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谢祈,连带着那几位尚存气息的村民,也全都不在原处。
沈听澜蹲下身,指尖触地的瞬间,灵力成丝状流入地底,向四周延伸。
她阖眸,将灵识一寸寸附在沿途的灵植的一瞬间,视野骤然跟着延展,掠过泥土、碎石、尸体。
直到几里之外,一处帐篷的轮廓浮了出来。
棚子里头,十九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是幸存的青牛村人。
此外,还有五人,他们不时进出,身上都有灵力流传,应是自悬壶谷来救难的医修。
因她境界尚低,看清死物已是不易,对于生灵,只能瞧出是否通灵,分辨不出具体是谁。
因此,她不确定谢祈是否在里头。
心念微动间,沈听澜打开系统面板,清点着任务奖励。
思忖片刻,她兑现出六枚上品回灵丹、五枚下品疗愈丹,以及五枚下品归元丹。
她眼神一凝,脚下生风,朝着帐篷方向而去。
不多时,沈听澜便瞧见了那帐篷。
空地处,几根木桩撑着粗麻布顶,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透过边角,沈听澜瞧见棚下许多受伤的村人,有人昏睡,有人呻吟,有人咒骂,躺得横七竖八。
里头漫出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帐篷外头的阴凉地处,有三位修者身着各色短衫,瞧着同宗却又不是同一门类。
他们皆佩戴着一方黑色面巾,身前立着一排药罐,正咕噜冒着热气。
“几位道友可是悬壶谷的医修?”
药罐前响起一道声音,像刚碾碎的薄荷叶,凉丝丝地钻进他们耳中。
他们闻声抬头,来人眉眼似含着一泓活水,身着一袭青灰劲装,脑后斜探出的簪子晃着青光。
沈听澜掌心攥着一枚玉牌,其上镌刻着‘清衍宗’三字,道:“我姓沈,与两个同门一道,同你们一般赶往此处救难。”
“沈道友,”她面前的一位医修手上动作没停,眸光扫了一眼掌中之物,淡淡道,“我姓陆。”
沈听澜掏出一个素色布囊,递给陆医修。
这布囊瞧着就是集市上一颗下品灵石换十只的那种,里头塞着她先前兑现的丹药,将它撑得有些鼓囊。
陆医修接过一瞧,里头是三瓶丹药,有疗愈丹和归元丹,虽品阶低,却也能在此刻解燃眉之急。
若不是他们从宗门带来的灵丹使完了,此刻便不会这般费劲地煎药。
陆医修继续拨出第三只玉瓶的木塞,一股浑厚的丹香扑面而来。
旁边,一位修者猛然凑上前,瞳孔一缩:“上品回灵丹?还是整整五枚?!”
“这很有用。”
陆医修颔首,将丹药递给那位眼睛放光的丹修,又递了一方面巾给沈听澜:“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清心罩,隔味定神,戴上能隔绝大部分中低阶毒素。”
这时,一位男医修从帐篷里出来,唤了陆医修和一位蛊修过去。
应是在里头碰到了棘手的伤者。
她心下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若是猜的不错,这棘手的伤者便是谢祈。
跟陆医修对了个眼神,沈听澜系上面巾,跟着三人进去。
棚子四面封得并不严实,时有风掠进来,顶上那层布薄,挡不全烈日光束,光线一片昏暗。
他们进去时,里头还有一位医修正为伤者引灵施针。
青牛村的幸存者们身上的伤口都已由悬壶谷五位修者处理,他们最凶险的一遭算是挺过去了。
而棚子一角,地上横躺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青紫,伤痕狰狞,甚至冒出了瞧着瘆人的血窟窿。
像一具快要被死亡吞没的躯壳。
见到那张灰扑扑的脸,沈听澜心下稍安。
谢祈,果然在这。
篷顶滤下的微光里,少年脖颈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似是一截被绳子穿起的骨头,上面印着浅浅的齿痕,在这一片昏黄中泛着冷白的光。
沈听澜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
上一世,谢祈的脖颈处并没有这东西。
她眉头一跳。谢祈的人生轨迹,也出现了偏差?
陆医修被引至这位少年身前,她先起了一道隔音屏障,不让其他伤者听见。
她蹲下身,唤出一排细针,灵力在指尖徐徐流转,口中轻念:“照微·探。”
针自尖端生出微光,扎在少年身上,针身流转着银白灵力,徐徐探入体内。
他体内毒液肆虐,向深处蔓延,像无数细小的根须,钻进经脉与血肉之间。
沈听澜在一旁静立着,只见陆医修蹙起眉头,收回灵针,随即起了身。
见陆医修退至一侧,蛊修正襟危坐,利落解开腰间蛊囊,一只蛊虫从里头钻出。
它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青蓝,自掌心钻入少年体内。
不过片刻,那虫钻了出来,通体竟化作骇人的灰紫色。
半晌,它褪去周身的灰紫色脓液,如焕新生般飞到蛊修耳旁,一摇一摆地晃着身子,像是在控诉什么。
“凭你我,保住此人的命并不算难事。”
蛊修逗了逗蛊虫,将它收回蛊坛:“麻烦就在于,他没有求生意志。毒素竟长驱直入,已然浸入心脉,若今日不祛除这毒素,他这一身的毒疴就除不掉了。”
沈听澜心头猛地一沉,谢祈,怎会没了求生意志?
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打扰。
忽而,一阵阵刺骨的痛感从骨缝里炸开,沈听澜面色骤然一白。
她蹙起眉头,是玄蛰寒发作了。
身侧,陆医修正敛眉沉思,余光中瞥见沈听澜面色骤变,下一刻便脚步虚浮,身形晃了晃,就要直挺挺往后倒去。
她当即抬手要扶,可指尖还未触及半分,少女已然稳了身形。
留意到周遭几人向她这边看来,沈听澜赶忙道:“我无碍。”
她话音刚落,几人就眼睁睁看着少女顶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句:
“将他的妖毒引到我身上。”
“……”周围声气一滞,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唯独蛊修没露出错愕的神色。
他反倒托着下巴,歪头端详着青灰衫少女片刻,又偏头看了看地上安然的少年,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这番痴念,我懂。”
“上次我撞见一只九幽蛊,它壳上的花纹实在叫人喜欢得紧,我便去找了陆蘅,让她施展针法,把那纹样刻在我身上去。”
说及此,他飞快瞟了一眼陆医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她这个榆木脑袋倒好,说什么‘灵枢针法是治病救人的’,好说歹说也不肯帮我。”
陆蘅目光微凉,那一记眼刀比针芒还扎人。
见状,蛊修悻悻然收回目光,对着青灰衫少女道:“真没看出来,你这般水灵的丫头,居然稀罕他这一身毒疴。”
“厉害。”
一旁,男医修似是已然习惯,慢慢别过脸去。
“……知我者,蛊兄也。”避开蛊修狂热的目光,沈听澜掩唇,轻咳几声。
“别叫古兄,我不古板。”
他扬起眉,神色认真:“唤我巫七便好,我最喜欢巫七蛊。”
“你们方才不是说,他没求生意志,才不好拔除这些毒疴吗?”
沈听澜目光投向谢祈,又扫过在场几人,继续正色道:“我求生意志强得很!把毒移到我身上,能治我,也治了他!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视线所及之处,陆蘅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似乎没有松动的意味。
沈听澜心底生出一种预感,若是陆蘅不肯点头,她今日便无法将谢祈身上的毒引入体内。
若事态如此发展,谢祈便又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以黑纱覆面,藏起那张脸。
余光中,谢祈整个人已然淹没在一片灰紫色的毒疴潮中,阴郁沉积,瞧着十分骇人。
唯有尽早祛除,方能保他不受桎梏,得以以清眸见这一世春光。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蓦地,左前方那道清瘦人影朝她开口。
听出陆蘅话里的沉意,沈听澜神情一滞,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陆蘅的眼底如一方山谷清潭,瞳孔里既映着沈听澜的脸庞,也装着地上那道奄奄一息的人影。
“悬壶谷弟子行医,是以自身所学悬壶济世,寻常病患受了救治,感恩戴德是常事。若你要拿自己的性命换他无虞,这份以命相托的分量,太重太重。”她缓声道。
“平白让他背负起这份生死重担,于他而言,为不公。”
陆蘅的声音虚虚流入耳畔,半晌,沈听澜又听她重复问了那个问题:“所以,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沈听澜沉吟不语。
她与谢祈之间究竟算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毕竟上一世,她眼里只有修炼和系统设定的气运之子公孙执。
地上,棚布投下阴影,将少年整个人笼在其中。
兴许是风太微弱,连他的睫毛都拂不动。
明明身处嘈杂之地,他好似独自浮沉在无人之境里,连呼吸都快要断了。
下一瞬,一缕日光陡然穿过缝隙,缓缓淌落,移到指尖,漫过发丝,最终落在他灰扑扑的脸庞上。
没有征兆,却又似冥冥之中。
不远处,两人交谈的声音流入他耳中。
先是一道嗓音响起,带着药炉微滚般的几分温沉:“所以,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谢祈不认为这个‘他’是指他。
良久,没有人回应那道药炉音。
久到谢祈以为自己又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一道清亮的嗓音骤然跃入耳畔:“他叫谢祈,我是他阿姐。待他醒后,一问名字,便知我所言非虚。”
刹那间,谢祈只觉得心口猛然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这世间,竟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睫羽颤了颤,拼尽全力掀开一丝眼皮,视线中,一丝微光转瞬褪去。
半晌,一阵脚步声愈发清晰,他终究无力支撑,再次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