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靠替他人取名为生,估计早就穷得叮当响了。”沈听澜指尖轻捻,一道微光浮起,也唤出了灵网。她嘴角带着点笑,“不过……‘二货’倒也比‘便宜出’好听点儿,不是吗?”
季小鎏闻言,指尖微顿,眸光暗了一瞬。片刻,她笑了笑,没接话。
二人指尖轻点光幕,互相录入了对方的灵网地址。
忽而,季小鎏眉峰猝然一顿,面色骤然煞白。下一瞬,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符箓,指尖一扯,白光自那道符箓涌入体内。
半晌,她捂着胸口,眉头舒展了几分,勉强缓过劲儿来。
“嘴欠遭报应了?”
沈听澜扫了一眼地上碎成两半的符箓。灵力被抽干的那一瞬,符纸化作齑粉,随风散了。
是回灵符。
“若不是撕了一天的符箓都对付不了这头虚渡兽,我何至于以活血为墨、真气为引,去催动血棂笔。”
季小鎏嗓音微哑,顺手抛了抛芥子珠,直将里头的小兽被晃得乱窜,这才作罢。随后,她掌心浮出一张素白帖子,帖面朱砂题着“游山”二字,边缘一圈云纹,灵光隐隐。
“你该庆幸我心大。”
季小鎏指尖一弹,游山贴便随灵光荡了过去,停在沈听澜面前:“换作旁人,就冲你那张嘴,这游山帖撕了也不给你。”
沈听澜抬手接住,唇角弯了一下,将帖子收入衣襟,仔细压了压。她抬眸,日头早已过了正午,斜斜地坠向西方,天光柔和了许多。
该带谢祈回清衍宗了。
她转过身,目光滞了一瞬。
大树底下空空如也。
谢祈不在那里。
沈听澜心下一紧,目光急急地扫过周围,却连少年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身后,季小鎏眉梢一挑,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唬我时还说不在意这小弟,结果倒好,他先不要你了。”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猝不及防砸得沈听澜心口发闷。半晌,她缓缓垂下头,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也是,凭什么她随口丢下一句等她回来,别人就得乖乖在那儿等着?
她连自己日后的路该怎么走都没想明白,怎好再拖上旁人。
良久,沈听澜晃了晃神,像有人往她脑袋里灌了一捧水,闷闷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风过叶响,听不见。
鸟叫虫鸣,听不见。
就连季小鎏在跟前叽叽喳喳,她也只看见对方的唇一张一合,听不进半分。
她本就是孤身一人,被丢进这个世界的。
一个被主系统一道指令召来遣去的人,又能真正留下什么呢。
“阿姐。”
身后飘来两个字。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清清楚楚的,可音色却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辨不分明。
沈听澜没转身,声音闷闷的:“你别学他。”
“我学他?”
“我叫你阿姐?”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少女的嗓音炸开,像一匣子铜钱哗啦啦砸在地上。
沈听澜一怔。
像有人往水里投了颗石子,那层罩着她的壳被震开一道裂痕。
耳外的一切,忽然又清晰了。
风声回来了。
鸟叫虫鸣回来了。
季小鎏炸毛的声音也回来了。
一阵沙沙声,陡然闯了进来。
是宽大松散的衣摆扫过草叶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身后有人在朝她走近。
沈听澜的睫羽微微一颤。
季小鎏和她身上皆是劲装,裤腿束着,衣摆只到膝盖,利落得很,拖不出这种动静。
“阿姐?”
那两个字又响了起来。
声音近了,草叶被踩得窸窣作响,少年的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点急。
一个人站到跟前。
沈听澜抬眸。
是谢祈。
他头发乱成一团,额角挂着汗,正仰脸看她,眼里满是担忧。粗布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裤脚沾满泥,鞋头也裂了口。
瘦骨伶仃,狼狈不堪。
沈听澜留意到,他头发被风掀得向后翻着,像是跑了许久。手里,则紧紧攥着什么,指缝间露出一角黑。
是她那块被风吹飞的面巾。
沈听澜的目光往上挪,落回少年脸上,嗓音没忍住往上挑了一挑:“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找这个?”
少年迎着光,依旧是那副瘦弱的身躯。可那双黑眸,却与之前不太一样了。像是被擦拭过的寒潭,散了一层薄雾,亮得惊人。
沈听澜恍然发觉,面前的少年,从青牛村那张草席上爬起来,到如今站在日光底下,已不再是那捧冷透了的灰。
灰里头,燃起了一点火星。
虽小,却燃着。
她睫羽极轻地颤了几下。
谢祈这棵枯树,已然冒出了一簇新芽。而她,像一粒还没找到土的种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儿。
这个念头一起,她只觉心口猝然收紧,喘不过气。
谢祈指尖松了松,将手中的面巾递给她:“阿姐的东西,我看见了,总不能让它就这么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副样子,就活该被这层黑纱盖着?盖着看春光,盖着看秋月,盖着看每一场雨。对吗?”沈听澜没抬手去接,只抬眸向前看,不是看那方面巾,而是跟前的少年。
谢祈一怔,察觉她的情绪不对,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黑纱被风掀起,像要往少女的方向扑去,却同他未说出口的话一样,卡在半空,没能出去。
季小鎏方才还聒噪个不停,这会儿竟难得安静下来。她一手横胸,一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瞧着二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半晌,沈听澜唇间溢出几声轻笑,敛着眼眸,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她当真能走到祭坛剧情那一日吗?
或许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届时没有穿越,也没有重生,她的灵魂将真正湮没在这世间。
也或许,她能走到。
只是同上一世一般,日日困在主系统的任务框架里。
007虽说过,只要走完剧情,她便可以获得自由。可在接下来这十七年里,光幕一亮,她还是要打起精神,将自己一步步推向那个沦为他人垫脚石的角色命格中。
生或死,在这一刻对她而言,竟好像都是囚笼。
就像她方才所说的黑纱,从来不是少年手中这方布料,而是捆住她灵魂的枷锁。
她逃不出。
可下一瞬,谢祈陡然出声:“我替阿姐保管这面巾。”
她心弦一动,抬眸撞进他温静而澄澈的目光中,却没作声。
谢祈也没再出声,只将指尖那抹黑色捏紧了几分。随后拨开衣襟,将它妥帖地收进贴身的内袋中。
那是他身上最干净的地方。
林间风过,只剩枝叶簇簇作响。
静了片刻。
不远处,陡然扬起一道声音:“小弟,咱们也互相留个灵网地址。”
谢祈一怔,侧目望去。
季小鎏指尖划拉着灵网,眼尾微挑,朝他抬了抬下巴。
谢祈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沈听澜。
她像是还没从回过神,半晌才对他缓声道:“你还没开通灵网吧?灵脉强盛之处会开设灵网接入点,清衍宗外门就有好几处。等你入了外门,自行去开通一个便是。”
自行?
谢祈捏指尖一蜷,将那方黑纱攥紧。下一瞬,他抬眸瞪着季小鎏,眼底浮起一层少年人毫不掩饰的恼意。
都是因她,才让他在阿姐面前拖了后腿。
所以,阿姐现在才会这般恼他。
“行,那日后再加。”
季小鎏话落,便瞧见少年那双眼里含着怨气。随即,她双手往腰间一插,身子微倾,毫不爱幼地回瞪过去。
下一瞬,沈听澜面前骤然弹出那块系统光幕:
[任务发布:目标人物公孙执试图征服剑意,误入歧途。请宿主于两日内抵达问剑谷,引导目标人物感悟剑意。]
[规定动作:单手捂住半张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规定台词:“愚蠢的幼崽啊,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你竟还未觉醒吗?是选择做那个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执剑者’,去审判众生;还是选择成为‘剑’本身,在无尽的杀戮中,寻找你灵魂唯一的救赎?”]
饶是沈听澜此刻心情已跌到谷底,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主系统究竟是怎么想出这种任务的。
[任务成功奖励:一枚芥子珠(已发放)。]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承受被五道化神期剑意凌迟的痛苦。同时,三日内受到的任何伤害都将被放大十倍。]
[任务状态:已激活。]
沈听澜的目光掠过了芥子珠的法器图鉴,顿在底下的那行字,既加粗又标红,显眼得生怕她瞧不见。
【系统提示】
007号·佛系系统提交的「宿主提前预支人剑合一任务奖励」工单已生效。
检测到宿主已使用预支法器“芥子珠”,当前任务为强制完成项。
若任务失败,惩罚将持续生效,剧情停滞于此,直至目标人物完成人剑合一。
“能不能先给我一点路费,从我那五成报酬里扣。”沈听澜关了光幕,耷拉着脑袋,蔫蔫地对季小鎏开口。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实在是没有御空的力气了,非得唤一艘灵舟不可。
季小鎏扫她一眼,见人脸色不对,把到了嘴边的毒舌咽了回去。腰间储物袋白光一闪,就将一袋灵石抛了过去。
沈听澜接住,没拆便能感知到里头是几块中品灵石。
远方,一艘灵舟破空而来,舟身犁开云层,留下一道淡淡的灵光尾迹。
季小鎏足尖一点,跃上甲板。指尖灵光微闪,舟身轻颤,不多时便调好了方向。
青灰衫少女站在地上,望着灵舟的方向扬声道:“你是不是要经过清衍宗?”
“是又如何?”
季小鎏挑眉:“灵石都给你了,怎么,还想蹭我的船?”
青灰衫少女朝少年抬了抬下巴:“捎他到清衍宗山脚的客栈,再付七天房钱。”
“那是你小弟,不是我小弟!”季小鎏眉头一拧。
“照旧从我那五成里扣。”青灰衫少女自顾自补了一句。
沈听澜从袋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指尖在空中虚划,点开了灵网的召舟页面。灵石“嗖”地化成一缕荧光,被吸了进去。
问剑谷跟清衍宗不顺路,她需要给自己另叫一艘。
“你倒是安排得周到,也不问问你的小弟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季小鎏嗤笑一声。
沈听澜指尖一顿。
侧目望去,谢祈的眼眸像融化的麦芽糖,黏稠滚烫,一阵凉风吹过,便黏黏地挂在她身上。
她缓声道:“我还有其他事务。四日后就是清衍宗外门遴选,你跟我走,就赶不上了。”
谢祈好像真的变了。
昨夜,他还像只迷了路的小兽。
可如今,他只思忖不到两息,便又仰起脸:“阿姐,我会进宗门的。”
在这一瞬,沈听澜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半晌,那片惘然又漫了上来,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朝他点了点头:“去吧。”
谢祈应了一声,转身上季小鎏的灵舟。舟身缓缓升起,他站在甲板上回头望,沈听澜还站在原地。
灵舟破空而去,很快缩成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四周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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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