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执听不见薄雾外剑灵的这一番判词。
他追着幻体,一剑剑撕裂虚空、搅碎薄雾,像是要把心底那个不愿面对的自己一并斩碎。可越是用力,幻体便如跗骨之蛆,每被斩碎一次,就重组得更快。
他越想击溃,越难切断与那阴暗面的联系。
沈听澜眸光微凝。
照他这么耗下去,灵力迟早撑不住,人也要被踢出问心域。届时,她助他人剑合一的任务完不成,剧情也就卡在这里了。
隔了好几丈远,剑气自下方掠来,仍将沈听澜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她正托腮思索,剑灵的声音却自身前响起:
“这终究是这后生自己的磨练。你既说与他无瓜葛,便只能点到为止。全程不得动用灵力,只许用他问心域里现成的东西。”
“现成的东西?”
沈听澜微微挑眉:“你我算吗?”
剑灵道:“你不算。”
沈听澜眉头一蹙:“不能用灵力,他又听不见我说话,拿什么点醒他?”
剑灵噤了声。
她四下扫了一眼,纵身落地。浓雾压得很低,走了没几步,靴底忽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蹲下身,只见地上零星散落着几块青黑碎石,半埋在湿冷的泥里。
她捡起一枚石子,在指间捻了捻,眸光微亮。
这石子是公孙执问心域里的物件,可以用。
剑灵垂眸望去。
雾色沉沉,沈听澜在其中往来穿梭,身形轻灵跃动。她指尖不时松开一枚石子,石子悠悠坠下,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天真。”
剑灵收回视线,低声道:“别说他现在还有没有心思去认那几个字了,就算真入了心,就他这会儿这副样子,难不成就能跳出困局,甚至闯出问心域?”
沈听澜没作声,自顾自布完最后一枚,随后收手起身。
数丈远,幻体身形聚了又散,笑声和雾气搅在一块,无孔不入,往公孙执的每一寸肌肤里钻。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住口!你给我住口!”
“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是我!我公孙执一心向道,心如明镜,怎会与你这种满心污秽的怪物相提并论!”
“你是心魔,是障眼法,是乱我道心的鬼魅!”
沈听澜闻声望过去,不由得一怔。
少年双目赤红,剑影重重,明渊剑的破空声尖锐如裂帛。挥剑的力道大得虎口都磨破了,血顺着剑柄淌下来,浸透了整条剑身。
他如失了神般,只追着幻体散逸的残影,疯了似的,一剑接一剑地砍。
只是他越砍越远,用石子一颗颗摆好的那行字,早已被他甩在身后。
沈听澜闪身过去,顾不上公孙执听不听得见,声音拔高,想也没想,抬手就朝他肩上拍去:
“你就是这副德行,别折腾了!”
可下一瞬,她猝然拍空了。
手掌径直穿透了公孙执的肩头,没有阻力,没有触感,像掬起一捧风,什么都没捉住。她复又探了两回,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又穿回来,却连他的半片衣角都没掀起。
沈听澜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蜷了蜷,眉心微蹙。话传不到,人也碰不着,要怎样才能让他转身看见那行字?
还没等她拿定主意,公孙执忽而拧身,竟似心有所感,朝她方才所立之处一路砍去。
剑气嗡鸣,血珠甩了一路,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不过几个起落,她好不容易用石子摆好的那行字便被他尽数踢散,石块滚落一地。
沈听澜眉头一凝,脸都黑了。
她猛地抬眸,却撞上少年骤然僵住的身形。
不过短短一瞬,公孙执灵台忽明。
顷刻间,他识海中翻腾的戾气如退潮般散去,体内血气一沉,眼前红雾跟着散了。
那感觉,就像丢了一包吃不完的小笼包。木签子、包子、油纸,一骨碌全丢了,只剩一缕肉香还缠在手上。
公孙执脚下那几枚石子,早已被他踢得东一块西一枚,微扬的尘土味也随之散去。可那一行字,却像那缕肉香一样,死死缠在脑海里:
「与自己为敌岂能人剑合一」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不知是谁摆的。
却字字如钉。
他想起芦花渡渡民口口相传的一桩旧事:从前有个魔修屠城炼血,世人都骂该死。结果三百年后,这人竟以血证道,转头救了一方苍生。
后人说起来就一句:“一念成魔,一念成佛,魔佛本同源。”
“……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我明白了。”他低头看着那柄被自己鲜血浸透的明渊剑,轻哂一声。
“我自负,才敢以凡骨叩仙门;我侥幸,才在绝境里不肯认命;我贪婪,求道之心才比旁人更烈;我被**推着走,才从未停下脚步。”
他抬起眼,眼底雾散天青。
“我心中或许算不上纯良,若往极端了说,便是魔障。但那又如何?若芦花渡中所传为真,魔佛本就同源。何况,贪欲本无罪,罪在失控。而我,能控。”
公孙执五指猛然攥紧掌中剑:“这一念,我不斩。”
明渊似有所感,骤然迸发出一道澄亮剑光,如利刃撕裂绸缎般将四周浓雾劈开。弥漫的雾气被剑光搅动,缓缓散开,露出一角天光。
这问心域,就要被公孙执破了。
幻体立在那片光中,先是一怔,随即畅怀大笑。笑声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赞叹:
“不愧是我。”
话音落下,他随着残雾一同湮灭在剑光里。
金光大盛,少年与剑的身影在原地淡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白,以及剑灵与沈听澜两道人影。
“痴人逐妄,智者归真。”
剑灵悬在高空中,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震动:“他竟在坠入深渊的前一刻,认出了自己。”
随即,他拂袖落地,立在少女身前。
沈听澜侧头道:“所以他这是闯过问心域了?”
剑灵没有答她,只抬袖一挥。
虚空中门户徐徐展开,白光自门内涌出。他望着那片光,径直走过去,语气已复归平静:“问心域困不住他了。可问剑谷这东西,从来不是凭一股执念就能硬闯的。天意若不许,万般努力,皆是徒劳。”
沈听澜款步跟上去,不以为意地微挑眉梢。这话可不好说,毕竟那家伙走到哪,天道就在哪铺路。
同问心域一般,每柄剑的问剑谷也各不相同。
明渊剑的问剑谷,一眼望去没什么特别扎眼的东西。
沈听澜二人驻足远眺,四野皆是一片澄黄。
天幕自上而下层层褪去,越往远处越淡,至天边化作一抹鸦青。
地上乱石嶙峋,明渊剑深埋其间,没缠绷带,只露不足半寸剑脊,直指苍穹。那截剑体通体泛着清光,流光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撑住了整方天地。
明渊剑,是此境的本源。
公孙执就站在离剑几米远的位置。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嗖地蹿了出去,眨眼间踩过乱石,一把攥住剑柄。眼神一沉,可憋足了劲往外拔,可那剑愣是一动不动。
显然,单凭蛮力无法征服明渊。
他退回到原地,抬眼盯着那截露在外头的剑脊,清光落进他眼睛里,亮得晃人。
“明渊,奉我为主吧。”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我带你除恶扬善,让你名震四方。等我得道成仙那天,你就是万剑之主,全天下都得敬你三分。”
明渊没有回应他。
四周寂若死灰,只有那截剑脊泛着的清光,静铺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水,漫过乱石,漫到他的脚边。
“你要什么?只要你肯随我出鞘,待我飞升那日,极品粹剑灵液、万剑朝宗的声势、天下修士的敬仰、九天之上的供奉。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明渊仍是纹丝不动。
“我跟你谈机缘,你倒装聋作哑。”
公孙执眉头一拧,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烦:“剑本无主,择主而事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偏要端着这副架子。怎么,是听不懂人话的哑巴剑?”
他话音刚落,天地间流淌的华彩流光忽然像活过来似的。乱石间那柄剑猛地一颤,一股无形的力道骤然炸开,直接把那出言不逊的少年掀飞出去,摔在百米开外。
公孙执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他爬起来,乱石堆里竟飘出来一个声音,像个小娃娃在说话,听不出男女,嗓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不敢喘气的威严:
“小小人修,也敢在本座跟前放肆!”
公孙执还瘫在地上,满脸写着不信。
可那稚童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剑身也跟着一下一下地亮,华彩流光顺着剑脊明明灭灭,倒像是在给每一句骂腔打拍子。
无疑是明渊正在说话。
下一瞬,乱石间那柄剑剑身一振,再度嗡鸣:“谁跟你说灵剑就一定得有主的?我瞧你脖颈也适合套个项圈!”
听到这话,公孙执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他额角青筋直跳,耳根都气红了,可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没待他挤出半个音,那道稚子音便又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要不是本座魂灵受了重创,哪轮得到你捡?还有,本座忍你很久了!这几年你竟拿那些脏得发臭的破布,把本座裹得严严实实!害得本座被别的剑嗤笑了三四年,脸都丢尽了!”
剑身一震,顶端几枚石子滚落,叮叮当当砸在少年脚边。
“……你这张嘴,简直是口含砒霜,字字见血。”公孙执咬牙切齿,“古人说‘良言一句三冬暖’,到你嘴里,怕是恶语伤人六月寒都嫌轻了!”
不可,他来此,是为了人剑合一。而不是来把自己气出好歹的。
思及此,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喊道:“你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那可不是什么破布!那是我挨家挨户捡回来的旧衣裳,一针一线亲手缝的!拼了七八块才凑够那么厚一裹,为的就是垫得厚实些,护着你的剑体不被磕着碰着!”
“本座就不值当你买副剑鞘?”明渊冷哼一声,“连剑鞘都没有,还指望本座给你出鞘。真是可笑。”
公孙执脸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指节攥得咯吱作响,偏偏半个字都驳不回去。
沈听澜立在远处,侧首问身侧的剑灵:“到了这问剑谷才知道,这一人一剑,竟是一个自负,一个自傲。前辈资历深厚,可识得这柄心高气傲的明渊剑?”
“不识。”
剑灵目光仍凝在那一人一剑:“不过,这两位倒是一个在修士中出类拔萃,一个在剑中卓尔不群,皆属难得。”
思索半晌,沈听澜脑中忽而灵光一现。
随后,她无声唤出系统面板,照着任务提示比了个手势,指尖停在半空,微微偏头找角度,只从掌缘露出一只眼睛。
她在琢磨这个任务动作怎么摆才算合格。
剑灵看了片刻,迟疑道:“……做这个姿势,就能使这一剑一人实现人剑合一?”
沈听澜动作一顿:“……不好说。”
这不过是她的任务动作,摆出来也未必能让任务走上正轨。
可公孙执的脑回路,那不好说了。
毕竟他不是个正常人。
“对了,待会我须得借你的脸一用。”
剑灵目光微凝,似在思索她这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