。你驾驭不了神器了。”
这话说得慈悲,真像是善意的规劝,像是对迷途之人的点化。
白及没有理她,而是径直走到光阵之下。
十世光影不断变大,光阵,白玉罗盘,十世光影,互相较劲。
白娇娇疼得青筋暴起。
白及走到两人身边,轻轻拍了拍小兰花的头。
两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那些山门世家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小兰花,千珏无罔的允诺于他们是免罪金牌,于自己,是悬在脖颈的刀。
洛星彦眼里只有白及,可到如此地步,她竟还能不生恶相,她终究与前世不同了。
贪嗔痴慢疑,爱憎会,求不得……的好像只剩自己了。
嫉妒,蔑视,恶意……白及,恶相全无。
洛星彦胸口好似被挖开,她说不出自己此时的情感,只知道,她们本该是知己,可白及是骗子!对,她是骗子!
她一介凡人,为何要伪装天命?
洛星彦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到两人在神庙的日子,她将上古禁术教给白及,白及学得很快,那些晦涩难懂的符文,别人要花上数年才入门,白及只看了几遍便举一反三,创出新的变化。
洛星彦当时有多欣喜,后来就有多恨!
若她没有欺骗自己,自己也不会生她的气,而且,将她关在蛇窟,也并非真想杀她!她背叛千珏宗,背叛司灼,叛逃无想山后,又来九宫找自己,若是不给她惩罚,宫主会让她死的更惨。
可白及如何报答自己的?
她竟将九宫的上古秘术和无想山的邪术相结合,创出新的阵法,她竟然将无想山山主带到九宫中!她竟然恩将仇报,剥了自己的脸,废了自己的双腿!
如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惺惺作态的,护着两只妖孽!倒衬着她洛星彦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白及……”凭什么?
“白及……”就算伪装,你也从未对我洛星彦掏过真心。
“白及。”你是全天下最虚伪,最恶心的人!
即使面带面具,身旁之人的也能感觉到,少宫主灵力开始扭曲。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如此,便能将你逼到这种地步?”
“那你何必惺惺作态,献祭千珏花钿也要封印无尽深渊?”
“你和三百年前,一样坏,一样虚伪,不好么?”
白及没看她,洛星彦愈加愤怒:“你就这么在乎她?”
“那本宫偏要她死在你面前!”
话音刚落,她双手结印,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楚的符文,从她苍白的指节上,扭曲蜿蜒缠绕,如无数条苏醒的毒蛇,于此同时,罗盘的裂纹从盘心向四周扩散,沿着星文的纹路蔓延,最终汇聚成一个古老的符文。
白及抬头,是诛妖令!
还是九宫最高级别的杀令!
洛星彦:“九宫天鉴有言,神器之主,乃天命之人,而你,不过是个踏着他人尸骨,登上仙门的无耻之徒!”
“本宫……”洛星彦话还未说出口,便被白及打断。
白及转过头,看向她,声音柔和:“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十分宽容之人。”
白及难得流露出脆弱之态,勉强一笑:“少宫主,我们真的有到这个地步的必要么?”
白及的笑,好似能融化九宫万年不化的冰雪。
洛星彦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白及会在深夜敲她的门,为她做一碗热汤,会在她推演星轨时,安静地陪着她。
白及的眼睛,总是很漂亮,她会笑着说:“少宫主,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朋友?
这个陌生的词,来形容九宫的少宫主?
可她很喜欢,白及这般称呼自己。
这些过去,这些记忆,都是假的吗?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温情陪伴,都是假的么?
白及给了她笑,给了她牵绊,给了她希望,还给了她朋友,然后,亲手毁了这一切!
不……其实白及没有做错什么……
她只是一介凡人……哪里会懂什么天命,什么流放,什么惩罚……她哪懂自己想回去的执念……
可如今,杀了白及,毁了白及,成了她新的执念。
白玉罗盘的裂纹中透出的光,将她那张嵌入青玉面具的脸映得可怖又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