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骨追笛 第12章 第12章

浮空花田，顾名思义，便是一片悬于云海之上的花海仙屿。

此胜境高踞天穹，其灵花仙卉终日浸润于精纯的日月精华之中，生得流光溢彩，远非寻常灵植可比。如此绮丽风光，引得三界生灵纷至沓来。

是以，浮空花田在修真、妖、人三界皆有盛名，在灵网的必游榜单上稳居前五十，可谓是太微域赫赫有名的游赏胜境。

沈听澜早在离宗前便已盘算好，青牛村的剧情一结束，便来浮空花田游玩一番。

因为从青牛村启程，翻过十来座山头便是浮空花田。这点路程，对于她这个元婴修者而言，算不得什么阻隔。

可麻烦就在于，她身边多了个尚在练气初期的谢祈。

别说御空术了，他怕是连瞬行诀都还未习得。

“……阿姐？”

谢祈疑惑出声。

才刚走出青牛村几里地，就见沈听澜停住了脚步。

忽而，一道目光自前方朝他这边飘来。

是沈听澜看了他一眼。

谢祈身形微滞，再抬眼看去时，那道视线早已敛去。他手指蜷了蜷，脑中被一桩旧事占据：

娘亲尝了一口阿爹炒的菜，嚼了两下，面色如常地放下筷子，端起水碗抿了一口。

阿爹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

娘亲笑了笑：“盘子挺好的，可惜了。”

方才被少女那样望了一眼，谢祈忽然明白，自那一日后，阿爹为何对精进厨艺一事愈发上心。

沈听澜不知晓少年此刻的心中所想，只觉得他这一声声“阿姐”，唤得她肩上实在沉了几分。

迎着少年惴惴探究的目光，沈听澜勉强勾起一丝笑。在他视线不及的另一侧，她不动声色地缩了缩手，探入袖中，暗暗清点着灵石。

一枚、两枚……

她眉头微微蹙起。

现如今，她身上仅有六枚下品灵石，只够交付二人浮空花田的入境资费，再多便拿不出了。

可便是一架最末等的灵舟，也需一枚中品灵石才可驱使来。

沈听澜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租不起灵舟。

脑海中，007 出声：“宿主，你可以向我预支灵石。”

沈听澜在心中应答：“你的私人资产？”

“是你向主系统预支后续任务的灵石酬劳。”它讪笑，“我帮你递交申请。”

“……你可听过一句话，”

她缓缓开口：“诱人为债，与陷人于困无异。”

“……没听过。”

电子音带上几分错愕：“看来我的数据库需要更新了。”

“没听过也正常，那是我方才随口编的。” 沈听澜莞尔。

脑海中，007只留了一片寂静给她。

沈听澜偏回身去，对谢祈道：“恐高吗？”

晨光中，少年摇了摇头。

她又道：“近前些，站在我身后。”

谢祈闻言，抬步往前移了几步，将自己整个人挪进她投下的那道影子里。

沈听澜口中低吟，双手娴熟结了个印，随即周身灵光流转，泛起浅浅青光。

下一瞬，谢祈只觉脚下一阵劲风涌起，身子猛地一浮。一阵失重感自下而上袭来，他指尖一蜷，下意识想捉住什么。

身前数寸的，是一截盈盈可握的腰肢。

他怔怔望着，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阿爹说过：“心生好感可以，但要守礼数，不可随意对他人动手动脚。”

阿娘教过：“这世上，没有谁能一直渡你，能渡你的，只有你自己。”

脑中来回响着这几句话，谢祈心下一横，纵使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外坠，他毅然不打算将手伸向那截腰肢。

他攥起拳头，勉强催动体内的灵力，却控制不好力道，脚下忽轻忽重。

灵力在经脉中走得极磕绊，他咬着牙，一点点地推。

几乎在他定住身形的那一瞬，视线被一抹翠绿占据。

是沈听澜，她反手抽出了发间的一截竹饰，将另一端递了过来：“捉紧了。”

她侧过脸来，察觉他已自行稳住身形，嗓音含着毫不避讳的赞赏：“不错，不过练气之境，竟已能悟出随风顺势的一点门道了。”

这声突如其来的赞许弄得谢祈脑中骤然一空，随即心头一暖。

二人拔地而起，离地面越来越远。

劲风扑面而来，本该刮得脸生疼，可谢祈被在沈听澜凝出的法罩护着，一点也没有不适感。

他垂眸，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那截竹饰。

竹身泛着温润的荧光，几个小孔沿笛身依次排开。

是一支竹笛。

鬼使神差地，谢祈指尖微动，想去摩挲那些小孔。

那些孔太小了，小到只够盛住一个人的气息。

让人几乎能想象出，执笛者将自己的唇贴上笛身时，呼吸是怎样轻柔地穿过它们。

他动作一滞，硬生生别过视线，只攥着笛身，指尖刻意避开了那些笛孔。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沈听澜仍在破空而行，拨开层层云海后，一面巨大的湖泊终于映入她的眼帘。

天光与水面相映，漾开点点碎光。

湖心卧着一方小洲，一架云梯自平地而层层抬升，绵延向云天深处。此外，还有数座浮岛悬于虚空，大片灵花漾出点点荧光，自高空迤逦而下，化作长河落向凡尘，叫那些无法登上去的凡灵，因得以窥见这一分盛色而心下稍慰。

外围布着一圈法阵，各色流光粼粼。如浮空花田这般声名远扬的游玩胜地，其防护罩往往是世间罕见的修真大能亲手布下。

谁敢硬闯，轻则被护罩震飞，就算是侥幸闯进去，也可能会被空中执法司擒住，录入黑名单。

一旦被录入，在五十年内，仙城、坊市、秘境皆不得入，甚至无法接取公修任务，交易处处受阻。

沈听澜目前没这个实力硬闯，也没打算要硬闯。

她御空而上，带着谢祈落足于云梯尽头。

入境资费的队伍排得极长，一眼看不到头，二人只能随着人流缓缓挪动。

沈听澜长时间御空，只觉站着浑身虚浮。没待她开口，身侧的少年便伸手要了那六枚下品灵石，独自去缴灵石领取入境牌，让她在一旁找个落脚处歇着。

对此，沈听澜心里很受用。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谢祈便拿回了两块入境牌，沈听澜接过其中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蹙起眉头："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什么破木牌，就要我三枚下品灵石！”

“——三枚下品灵石就换了这么一块破木牌，凭它，真能放咱们进浮空花田？”

数丈开外，一个牛妖手里同样捏着一块入境牌，牌子在他宽厚的掌心显得极小。

“你个乡野匹夫，”

一只狐妖懒懒靠着墙体，她闻言斜了牛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这入境令有用的不是木牌本身，是上头附着的咒令。带着它，防护罩与咒令共振，自然才会放行。”

太微域，不以种族作区分，只论行迹。

但若是妖灵犯了恶行，如侵袭青牛村的妖兽潮，或是人族修士入魔行恶，皆会受到处置。

是以，没有行恶之辈，万般生灵皆可活出一番门道。

谢祈离得远，只看见那妖物嘴皮子动了动，听不清说什么。沈听澜却吃了六识通明的亏，那些话一字不落灌进耳中。

“……乡野匹夫？”她嘴角微抽，只能怪自己上一世太过勤勉，今日才头一回到这等游赏胜地。

见谢祈投来的目光中尽是忧色，沈听澜抬手轻咳一声，压住嘴角方才的抽搐之意，带着他一同跟上那两道妖影。

二人站在入境口前，手中那块不起眼的木牌浮现出灵光纹路，引着他们进入浮空花田。

踏入法阵之内，灵气愈发氤氲，花香直往鼻腔里钻，沁人心脾。

一座座仙屿或高或低，次第悬浮于高空。各座岛屿上生着各式灵花，色彩景致各不相同，天光洒落下来，将整座花田浸润在一片微光中，静静泊在云海之间。

灵花被日月精华滋养得极好，植株拔得极高，花茎没到谢祈腰间，将他整个人半淹在花丛里。

谢祈的黑眸中映着各色灵光，微各色灵光映在谢祈眼底，他微微张着嘴，脚步钉在原地，半天没挪动。

几道人影越过他，带起一阵风，吹得碎发翻飞。他下意识转头，这才恍然发觉，身旁那道青灰色身影，竟已不知所踪。

“……阿姐？”

他原地转了好几圈，眼神慌乱地四处搜寻，像在找什么。方才还让他心神震撼的灵花，此刻再也占据不了他的一寸视线。

“阿姐，阿姐……阿姐？！”

谢祈脑子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小跑出去，没看见她，又跑回原地，换了个方向再跑，往复好几次。

“阿姐……”

谢祈胸口闷得发慌。

他不会忘记这种感受。

当初从潲水桶里钻出来，发了疯似的翻遍整个院子，却寻不到阿爹阿娘的身影时，他的身体也是这般的反应。

他咬着唇，眼眶被泪水烫得厉害。

阿爹阿娘走了。

阿姐不要他了。

他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忽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数十丈外传来：

“谢祈，你怎么还不过来！”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他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那处的花丛竟离奇稀疏了一小片。

谢祈几乎是摔着扑过去的。

可临到声音源头，他又猛地驻足，只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下一瞬，身前再次传来少女不耐烦的催促，他才颤着手，拨开挡在眼前的花茎。

入目的，是正惬意躺在花丛中的少女，整个人正懒懒地陷在花丛里。

她面上覆着一方黑色面纱，衬得周围的肌肤白得胜雪。几缕发丝从鬓边滑落，随意搭在肩头，被微风轻轻拂动。

天光透过四周的蓝紫花卉洒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双琥珀色的瞳仁清亮如泉，又如山间初雪，亮得惊人。

“怎么这么慢？方才就唤你过来了，难不成是被花香迷晕脑袋啦？”沈听澜仰面躺在地上，迎着日光，瞧不清楚少年的神情，眉眼间染上笑意。

见到她那一刻，谢祈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怎么又变成哑巴了？”

沈听澜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翘着一条腿，衣领间斜插着一支竹笛，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微微轻颤。她偏了偏头，示意他在身旁躺下：“来，一块儿躺下，这可是我寻到的一处绝佳赏花地。”

她话音落下，谢祈又往前走了几步，定定地看了沈听澜许久，直把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才坐下来，伸直腿，缓缓躺下。

确认她确实在自己身侧，谢祈才将视线挪向头顶。

躺在此处，眼前是澄净的天，四周的蓝紫花卉高高拢起，像一道花框，又像是沈听澜的气息，将他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谢祈，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谢祈偏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长依兰。”沈听澜浅笑。

日光有些刺眼，她将面纱往上拉了拉，遮住双眸，舒服地晃了晃腿。沈听澜心中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极为合格的阿姐，出来游玩还不忘给小弟普及知识：“花语是：长依不离，生死相随。”

身侧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少年极轻的一声：“嗯。”

“拦住那只虚渡兽！”

远远地，一个女子的嗓音猛地炸开，尾音上扬，就像一枚铜钱“叮”的一声被指腹弹到半空，又亮又脆。

话音刚落，沈听澜二人的上空忽然“嗤”地荡开一圈极淡的空间涟漪。

有什么东西，撕裂了虚空。

沈听澜眼帘一掀，眸光骤亮。

她一手扣住不时偷觑着自己的少年，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后弹射而出。

方才那一退，二人的靴底碾过花丛，拖出一道蓝紫色的花泥小径。花瓣被气浪卷起，漫天翻飞，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倒悬的花雨。

衣袂翻飞间，她拉着谢祈险险落地，脚跟堪堪站稳。

“轰！”

方才他们躺着的那片长依兰花田，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狠狠碾过。花茎尽数伏倒，蓝紫色的花瓣被震得纷纷脱离枝头，卷上半空。

沈听澜眸光微凝。

花雨尽头，一团银灰色的影子“砰”地砸落在地，泥土四溅它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那便是虚渡兽。

它约莫幼鹿大小，通体银灰，像蒙了一层薄雾。

额间菱形小印随它的喘息微微明灭，燕尾般的尾巴拖着一道未散的残影，被风一吹，碎成点点流光。

它歪头对上沈听澜的视线，愣被吓了一瞬，随即“咻“地往后缩了半步，尾巴炸了毛。

一面半透明的系统光幕应沈听澜心声召唤，在眼前倏然展开：

[妖兽图鉴·虚渡兽]

[修为：元婴中期 ｜ 属性：空间系]

[特性：虚空遁形·杀意感知·极速奔行·认主后极忠诚]

[缺陷：低战斗力·胆子极小·方向感差]

007的嗓音紧随其后，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嘚瑟：“宿主，我加班加点赶制出的新面板，请查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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