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骨追笛 第18章 第18章

风里的橙色还未散尽，沈听澜只觉扑面的劲风骤然一停，紧接着眼前泛起一阵白光。

待光芒倏然散去，她再次睁开眼时，周遭又换了一番景色。

若还不是公孙执的问心域，剑灵便拂袖带她前往下一个。

白光如潮，一重叠过一重。

沈听澜只觉脚下虚了又实，眼前景色如走马灯般疯狂轮转，连面容都成了模糊的残影。

身前不远处，剑灵的袖袂才落下，便又甩起。他像赶路的行商，不愿在无关的驿站多停一步。

他的目光在沈听澜脸上停了一息，又淡淡移开：“你倒是沉得住气。”

“前辈既说我沉得住气，不如听听我沉出了什么名堂。”

沈听澜歪了歪头，眸中浮起一点笑意，坦然领了这句夸奖：“方才那二十余人，心境可谓各异。有人像清月孤高，有人似坚石沉毅，有人若浮萍漂泊，也有人如霉苔般阴郁潮湿。可惜，他们都忘了自己为何而来。或堪不破本心，或明知是问心，却不肯认那便是真实的自己。唯有先前那二人，勘破了本心，在乱象中各寻破局之路。”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还挂着，眼神却已静了下来：“前辈是惜才之人，却也只惜值得惜的才。至于那些连本心都堪不破的，你自然不愿多作停留。”

剑灵眉梢松动了几分，却别过脸去。

沈听澜正要开口，一道袖风已拂过她的脖颈。

她抬眸，剑灵已甩袖转身。衣摆扬在半空，原本堆叠的褶皱一层层舒展开来，竟比方才柔了几分。

眼前白光骤然一闪，又倏然散去。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放下。

百丈之外，白雾沉沉，先是一线剑光扎进眼里，随即一道人影自雾中浮出。少年身量单薄，却仍不知疼痛地将一柄重剑抵在肩上，整个人单是立在那里，便透着一股蛮劲。

沈听澜将灵力汇于双目，只一眼就辨出那身青灰色弟子服，制式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视线一扫，剑体上斑驳陆离的咒纹便也闯入眼中。

此剑，自是明渊剑。

这人，也无疑是公孙执。

不知为何，公孙执忽而攥紧了拳头，脖子一梗，向前跨了一小步。

像是在和谁争辩着什么。

可在问心域，又能与谁争辩？

沉默间，沈听澜与剑灵只一个眼神交汇，便心照不宣地向前方掠去。

然而身形甫近，又一道剑芒自少年身前冷不丁破空窜来，直冲眼底。

沈听澜目光一沉。

视线越过公孙执的背影，她竟发现前方还立着一人。

同样的青灰劲装，洗得发白，边缘起毛。同样一柄重剑斜挎在后，密麻剑纹如疯长的藤蔓，看得她喉间一哽。浓雾半掩眉眼，可那双眼眸抬起的刹那，桀骜如刀，扑面而来。

两个公孙执一前一后，隔雾对峙，面色阴沉，谁也不肯退半步。

他们谁也没察觉，半空之上，正有两道人影悬在那里，静静看着。

凌空而立的二人同时开口。

沈听澜眉梢微挑：“我费了一番功夫才借了一道剑气进来。前辈倒好，竟让人偷溜了进来，还易容成他的模样。”

剑灵则是讶声道：“方才那二十余人的本心，皆是蓝湖长风这些外物。你要寻之人倒是有趣，本心竟是他自己。”

颇有默契地，二人又同时收了声。

一时无话，静得有些微妙。

剑灵垂眸，凉薄的目光落在沈听澜身上，像在看一块毫无用处的废铁。她轻咳一声，面上波澜不惊，唯有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沈听澜复又看向前方两道对峙的人影。

右边那道竟比左边的薄了三分，透着几分虚浮。显然，这是公孙执的问心域幻体，左边那位才是本体。

“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这世间，怎会有两条同源的灵脉？”

左侧，公孙执负手而立，下巴微抬，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笃定：“你与我缠斗近两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我，岂不可笑？你且听好了，我公孙执，将来注定要飞升成神，是这太微域独一无二的存在！”

话音落下，对面的幻体却是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只轻嗤一声，反手向后，“铿”地拔出身后那柄重剑：“剑术的一招一式，或许可以一模一样，难辨真假。可一个人的过往，骗不得人。你说，对吗？”

“好个妖祟。我倒要看看，你的窥心之术，能窥得我几寸来时路。”公孙执眸光一沉，身体微侧，呈戒备之态。

幻体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背上这柄剑，是我十岁那年，两个修士斗法破了水潭阵法，我待他们走后潜入其中，侥幸拾得。那时只觉剑身纹路奇特，便随手往背上一挎，没成想这一背，便是四年。”

话落，他缓步踱至公孙执身前，横剑于前，宽袖徐徐拂过剑刃，所过之处剑光如水。他眸中映着点点折射而来的寒芒，明灭不定：“直到三日前那一夜，我心中忽然浮出它的名字，唤作‘明渊’。自那以后，我便能与它隐隐共鸣，心底更对问剑谷生出一种莫名的牵引，仿佛神交已久。”

公孙执蓦地抬眼。

眼前这怪影，竟将他与明渊剑的羁绊说得分毫不差。这等隐秘之事，他从未与旁人提起过。莫不是他真能读心？

幻体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趁此机缘，你便来了此处。”

“于是，我也便来了。”

公孙执紧抿着唇，指节攥得发白。

下一刻，幻体声音压得极低，裹着灵力钻入耳中，明明隔了两尺，却像是贴着他的耳根在低语：“你，或者说——我，出身芦花渡。那是太微域边陲，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宗门的手伸不到这里，官府的令传不进这里，妖灵的规矩更管不住这里。凡人、散修、妖灵、逃犯，什么人都能在这里落脚，什么手段都能在这里使。”

“你是如何知晓——”

听见少年喉间滚出的字音碎在半空，没能出口，幻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俯下身，目光一寸寸锁住他的脸，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你肯定很惊恐吧？毕竟，从芦花渡出来的人，没有籍贯文书，没有师承来历，连行商入城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踏入清衍宗这样的大门正派。”

公孙执心头一震，猛地抬眼。

他喉结动了动，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方才问我，如何知晓你那些深渊秘辛？”

幻体的语气轻柔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一株狗尾巴草的绒毛硬生生刮向自己：“我早与你说过了，我便是你。你为何就不肯接受我，接受真正的你自己呢？即便我出身芦花渡，那又如何？！”

“我双亲早逝，一个孤儿，为了活下去只能跟着渡口上鱼龙混杂的人讨生活，住百家屋，穿百家衣。”

“可我不想一辈子在那些人脚下乞食，我不认命！”

幻体的声音越来越急，目光却渐渐空了，仿佛那些话不是他在说，而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自己爬出来的：“于是我乘船离了芦花渡，捡了明渊，又侥幸得了机缘，入了清衍宗外门，紧接着考入内门不过一年光景，我已是宗门里名声大噪的上品金灵根金丹天才！”

公孙执面色阴沉，却不甘示弱。

背上重剑骤然出鞘，掌中一旋，剑锋迎上对方剑身，猛然下压，硬生生将那柄剑逼低了几分：“好一个窥心**。可惜，画龙画虎难画骨。我的确出身芦花渡，可现如今，也的的确确是清衍宗内门弟子公孙执，这一点，不容置喙。”

“还有，明渊是我的剑，这世间独一无二。你手里那把，也配叫‘明渊’？不管你想干什么，都给我听好了，我来问剑谷，是来寻剑意。我再与你说一遍，明渊只此一柄，而我，也必定是、且只会是，下一个御剑破空、飞升成神之人。”

“好一个飞升成神之人，好一个命定天子！”幻体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抵在自己剑上的那柄明渊，忍不住轻哂一声，“你可真是狂妄自负得没边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顿住了。

这话明明是冲着公孙执去的，可话说出口，不连自己也一块儿说教了么？

“这不是狂妄自负。”

公孙执抬眼，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本正经地纠正：“若连自己要走的路都不敢认，那才叫自负。我说我会飞升，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特别，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我走得下去。”

幻体收剑，剑芒碎作水花，在公孙执脸上明灭不定。他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好一张利嘴。不愧是我。”

沈听澜听着底下那两人的对话，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余光一扫，她瞥见剑灵的目光直直落在公孙执手中的明渊上，看得极专注：“此剑剑体锃亮，胜骄阳，映皎月。可剑气，却深藏不露，如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渊，底下早已暗潮汹涌。好一把明渊剑，明为光，渊为暗。”

她没作声，只垂了垂眼。

公孙执是主系统钦定的太微域天命之子。可谓机缘主动送上门，贵人主动来搭桥。

他随手捡来的东西，又岂会是破烂？

他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甚至连脚下踩的每一粒石子，都不过是主系统数据代码中早已写好的路径。

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皆被推着，走上那条既定的飞升之路。

思索片刻，沈听澜忍不住发问：“前辈可知，他为何无法闯过这问心域？”

剑灵觑了她一眼：“是你要助他，与我有何干系？”

“好比一处湖泊，前辈若只盯着脚底下那一圈，能看见的无非几株水草。”

她眉眼弯了弯，扬声道：“可若是直起身子放眼望去，不光能看见水花游鱼，还能看到阳光碎在涟漪间跳动，总之瞧得见的可就多得多了。我助他闯过问心域早一些，我便能早些去寻前辈困于此地的心结。若因我蹉跎百年，到时前辈剑气先殆尽了，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剑灵眉头一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憋出一句：“伶牙俐齿。”

高空上的两人仍在交谈，地上那两人也依旧困在浓雾中，唇枪舌战。

公孙执握剑的手虚垂在身侧，他对着那人微抬下颌，眸光沉沉，竭力平稳着语气：“你既说你是我，那我问你，我要如何才能离开此地，去往真正的问剑之地？”

幻体唇角微扬：“只要你心中一刻不认你我本同源，便一日都别想踏出此境。”

“你这怪影休要胡言！”

公孙执再也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眸中寒光乍现，五指骤然收紧剑柄，声如裂帛：“这世间下一个御剑破空、飞升成神之人，是我、是我、是我！我公孙执的道，容不得旁人分一杯羹！”

他骤然挥剑，连斩数下，剑风撕裂虚空。剑锋触及幻体的刹那，人影碎入雾中，唯有一阵阵笑声回荡不散。

虚空中，剑灵没偏头，朝身侧少女开口：“这下，你该看出什么了吧。”

“看出来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眸中不带一丝怜悯，字字如钉：“公孙执，他现在已经疯了。”

听到这话，剑灵喉间一哽。

他深吸一口气，半晌才道：“问心域反映修者的本心。而他的本心，是自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底下狂砍的少年身上，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本心是蓝湖，便融于蓝湖。有人本心是长风，便乘于长风。可他的本心是自我，他需得认清心底那个自负的自我，认清那个把侥幸当命数、把占有当共鸣、一路被**推着走却自以为在求道的渊底暗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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