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走到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破空声,由远及近。她迟钝地抬了抬眼,看见一抹流光坠向地面,才反应过来是灵舟到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一寸寸地挪动,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从树上直起身,何时迈出步子,何时走出树荫,又何时已站在了灵舟前。
两手吃力地扣住舟舷,她粗喘着气,踉跄地跨了进去。
恍惚间,沈听澜像是回到了穿越前那一世,她不是什么修者,只是一个活在从未有过通灵之说的世界里的病患。
那时的她,日日躺在病床上,鼻尖充斥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可至少只是被自己的身子禁锢着。
病痛非她所愿。
可总好过,做一个随时待命的任务执行者。
须臾之间,舟身轻轻一颤,载着浑浑噩噩的沈听澜,腾空而去。
灵舟上,她服下一枚回灵丹,没有打坐调息,只任由药力毫无方向地渗入经脉。
她歪头趴在舟舷上,任由日光砸在身上,疾风把发丝吹得糊了满脸,她像一具被掏空了心的躯壳,目光直愣愣的,随着徐徐后退的草地、山林与白云,一寸寸滑过去。
良久,才记得眨一下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睁眼,已夕阳西下。
眼前景色撞入视线中,沈听澜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天幕本是蓝白,此刻已被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群山背着光,化作一片重叠着的灰影,深浅不一,沉郁地压在天际。
下方湖水铺展,残阳同样将水面烧成一片熔金。湖中零落着万千枯茎,早已褪去青翠,只剩嶙峋的黑褐枝干,或折或倚,散在橘红的湖面上。
陡然间,她竟从这片萧瑟里感悟到极盛的安宁。
沈听澜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就是那重重山影,虽背着光,是灰的,可落在倒影里,却也会被余晖染上一线暖色。
也或许,她是万千枯茎中的一根,形状怪异,跟岸上的其他灵植格格不入,却仍能立在湖水一隅,自成风景。
一阵湿润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沈听澜微微一怔,刚抬手,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与此同时,那颗像被什么堵住许久的心,终于重新跳了起来。
良久,灵舟驶到湖泊边缘,即将离开这片橘红水面。
风雨既来,安然自生。
沈听澜的心底蓦然浮起这样一句话。
任务躲不过,就不必再想着如何去躲。
若角色的命运终像一条绳子慢慢勒上来,她不想先给自己打个死结。她宁可,不管不顾地、痛痛快快地先玩上十七年。
从当前位置到问剑谷,灵舟至少还需驶上两日。
沈听澜本打算就这么瘫在舟上。
可看倦了沿途风光,想打坐静修又时不时有飞禽挡路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唤出灵网,查阅起关于问剑谷的资讯。
问剑谷,起初不过是个野谷。
千百年前,一位剑修的师尊堕入魔道,屠戮了本宗连同周边两三处门派的上百名修士。他侥幸遁入此谷,于生死中悟道,一举破境,竟成就了太微域有史以来第一次人剑合一。
入了魔的师尊追至谷中,欲杀之而后快。师徒二人打出来的剑气在谷内石壁上狠狠刻下数道剑痕,有长有短,有深有浅,前几道压根辨不出出自谁手。
最终,剑修一道剑气比师尊的长了数寸,深了半寸,师尊就此殒命。而剑修自己,也在此烟消云散,魂归青天。
后世不少剑修,或是仰慕“忘羁剑仙”之名,或是也想与自己的剑产生共鸣,宁可横跨万里,都要去一趟问剑谷。
世间流传一句话:“天下执剑之人,死前必要来此谷一回,看一回师徒二人的剑痕,问一问自己的剑意。”
是以,此谷得名“问剑谷”。
可遗憾的是,沈听澜在灵网各大帖子下翻划许久,始终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问剑谷里的‘问剑’究竟是个什么流程。
倒是去过的那些人,口径出奇地一致:“恍若入了梦,梦醒了,便不知自己在谷内做了什么。”
不知不觉,日落月升,转眼便到了第二日傍晚。
沈听澜迎着残阳,刚从船舷上直起身子,系统光幕就闪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已到达任务地点‘问剑谷’。]
近了此地,灵舟像是撞上了什么屏障,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任凭沈听澜如何催动灵力,舟头也无法再往前半寸。
见状,她只能就此落地,自行走去。
沿着一条小溪刚走了半炷香功夫,沈听澜就看见好几拨人,全都往同一个方向赶,他们身形一晃,先后掠入一条小黑缝中。
那道黑缝,是藏在数里外青山之间的一处山谷。
群山执拗地合拢着,只堪堪留了一条小径,日光堪堪从另一头漏下几缕。可饶是如此,小径深处瞧着依旧漆黑幽深,像一口黑洞,一眼瞧不出里头通往何处。
她能感觉到,阻拦灵舟的那道屏障就来自于那里。
或者说,这条小径通往的地方,就是问剑谷。
沈听澜掐了数道瞬行诀,碾过乱石,穿林拂花。她闪至谷口,抬步顺着小径往谷里走。
“啊——!”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惊呼声。
沈听澜脚下生风,身形掠出,敛息隐于转角岩壁之后。
视线中,天光倾斜着,六名修士手中各握着一把剑,站在一片清辉中。
靠近她的三人身着墨蓝劲装,神色肃然;对面那三人则是一身红黑劲装,衣摆上沾着谷中碎石与尘土。
一名墨蓝衣修士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对面那人手中震颤不止的剑上,压低着嗓音:“道友,你这一声吼,都搅乱了问剑谷中的静气。不过是谷里残留的剑气引得你的剑抖了一下,犯得着这么激动?”
沈听澜藏于石壁,敛息四顾。
视线扫过石壁的瞬间,她呼吸一滞,壁上纵横交错的,全是剑痕,一道压着一道,密密麻麻爬满了整面岩壁。
“听壑门的,我喊这一声怎么了?”
那名红黑衣修士的剑锋所指之处,石壁上一道刻痕断面尚新,细碎的石粉还在往下掉。他眸光熠熠,“哐”的一声收剑入鞘,抬眼冷笑:“有意见?”
身侧两名红黑衣修士紧跟着开口:
“这儿又不是听壑门,凭什么按你们那套规矩来?”
“我看啊,你们是生怕我们先一步进问心域,抢了你们二师姐的机缘!”
“就是!难不成我们喊一声,崔时祯就乱了心境,问不出剑意?”那人嗤笑,“同是元婴境,我们凌霄剑宗的孙师兄定能先她一步破境。”
一个墨蓝色剑修一本正经地接话,眸中满是诚恳:“当然塌不了。问剑谷立了上千年,无数剑修在此挥剑问心,哪能被你一嗓子喊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们崔师姐半月前就已踏入化神境。元婴境的,是你们孙师兄吧?”
另外两名墨蓝衣修士相视一眼,颔了颔首,面上尽是赞同之意。
太微域修行分九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自筑基起,一境难似一境。
天赋平差的,尚可借灵丹妙药强堆至元婴,可要摸到化神期的门槛,往往已耗去近百年寿元。
崔时祯年仅二十余岁,竟已踏入化神境!
何其惊人!
对面那三位红黑衣剑修脸色骤变:
一人压着眉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一人抱臂挑眉,似是不信。
还有一人干脆别过脸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沈听澜隐在暗处,将这一言一语听了个真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红黑衣剑修出自凌霄剑宗,以控剑力道著称,重能劈断玄铁岩,轻可斩断鸿毛;墨蓝衣剑修出自听壑门,一手快剑出名,对手还没听见出鞘的声响,寒芒就已经逼到咽喉。
方才他们说的两人,是孙铮与崔时祯。
在数年后的宗门大比上,二人都会大放异彩,分别是两宗这一辈最拔尖的弟子。一个控劲通神,一个快剑无双。
两宗皆是天下剑修公认的名门,本无高下之分,偏偏两派掌门素来不和,门下弟子也互不对付。
确切地说,是凌霄剑宗单方面看不惯听壑门。
沈听澜目光一扫,陡然发现此地除了头顶漏下的几束日光,三面皆是山壁,似乎没法再往深处走。
她蹙起眉头。
且不说早在她之前,至少有两拨人先一步进入谷中,单看眼前系统光幕没有半分变化,便说明公孙执仍在问剑谷内。
可走到这儿便没了去路,那些人都去哪了?
一位听壑门的修士与她想到一块,朝身侧两位同门问道:“此处已无路,我们接下来该往何处走?”
离他最近的一位凌霄剑宗修士不屑地斜睨他一眼,扬声道:“问剑谷,问剑问剑问剑——自是要亮出剑意!”
“来,方才你砍了一道,换我来!”
“我也来,我刻下的定要最高!”
其余两位凌霄剑宗修士莫名被激励到了,纷纷嚷着。
下一刻,二人的剑同时出鞘,灵力暴涨,谷中骤然通明。他们身子猛然发力,剑锋就朝着石壁直直劈去。
“铿!”
两道墨蓝身影破空而至,剑光一晃,硬生生架住了那两剑。二人虎口被那巨大的力道震齐齐得发麻,堪堪拦下。
“好小子!不给你们一点教训,真当我凌霄剑宗好欺负是吧?”
两名凌霄剑宗修士大怒,在空中旋身提剑便砍,对方却身形一闪,瞬即退回原地。
地上那名未动的听壑门修士朝对面有些压不住情绪的二人沉声道:“谷里这些剑痕,都是剑修和问剑谷生出剑意共鸣留下的。这山谷能承住千万道共鸣,却扛不住你们一时兴起乱劈。”
他对面,那凌霄剑宗修士上前一步,正要替二位同门撑起场子,余光却瞥见转角处随风轻扬的一角衣料。
沈听澜运起灵力去压,却已然来不及了。
那道红黑身影倏地闪至她跟前,眸中怒意翻涌:“你在此处做什么?”
沈听澜抢在他话音落下之前:“不做什么。”
他又逼一步,剑尖直指她咽喉:“不做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听澜一时语塞,索性坦然道:“找人。”
他嗤笑一声:“我看你的眼睛倒是适合镶在我剑珌上。这里是问剑谷,来的人无一不是感悟剑意的,你跟我说你是来找人的?”
身后那名听壑门修士看不下去。
因为凌霄剑宗弟子的剑尖几乎抵在那名只到他胸口的少女喉间。
可他刚开口劝了两句,对面那人就像被点着的火药桶,五指骤然攥紧剑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光 ——
沈听澜再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方才一触即发的战意、空中那道剑痕、谷中的六个人,通通消失在原地。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
自己这是错过了什么?
就在这时,沈听澜发间的竹笛骤然一颤。她心里生出感应,回头望了一眼,眼底映着点点晃动的青光。
小青竹像是正和什么东西吵得厉害。
她当即抽出竹笛,指尖翻旋,握于掌心。转身望去,眼前唯有一面刻满痕迹的石壁,默然静立。
脑中 007 出声:“宿主,那里有东西。”
沈听澜心念一问:“脏东西?”
007:“不是,是本次剧情关键人物……不,东西。不,是剑灵。”
沈听澜:“我何时能见到他?”
007:“预计0.753秒后。”
电子音话音落下的刹那,系统光幕应声弹出,几行文字缓缓浮现:
【系统提示】
佛系系统??007 提交的「宿主申请获取‘助公孙执人剑合一’情节内指定器灵的可视化观测及双向对话权限」工单已审批通过。
沈听澜透过光幕望去,方才空无一物之处,赫然浮着一道身影。
若不看他脚下虚浮、身后无影,他几乎与寻常的垂暮老者无异。白发利落束起,鬓角不见一丝碎发,面容苍老,眉峰如远山,沉沉地盯着她,目光里自带三分凌人的剑意。
虽是人形,沈听澜却觉得,立在面前就是一柄剑。满身沧桑,却仍含着将世间一切不规矩尽数斩尽的锋芒。
“没规矩。”
他目光揪着沈听澜手中那抹青光,横眉呵斥:“不过是一个刚萌灵智、连器灵身都未修成的顽竹子,也敢与本尊顶嘴?”
话音刚落,她指尖的竹笛青光骤亮,一阵阵地明灭闪烁,像个刨根问底的孩童,非要与剑灵争出个什么来。
“顶嘴?“沈听澜蓦然出声,丝毫没有插话的赧然。
顽竹子,是小青竹吗?小青竹可乖巧了,怎会和‘顽’字沾了边呢。
她这一开口,剑灵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似是不敢置信竟有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一人一剑灵对视半晌。后者左右飘了飘,底下那少女的目光却始终牢牢跟着他。他身形一滞,不敢置信地开口:“你这修士,能听见本尊说话,还能看见本尊?”
“……阁下是谷主?”
沈听澜能感觉到,面前剑灵身上带着问剑谷的气息,却也看不透他的境界。她捏住还在发光的竹笛,浅浅一揖。
这一揖,一半是礼数,一半是心思。
既然说小青竹没规矩,那她礼数周全些,总不好再连带着主人说没规矩了吧。
谁知剑灵衣袖一甩,一道横斩朝底下少女狠狠劈去:“没规矩之顽竹,配没规矩之主!找人怎会寻上问剑谷?本尊就说那帮剑修小儿都进了问心域,你怎还杵在原地?”
他越说越气,剑意翻涌:“你们都是如此、都如此肆意妄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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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