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骨追笛 第11章 第11章

翌日，东方吐白。

青牛村南边外围处，花草早已在昨夜妖兽群的脚下被狠狠踏平，一棵青冥树就这样立于一大片裸露的泥地当中。

树躯焦黑，一副被天雷狠狠劈过好几下的模样。

饶是如此，在青冥树弯扭盘绕的枝干上，仍有一道人影若无其事地盘膝打坐。

晨光肆意地在泥地上流淌，漫到树干，进而向上攀，与沈听澜周身萦绕的浅浅青光互相在一处辉映着。

下一瞬，她周身的灵光大涨，如潮水涌向四周。

倏然间，青冥树的数根残枝冒出几簇嫩芽，在短短几息之间，好几处树皮皲裂翻飞之处，裸露着的木肌便收拢弥合，从未受损。

视线往下移，数点嫩芽破土而出，光秃秃的泥地上眨眼间就变作随清风荡漾的一潮又一潮绿浪。

紧接着，繁花在嫩芽间次第绽放，各色点缀于青毯之间。

这一隅残坪，因树间修者的破境之势，再度焕发生机。

沈听澜成功破境，踏入元婴之境。

片刻，她放在膝上的手朝外而内地划了道虚弧，将逸出的灵力尽数收敛于体内。

虽一夜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却因她一直引着灵力在全身经脉间流淌，所以没感觉身子有半分酸麻。

“元婴雷劫的威力，连九霄天雷的一半都比不上。”

沈听澜抬手，抚上那曾被劈得开裂的树干，如今已然完好如初：“我也算得上是个有幸之人，吃过的苦头，都化作了修行路上的根基。”

她刚抻了抻腰身，就听脑海中响起一道掺着喜色的电子音：“恭喜宿主成功破境，晋升至元婴初期！放眼整个太微域，十二岁便能踏入元婴境，绝对称得上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

她双手撑在两旁，晃了晃双腿：“你只有口头上的祝贺吗？”

“……”电子音明显地卡顿了一瞬，“宿主想要什么奖励？”

沈听澜一听有戏，眸光亮了亮：“你能不能给我弄来能够遮掩真实修为的法器或秘术？在太微域，高境界甚至同境界修士都能窥探他人气息。我十二岁便入元婴，太过显眼，若被人知晓，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脑海那头静了一瞬。

不多时，007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副走流程的腔调：“经本系统评估，宿主的诉求合理，已上报主系统。相关奖励将在一个时辰内发放，请宿主留意查收。”

沈听澜心满意足，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一个旋身，她落于草地上，抬步朝着村中而去。

花丛随衣袂在晨风中晃动，她的声音也流淌在风声里：“007，你刚才说话跟主系统面板的口吻一样官方。”

007一听，赶忙出声，一副要撇清什么的模样：“刚才那是走流程，替宿主向主系统上报诉求，话术得留档，当然要一板一眼的。宿主你可别咒我，我可不稀罕当什么主系统！我的目标很坚定，干完你这一单，我就退休享福！”

沈听澜忍不住笑出声，脚下步子却依旧未停。

不过几息时间，她便来到了帐篷处。

视线中，几艘灵舟见缝插针地停泊在空地之上，修者们指引着青牛村的幸存者们依次登上灵舟。

村民们不清楚医仙们口中所说的“玄门护生驿”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只知晓自己今日就要离开住了多年的村舍。

于是，他们只能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村里的一砖一瓦，村外的一草一木。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蹲在地上，盯着土墙上的几条蠕动着的黑线。

半晌，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他瞬即站起身：“知音，昨夜灵网上唤你同歇，等了许久，却不见你半分回音！”

“知音，你瞧这些蚂蚁，已从碎石爬到土墙。你可知待它们行至那口水井，便是我们登舟远行之时？！此去一别，我们二人再聚，可就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了！”

在踏入巫七灵识感知范围的前一瞬，沈听澜的视线中，那道系统光幕骤然弹出：

[系统提示：「007号·佛系系统」已获得遮掩宿主真实修为的权限，宿主是否现在启用？]

[是：□]

[否：□]

沈听澜心念微动：是。

右脚落地那一刻，她踏入了巫七的灵识感知范围内。

巫七见她仍不回答，又上前几步，连声控诉起来。

见他这般，沈听澜心中已有定论。

她探查不到巫七的修为，说明他的境界在自己之上。

而他方才神情毫无波澜，想来是007的遮掩权限已经生效。

从此刻起，旁人能探测到的，只是她想让人看见的那部分修为。

对上巫七那双满含控诉的眼睛，沈听澜微微一怔，想起他方才的话：

“你昨夜在灵网上联系过我？”

太微域中，每个通灵之体都能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灵网地址。

只要知晓对方的地址，在灵脉遍及到的地域中，就能跨越万里，在灵网上与其通讯联络。

不过昨日一整夜，她在忙着破境，并没有关注灵网。

巫七一听，气得两枚耳坠都剧烈晃动起来：“虫子翻了身都知道扑腾几下脚，我在灵网上联系你，竟连一点回音都掀不起来！”

“不过，”沈听澜揭过这话题，歪了歪头，“你是如何知晓我的灵网地址的？”

闻言，他眉梢微挑：“山人自有妙计。怎么样，知音想不想知晓我是如何做的？”

“不想，”她抬脚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我不是你的知音。别乱叫。”

听到她这番话，巫七瞪大了瞳孔，着急得追在她身后，嘴里喋喋不休。

耳边聒噪，沈听澜却意外地不觉得让人烦心。

一路朝陆蘅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可还没走到近前，她蓦地察觉出一丝异样。

有一道视线，像根羽毛，轻轻地搭在她身上。

不重，却甩不掉。

沈听澜怔了怔，抬眼望去。

不远处，陆蘅正与几位修者一同收拾行囊，动作利落。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断垣旁，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谢祈。

自她一步步走来，他原本失焦的瞳孔便一点点聚拢，身子挺直了几分，整个人就这么杵在原地，直愣愣望着她。

那目光毫不避讳，却掺着几分瑟缩。

像是想靠近，却又怕太过明显，惊动了什么。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湿漉漉”去形容一个人的眼神。

这一刻，沈听澜好像听不见巫七在耳边的絮叨声了。

不止如此，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谁蒙上了一层薄纱，声音远了，人影淡了。

她的视线中只剩下谢祈。

沈听澜眼前一恍，竟浮出了他前世的身影。

谢祈最后似乎也是这般望着她。可那一世眼里的情绪，比如今的更看不透。

前世多了些什么，沈听澜也说不清楚。

“你来了。”陆蘅刚将几口药炉收入储物袋，一抬头，便见那少女已站在跟前。

沈听澜方才还在出神，再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怎么，我不来，你们就不走了？”

陆蘅没接话，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沈听澜。

半晌，她唤出一方黑色面巾，递给她，语气平静：“想不到你的伤势竟好得这般快。不过一夜，不光结了痂，还落了大半。不过，至少还需两日，你身上的伤方能痊愈。”

沈听澜没有伸手。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伤处已长出一层薄薄新皮，却仍有好几块残痂未落，新旧交杂，看着仍有些渗人。

沈听澜目光在陆蘅脸上和那方面巾之间游移了片刻，才开口：“我这副样子，很吓人？”

陆蘅勾了勾唇：“你现在就像一块半旧的绢布，新补的地方颜色浅淡，旧处却还留着几块暗色补丁，怎么看都不算齐整。”

沈听澜只觉喉间一哽：“你的语言，跟你的灵针一样具有攻击性。”

不再多言，她接过面巾，抬手便覆了上去，指尖微动，将那足以遮住大半伤口的黑巾妥帖系好。

沈听澜偏头，看向身侧还在朝她一口一个“知音”喊个不停的巫七，语气平静：“陆蘅这人，嘴比你的蛊虫还毒上三分。”

陆蘅神色如常。

她见行囊已收拾得差不多，便招呼其余修者先行登上灵舟。

“知音，你的意思是，让我把陆蘅练成我的蛊虫？”

巫七听着少女的话，若有所思，指尖轻弹着一侧的耳坠：“不、蛊人？啧，倒是和活傀之类的禁术有几分相似。”

沈听澜正被他这个清奇的脑回路震惊得一时语塞，眼前就已闪过一抹素色身影。

短短一瞬，陆蘅已闪身而至。

她一手扣住巫七的后颈，另一手两指间各夹着一根灵针，直逼他面门。

可被制住的巫七，面上竟毫无惧色。

晨光透过他耳畔晃动的耳坠，折出一抹幽绿冷光，恰如他此刻亮得惊人的瞳孔。

而陆蘅的小臂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一只墨色蛊虫。虫身微仰，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破开血肉钻入。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

下一刻，两人同时松手，各自退开。

沈听澜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这是你们二人的日常吗？”

陆蘅依旧没接她的话。

她抬头望着那一轮正冉冉升起的朝阳，眸光微凝，片刻，只垂眸理了理袖口：“卯时已至，灵舟已到了破云之时。”

巫七双手叉腰，歪了歪头，朝此时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少女开口：“知音，后会有期。”

迎着二人齐齐投来的目光，沈听澜嘴角扬起，声音清朗：“珍重。”

一炷香后，舟身上镌刻着的灵纹亮起，几艘灵舟缓缓腾空。众人乘着云光，渐渐消融在远天云雾之间。

沈听澜盯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转过身，谢祈仍在原地望着她。

按照前世记忆，公孙执此刻应是前往附近的问剑谷，探寻明渊的剑意，而赵明轩则是早在昨夜就已动身，连夜赶回宗门领取地级储物袋。

“谢祈，别站在那里。”沈听澜开口，“你过来。”

听到她这话，少年身形微微一滞。

谢祈下意识用手摩挲着衣角。

半晌，他心底似乎才敢笃定，昨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想。

指尖松了松，他终于抬脚，离开那一角阴霾，踏入晨光里，朝那道沐浴在朝晖中的人影走去。

起初，他走着。

而后，似是担心她会转身离开，又迈大了步子，快快走着。

最后，撒开步子，径直奔向沈听澜，在她跟前站定。

沈听澜垂眸，目光轻轻落在少年身上。

谢祈比同龄人瘦小许多，昨日那一身毒疴虽已尽数消去，可周身仍留着是细碎的旧疤。他肌肤粗糙，不仅脸上，连带着一双眼眸都蒙着一层薄灰。

昨日悬壶谷修者出手，一道清尘诀洗去满身污秽，少年掩在尘土之下那张清俊的脸，终于得以显现。

“梳了头发？”

沈听澜留意到，他昨夜尚且蓬乱的发丝虽经几番用力梳理，仍有几簇缠结，未能理顺。她眉梢微挑，尾音轻轻上扬：“这便是你说的，自己管自己？”

谢祈抬眼望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只有撞见一泓山泉、一道溪河，或是找到一口荒井，他方能勉强洗去一次身上的污垢。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蒙着的黑纱面巾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阿姐不适合戴这黑纱。”

“我戴着难看？”听到身前人这突然的一句，沈听澜不可思议地瞧着他。

上一世的谢祈，说话有这般直言不讳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一瞬，谢祈连连摆手，长而密的睫毛急促颤动着。

再度抬眸，谢祈望向面巾之外她那几寸未被遮掩住的皮肤。原本白嫩的肌肤上，落下了一块块突兀的疤痕。

他嘴唇翕动数下，方才又出声：“阿姐的伤，好不了了吗？”

沈听澜心头一明。

原来，谢祈是想说，她不应替他受这些伤痕，成为戴着这方面巾的人。

“放心，这些伤明日就能好全。”

她眸色稍软：“我将你身上的妖毒引到自己身上，作为回报，你陪我走一趟浮空花田便好。如何，不过分吧？”

柔柔晨光中，谢祈的瞳孔骤然一缩，不情愿地瘪着嘴，毅然摇了好几下头。

见状，沈听澜一怔。

印象中，谢祈不应该是一个心性纯良，常怀感念，最懂知恩图报的人吗？

沈听澜接受得快，只一瞬，便默认了谢祈如今或许已经叛逆。

她目光恳切，望着身下一脸执拗的少年，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你可知，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将你身上的毒引到自身，九死一生，险些殒命。”

“难道陪我去一个地方，都不肯吗？”

待她说完，谢祈才向前踏出一小步，大半身子落在沈听澜的影子里。

少年一字一句道：“我陪你去，但我不要用这件事报答你。”

他不要去了这什么花田之后，便同她划清界限。

沈听澜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半晌，只觉得无所谓，只道：“去完浮空花田，我就带你回宗门。你的机缘来得正好，五日后，便是清衍宗外门弟子遴选之日。”

她转身，抬步向前走了数步。

身后，谢祈快步跟上。

“不是我来得巧。”

见他主动挑起话头，沈听澜心头略感宽慰，随口接了一句：“噢，那你说说？”

“是阿姐来得巧。”

他抬眸，沈听澜却已经走远。

融融晨光里，她身影缓缓晃动，面上那方黑纱随风轻扬，细碎日光落在纱上，漾开点点流光。

他攥了攥颈间骨笛，眸色清亮了几分，快步跟上前面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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