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谢祈,其余村民的伤情皆已稳定。
医者能治皮肉之伤,尚可谈轻缓或棘手之分。可若他自己泄了那口心气,便是无药石可医。
除了谢祈,其余人都还想活下去。
除却两个修者在外头煎药,其余三位修者皆聚在棚内这逼仄一角。
他们面前,先是一个少女蹲在满身毒疴的少年身前,接着一道萦着灵光的屏蔽罩围起,挡住村民的视线,免得叫他们瞧上一眼被吓出心病来。
沈听澜两手置于一前一后,三指虚捏,食中二指倏然凝出青光,如小溪潺潺,流入少年那瘦削的手指、细棱似的锁骨,以及紧紧蹙着的眉头。
青光自她手中引出,笼罩身前人整个身形。
紧接着,沈听澜眸光一凝。
她引着青光往外奔涌,直将潜藏在少年体内的妖毒给逼出来。
霎时,自一个个毒疴内里,流出暗红的脓液。
陆蘅目光沉凝,她现在是在将被妖毒蚀死的腐肉清出来。
地上,少年身形猛然一抽,口中冒出痛呼声,不过短短一瞬,他额间便已冷汗涔涔。
他下意识往脖颈前伸手探去,将那截骨头攥在手心,哪怕掌心被硌得汩汩冒血,也不愿松开半分,似乎握着它,才能好受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悄然移了几寸。
蚀死的腐肉,已被清了出来。
地上的少年周身覆上一片脓液,一时之间,瞧不出原先的模样。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愈发浓烈。
男医修只觉胃里翻涌。
纵使捂紧了那脸上面巾,隔去大半腥味,可又瞥见眼前那一幕,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他再难忍受,身形一晃,逃出了屏蔽罩。
“啧。清创剜腐这些事,他还是干少了。等回了宗门,得多加进行‘见秽’训练。”
巫七微微抬手,虚虚掩着口鼻。
忽而一阵呕意蓦然升至喉间,他转身捂紧口鼻,抚着好几下胸膛才压下去。
瞧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屏蔽罩,巫七只觉得极好,不然就在那男医修面前露了怯。
他回过身,却见不远处,陆蘅仍岿然不动,目光一瞬不瞬,直直盯着沈听澜的动作,双手就一直垂在身侧。
陆蘅像是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地。
眼珠一转,巫七身形一晃,上前遮住陆蘅的视线,朝她挤眉弄眼,无声做出唇形:“我也很能忍。”
“我可是在‘见秽’训练里,坚持时间第二长的人!”他伸出两根手指。
女子目光不移半分,冷冷低声道:“别逼我拿针扎你的虫子。”
陆蘅这人一向言出必行。
只一瞬,巫七闪回原处,后怕地摸着腰间的蛊坛。
沈听澜对于身后的动静浑然不知。
她手指翻飞,又一束灵光自指尖升起,一头连着自己,另一头则连着面前的一滩泥人。
陆蘅二人盯着那根灵线,不自觉跟着放轻呼吸。
下一瞬,那线猝然抖动,自少年那端,一缕缕毒血朝沈听澜这端汹涌滚来。
妖毒正在从谢祈身上被抽出。
若不是被沈听澜的灵力精准牵引着,只怕不到几息,就会扩散到棚子里里外外。
良久,毒素已被牵引大半,少年的躯体慢慢褪去死气,转而覆上失血过多的惨白之色。
与此同时,他身前的少女,原本白里透红的肌肤,已被一寸寸灰紫啃噬全身,腐蚀出一个个毒疴,冒着瘆人的脓液。
谢祈体内的妖毒已尽数移至她体内。
沈听澜终于收了灵力。
下一瞬,她嘴角蓦然一紧,咽了咽,却压不住,侧头喷出一口鲜血。
肺腑骤然传来一阵阵痛楚。
是体内两种毒素,在肺腑中抗争着,翻涌着,搅着她的血肉。
沈听澜死死捂着胸口,齿间溢出重重的喘息。
灵杨脉络虽能妖毒的杀意凝作淬炼冽气,护住她的心脉,可这痛楚——正如从苏元韫身上引来的玄蛰寒——不会减去半分。
换言之,伤害会缓缓转化为灵杨脉络的淬炼值。
即便得不到治疗,自谢祈身上引来的妖毒、玄蛰寒也终将被炼化磨去杀性。
然而毒素被炼化完,在激活灵杨脉络之前,痛楚不会随之消散。
所以,她有可能被活活痛死。
刹那间,一片猩红填满系统光幕,发出无声的警报:[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降低!]
紧接着,是007那道恨铁不成钢的电子音:“要是你撑不到激活灵杨脉络就被痛死了,我的完美业绩找谁要去?!”
它实在搞不懂。
好不容易重来一世,她却在重生回来的七天内,为别人引了两回毒到自己体内。
“是不是谁往你面前一站,中了毒,你都要往自己身上引?先天血脉神通没你这么用的!”
007急急说了一堆,却听沈听澜宽慰道:“你们超维度生命体可能不懂,世间最重的不是那千钧泰山,往往是人与人之间的牵绊。不把他们二人的情义还上,我日后就算自由了,也过不快活。”
“你放心,我就只痛这两回。往后的日子,我教你如何写逍遥快活这四个字。”
不待电子音回应,她余光已然瞥见身后二人已一窝涌上前。
沈听澜先吃了枚回灵丹,体内徐徐淌着暖流,她眉眼才舒展几分:“二位圣手,可别藏着绝技。我说了,我求生意志很强的,我可不想死。”
她抚了抚脸上那方黑色面巾。
幸好进棚子前,陆蘅给她递了这东西,如今顶着这一身毒疴,笑起来应该没她想得那么瘆人吧?
屏蔽罩已然散去,鼻腔中已然没了方才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应是她收手后,有人捏了个清尘咒。
一旁的男医修见引毒结束了,上前给谢祈使了个清尘诀,又喂了枚回元丹回复气血,随即抬脚出了棚子,去给沈听澜煎内服的药。
这一角,只剩巫七、陆蘅、沈听澜,还有地上那个已然焕然一新的少年。
不远处,几位村民恢复了些许意识,被那一角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可刚探去视线,那被二人围着的少女,裸露的手上、脖颈、额间,尽是一个个可怖的毒疴。
他们顿时吓得撇过头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沈听澜不用偏头去看,就察觉了那一片的怯意。
好吧,看来还是很吓人。
忽而,一道人影窜至她身前。
巫七拿着颗留影石,目光灼灼,期盼地盯着她:“知音!我们一起留个影!”
“是……知音?不是仇人!对吗?”沈听澜还没习惯成为巫七的知音,可她心中明确,此刻并不想留下这副狼狈的模样。
她下意识侧过身避开,抬手遮着脸。
巫七却执着得很,围着她赶忙摆出一个又一个姿势,二人一躲一追,绕着躺在地上的谢祈转了好几圈。
棚顶漏下的日光打在二人身上,本是显着粘腻的一片昏黄,此刻却好像比朝阳还要明媚几分。
陆蘅只觉,心中一直摸不着关窍的那处,蓦然被叩响了。
“多谢。”
二人听见陆蘅突如其来的这一声谢,刹那间,都身形一滞。
沈听澜试探着回头,见巫七一副“她在说你?”的茫然神情,又回头看了看直直盯着她的陆蘅:“不客气?”
陆蘅面不改色,略微颔首。
身侧,光芒猝然一闪。
沈听澜暗道不好,被拍到了。
一回头,她就见两枚镶着青晶的银制耳环在光里晃动,随着巫七跑开的动作荡漾出两抹亮色,青银交错。
他连留影石投射出的光幕都没来得及关。
沈听澜只瞥见光幕上巫七那小半张笑得肆意的面庞。
她叹了口气,转身就见一堵人墙。
陆蘅手里不知何时捏着几根灵针,又细又长,闪着扎眼的光芒。
指尖轻旋,灵针在她的手里像是能瞬息游移般:“你说的,不要藏着掖着。怎么,你不想扎针?”
“你想死吗?”
得亏这一番话是陆蘅说出的。沈听澜没恼,当然也没被唬住。
“不用你质疑我强悍的求生意志。”她正过身子,眉眼弯弯,“陆医修,请扎针。”
陆蘅技法极好,针何时落,何时又起,沈听澜只感觉灵光在她体内徐徐游走。
这点疼痛,于她而言,不过挠痒。
良久,待到棚顶投下的光线变得黄澄澄的,她体内喧嚣的毒液已被消去大半。
“你针法不错。”沈听澜由衷夸赞。
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膳出现在视线中,是身旁的男医修递来的,沈听澜道谢接过。
“得亏你求生意志确实强,否则是扎不进半分的。”
陆蘅没什么被夸了很惊喜的神情,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再扎一回,配以此药膳,毒素自会渐渐消去。”
话落,陆蘅收了灵针,站起身,环视这一棚子的伤患:“今夜过后,我们会将青牛村的幸存者带去玄门护生驿,由那边的修士安置他们之后的去处。”
青牛村被毁,且周遭妖兽已然知晓此处,已然住不下人。
“你不是他血亲。”蓦地,陆蘅朝着沈听澜道。
半晌,见少女一脸惊色,陆蘅自然地补了一句:“入悬壶谷内门第一课学的便是‘司外揣内’,你那番话明显是应付我的。”
沈听澜眉眼一松,弯起唇角。
既已改变谢祈这一世满身毒疴的命运,她自然也不用再胡诌什么。
她也没问陆蘅,为什么看穿了还敢于将伤者交托给她。只是侧身,目光沉沉地望着地上躺着的少年。
谢祈很瘦,像是浑身只有骨头。可睫毛却很浓密,一颤一颤的,像只小犬蜷缩着身子在给自己取暖。
“你们明日走的时候,别落下他。”
“你不带他走?”
“不必。你说的没错,我与他的确不是血亲,可我也没全然唬你,他的确叫谢祈。”
沈听澜不打算让他再跟着她回清衍。因为上一世,他跟着自己,似乎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如果可以,在他醒来那一刻,你们唤一声他的名字吧。”
“一个孩童,独自流浪了这么久,不想活了倒也不奇怪。若是,他醒来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说不定会生出一丝心气。当然,如果他还是想死,给他配一副无痛散吧。”
陆蘅挑眉:“无痛散不难配。可他不一定想跟着我们。”
这个少年即使失去了意识,手仍然下意识攥紧脖颈上那截骨笛,不会是一个随意打发的小儿。
闻言,沈听澜一怔,似是没想过这般情形。
半晌,她缓缓摇头。
沈听澜如今一幅十二岁的少年面容,骤然生出一丝历尽沧桑的神态,到底是看着有些奇怪。
蓦地,一高一矮两人对视,相视一笑。
沈听澜喝过药膳,配合陆蘅方才给她施的针,感觉身子已然轻快不少。
她没闲着,同悬壶谷的修者给几位伤得最重的伤者渡灵力,助他们伤势恢复得更快些。
忽而,袖中传来细微的震动,待渡完灵力,沈听澜才收了势。
那位被沈听澜渡灵力的大哥只觉浑身剧痛褪去大半,他连声道谢。
现在,他只觉得这位小仙人那满身唬人的毒疴,比寺庙中佛人头上的点点戒疤还要神圣。
沈听澜摆摆手,起身往袖子里探去,是那枚任务玉牌在颤动。
灵力注入玉牌的瞬间,赵明轩那副倨傲的嗓音响起:“我在村子附近布了三个阵点,都系了界铃。公孙兄在北边小河那处守着,那谁守南边那棵大树,我就守东边。只要阵点没破完,妖兽就进不来。”
沈听澜听了一遍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语。
唯一变动的,是上一世的赵明轩,比现在要客气些。
至少不会叫她‘那谁’。
沈听澜收起玉牌,跨出棚子。
她没回头去看地上的少年。只能在心中暗道,摆脱这层面纱后,他能活得肆意些。
夕阳半坠,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一阵凉风迎面送来光辉,将沈听澜的面巾在空中荡漾出层层浪潮,将她整个人都罩在细碎金光中。
不远处,一排药罐后,陆蘅刚开了她那布囊,吞了一颗回灵丹。
像是察觉到沈听澜的目光,陆蘅侧目,与她对上视线。
她身后,身形高大的巫七像只跳蚤似的来回蹦,朝着沈听澜兴奋地晃着手。
少女脚下生风,朝南边倾身,眨眼间便消失在村道之外。
不多时沈听澜便到了她负责的阵点,一棵熟悉的青冥树便出现在视线中。
枝干粗壮交错,绑着几根细绳,上面财大气粗地系着好几枚界铃,挨得极紧。
风一过,叶声与铃音交织,清碎成一片。
沈听澜身形一纵,落在枝桠间,懒懒倚着树干。
她知道,赵明轩布置的阵法虽有模有样,却撑不住太久。
不过,守这一会儿也无妨。
毕竟,她也就打算守这么一会儿。
余晖爬上面庞,沈听澜索性将往下垂了大半的面巾往上一撩,遮住双眸。
她已能预想到,赵明轩那时气急败坏的模样了。
沈听澜拧眉。
不想了,赵明轩这个晦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