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简仙君,您又来看我们家君上啦。”
玉舒山上的红门开出一条小小的缝,一童稚探出个头,一挪一挪的把厚沉的双门推开了稍微大的一条缝。
裹成粽子的山简仙君,在漫天飞雪里,哆嗦打了个把时辰,才把这开门的小祖宗盼来了。也是,除了他这么个纨绔二世祖,谁大冷天那么得闲,到这么座连个门童都没有的山上来。
山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又磨了磨自己的手掌,问候道,“阿罗,你们家仙君又在画竹子呢?”
阿罗抬起头,白绒毡帽下胖乎乎的脸蛋子红彤彤的,“嗯,啊陀给仙君掌墨呢。”
山简携着小阿罗,熟门熟路地钻进玉舒家的书房。不消旁人招呼,便自动自觉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
山简仙君威风八面地坐在老竹椅上,头上顶着一个娃。这把看着平常,实际上也平常的把编竹摇椅,是他的专属宝座。
光线有些昏暗的书房内,另外一只看上去一样软乎乎的团子,正专心致志地磨墨。玉舒山上统共有两个仙童,一个叫做阿罗,一个叫做阿陀,都是三四岁孩童的模样。
阿罗赖在山简的肩上不肯下来,见阿陀不理他,偷偷摸摸地喊了一声,“阿陀。”
小啊陀恭恭敬敬地研磨,压根儿没留意书房里多出的两个仙,听到阿罗毫不注意音量的这声,猛地抬起来。
阿罗抓着山简的发髻:“阿陀,山简仙君这里有好玩的。”
阿陀白眼翻到山沟里,心道:你没见我正替君上磨墨吗?胆子这么肥,敢在君上面前大声嚷嚷。
阿罗看不懂阿陀的眼色,只好扒拉在山简的头顶,给手里的两只草蚱蜢编对话。
玉舒山上,有一个玉衡仙君。
玉衡仙君在上一场仙魔大战中战功赫赫,天界的三皇子便赐了这么一座仙气腾腾的玉舒山给他,连带指了两个贴心的小童服侍左右。那两个小童,一个叫永康,一个叫永慕。
小阿陀心里有个秘密,他不是一般厌恶自己这个名字。
这倒怨不得他。但凡你曾经有过一个风花雪月的名儿时,突然变成王家李二狗,搁谁谁都得疏解疏解。尤其是这个名儿还是旁边这位专心画画的自家君上亲自给起的,埋怨不得抗拒不得。名字这疙瘩事儿,阿陀疏解了上千年,决计需要第二个千年才能稍稍舒缓伤痛。
书房之外,鹅毛大雪,风声呼呼。
玉衡仙君今日又是一袭白衣,发丝未绾,一副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模样。萧萧的几笔,落下苍苍的竹子,一轴终了,玉衡仙君搁下手里的大楷硬毫。阿陀及时反应过来,立马熟练地把画卷烘干,卷起,起身放到阁楼里堆着。
待阿陀收拾完,玉衡打起坐来。
山简见没分给自己一个眼神,翻了个身。把窝做一团睡着的阿罗当做暖炉,塞到自己怀里。肚子上多了一份重量,山简偷瞄正在打坐的冷面仙君。
山简:看我!
山简:快看我!
玉衡感受到时不时飘来的目光,总算抬起了颇为金贵的眼皮,道:“有事?”
冷面仙君的声音清冽好听,山简急忙贴到玉衡跟前去,从兜里掏出个形似蟾蜍的小玩意儿来:“江苏那边来的玩意儿,能够学公鸡叫,还能报警咬人,有趣?”
蟾蜍适如其时地叫唤了两声,“喔喔喔——”
玉衡合上眼,打坐。
山简:“……”
山简搜肠刮肚,仙界最近还发生了什么大事?大伙儿不都吃喝玩乐唱小曲……诶等等!
他灵光一闪:“有个秘辛!东海第十五个女儿胭脂出嫁了!嫁给了西海的那个糟老头!”
玉衡动了动眼皮,没理他。
山简将锲而不舍发挥得淋漓尽致:“还有个秘辛!不知道哪家的公子犯了事下凡历劫去了。”
玉衡这回是睫毛动也没动。
山简:“……”
山简泄气,噢地一声,默默回自己的躺椅上准备和阿罗一起打呼。对于每日只需想着如何消磨时光的山简仙君来说,想方设法让玉衡稍微理一理他,是他这千年来的生活动力。
玉舒山后山有一大片竹林,都是玉衡仙君亲自种下的,玉衡不在书房画竹子,多半就是在后山竹林。阿陀抱着半人高的画轴往内院的阁楼走,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丫子印。
当初听闻三皇子殿下把他和永康派去给战神仙君了,阿陀欢喜了好久。要是什么时候君上突然慧眼发现他这块璞玉,大发慈悲教他个一招半式,他就可以早日飞升,当个小神官。
刚来到玉舒山时,还想当然地背了一大串赞扬竹子的诗词,好讨他家主子欢心。什么高风亮节胸怀坦荡清雅脱俗,怎么好听怎么来。君上喜欢上竹子实在是太对味了。你瞧,君上那脸君上那身姿,君上那风骨,不染纤尘一美人。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还是太年轻,君上他除了风骨格外清冷,平日里连个人都格外清冷。
阁楼里已经堆了近千年份的画轴了,清一水的竹子,清一色的水墨。阿陀找了个地方搁下玉衡刚刚画好的竹子,就原路回去了。
回到书房,君上不知哪去了,只见阿罗与山简一同安眠。
如此这般颓废懈怠不思进取,阿陀头疼的厉害,一把抓起与周公一同摸鱼的阿罗,怒声:“晚膳,要准备晚膳了!”
还有一句阿陀没有喊出来,睡,你就只知道睡,整天都在睡!
阿罗傻傻地睁开眼,然后迷迷糊糊地靠在阿陀肩上,流口水。
君上自是早已辟谷的,就连那个终日游手好闲的山简都有几分深厚的法力,晚膳只是两个仙法低薄的豆丁为自己准备的。阿陀觉得自己这千年来浪费光阴,一点长进没有,千年前是这个模样,千年之后还是这个模样,糟心得后槽牙疼。他拖着又睡过去的阿罗往后厨去,闷头闷脑地对付一顿。
第二日,雪停。
山简又悄悄地溜进了玉舒山,阿陀在前院中苦练剑招,阿罗在花树下睡得香甜,呼儿一串一串的。
看见山简,阿陀向来没什么好脾气,拿剑指着山简,朗声:“玉舒山什么时候想进就进了?”
山简避开一副保家护主模样的小豆丁,直往书房跑。
书房没人影,山简也没乐趣了,折回来蹲在阿罗身旁看着阿陀挥动木剑。山简自己的剑法就一塌糊涂,看着阿陀乱七八糟的走位,颇为同情。遂上前打肿脸,装了个教书先生。
可惜,阿陀原先按照自己独特的剑招来,虽然旁人看得惊心动魄,却勉强能发挥一点阴森的剑气。山简这一通瞎指点,陀小豆丁就彻底成了个耍大棒的。
阿陀眼角抽搐,诚恳谢过山简的一番指教后,急忙把人撵走,道:“君上在后山竹林。”
山简扬长去也。
在雪山竹林滚了半天,山简才瞧见竹林里一个白影,背对着他,正在舞剑。
天动地动,林叶翊翊,天际隐约有雷龙蛰伏。山简差点被卷进风口,只能死死地抱紧身边粗壮的竹子。
风起云涌,尔后风停。
山简与狂风一同呐喊呼啸,玉衡收了剑招才敢把抱得死死的竹子松开,扶着老腰跟玉衡打招呼。
玉衡十分难得地没直接无视他——他瞥了山简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开了。
玉衡常在后山竹林里浪荡,既是浪荡,平日里多半啥也不干,要么就是坐在山石上,站在竹梢上,默默地发呆。今日是难得活络了一顿筋骨。他手里的惊蛰宝剑用得顺手,便干脆用剑鞘挖起了竹笋。
跟上来的山简看着在泥坑里出入的惊蛰,差点儿吓得丢魂,这可是祖传的大宝剑啊!
吓得丢魂的坏影响就是,山简忘记了他究竟是干嘛来的,只好有来无回地同玉衡聊起天,从诗词歌赋单谈到人生哲学,也不管玉衡究竟听不听,反正他说得很开心。
扯了一个午后,嘴炮不停,山简从东南门的石像嘟嘟讲到后花园,总算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一本正经道:“太微桓的小公子被贬下凡间历劫,不知怎么的找不回来了,若灵毕竟以前对你有恩。大家七嘴八舌又往魔族余孽头上扣了,你要不要到凡间跑一趟?”
玉衡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仙魔大战下来,玉衡仙君负伤,把前尘忘了个干净。玉衡自己也知自己记忆有损,却也不刻意寻回。不过说跟魔族有点牵连,毕竟战神封号在他身上,他是得去看看的。
山简一阵唏嘘:“这娃娃供奉的长生灯早熄了,估计魂魄早就都散了。上天庭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也就只剩太薇桓的几个忙前忙后了。小烨遣了摇光下凡去了,没打听个所以然。”
挠了挠头,山简问道:“玉衡,你去看看吗?”
玉衡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反应。
既然如此也就算了,山简叼着竹叶继续八卦蒜皮鸡毛,他笑道:“西海那臭老头儿跟胭脂是带球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居然还糟蹋别人家姑娘,啧啧不检点……”
玉衡道:“在哪?”是问那小公子下凡去了何处。
山简一愣,默默低下头:“昌州。”
千年来,任凭山简怎么叫唤诱惑也好,玉衡仙君基本上不加理睬,从未曾踏出过玉舒山的山门。山简心中欢喜,忙道:“给我带点小吃食回来,要热腾腾的。”
衣袂飘飘的白衣仙君,转眼消失在山简跟前。
中原国,昌州。
昌州刚刚入冬,一派蒸蒸日上的好风光。熙攘的中央街上,白馒头黄皮糕,包子屉热气升腾。酒楼,旅驿,沿街的买面小摊。闺房的胭脂,老汉的跌打膏药。从娘亲那处讨来一只红风车,嗷嗷大叫的孩童。吆喝声、讨价声、还有说戏先生冗长的声线,在空气里满满当当。
玉衡散了神识,整座城并无一丝一毫的魔气,并不是魔族作乱。
若灵的儿子此次托生在承州官家沈家府上,沈老爷第三个妾室所出。大半年前,五岁的儿子走失时,还是家中最小的孩童,如今沈府这会儿又添了一个小娃娃,许是为了冲喜。
玉衡特意去沈家看了一趟,毫无收获之后便决定打道回府。临行前,匆匆看了繁忙的昌州大街一眼。
这地方热闹的让他有些头疼。
阿罗很喜欢跑到凡间去买烧鸡,这是他睡醒之后非常有精力做的事情。阿陀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每阿罗形迹可疑地到后院牵玉舒山唯一一头仙鹤时,阿陀总会本着照顾小孩子的心态,跟上前去。
今日宜出行,宜买烧鸡。两只豆丁一人捧着一只金黄流油的烧鸡,回到玉舒山。好巧不巧,玉衡仙君从昌州跑了一趟回来,陀罗糯米团们正好吃得油光满面,被抓了个正着。
阿罗见了君上欢天喜地,满手油水地跑去抱君上大腿,拿出留到最后的鸡腿,邀请道:“君上,吃鸡噢。”
反观阿陀,忽然见到自家君上很是震惊,连咀嚼也忘了,捧着半只鸡的手也不知放那里。他们偷偷跑下去会不会被发现了,那只仙鹤会不会不能给他们使唤?阿陀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小仙童,为了一只烧鸡,费尽心思绕过那么多守卫跑去凡间,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
一直遗忘在脑后“不得无故下凡”这一戒律也回想起来了,阿陀急忙抹了抹手上脸上的油,低头等罚。
玉衡不着痕迹地原地消失了许久,阿陀才呐呐地抬起头,看向啃鸡的小永康,疑惑问道,“君、君上呢?”
阿罗摇摇头,脸颊的两团白花嫩肉一鼓一鼓,专心啃鸡。
阿陀心花怒放了,君上真是仁慈真是体贴,就连他们无故下凡也没有责罚他们。阿陀喜滋滋地看向阿罗,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猛地,冲着阿罗大怒:“这是我的鸡!”
玉衡径直到了书房,铺开一卷玉版宣,蓦然落了笔。
阿陀跟阿罗一番争执,陀哥儿总算夺回了烧鸡的主权。阿罗眼巴巴地看着阿陀把从他手里抢走的鸡消灭得一干二净,口水流下三千尺,愈发看着可怜。
可惜阿陀是铁打的心肠,看着阿罗吃不到的模样,一通舒爽,嚼得带感。等俩只糯米团意识到自家君上又在书房画竹子赶紧跑去伺候时,玉衡差不多已经完工了。
长幅卷轴里是一座墨色的都城大街。一笔勾过的行人,整齐的店铺街道。
玉衡心不在焉地动着笔,见到阿陀后简明扼要:“石黄。”他需要别的颜料。
阿陀反应不过来,不需磨墨吗?待阿陀看仔细了玉衡在画些什么后,屁滚尿流地跑去库房拿颜料。
阿罗一只娃看着玉衡画画,平日里玉衡很少使唤他。阿罗小手撑在桌台上,空着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另一边,阿陀费劲脑汁把压箱底不知几百年前的石黄取出来,灰头灰脑地送到了书房。
陀罗俩屏着气,一同膜拜玉衡气定神闲地作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道士,身形修长,看着面善。破败的黄大仙转世小旗帜在这个破败的摊位中很是扎眼,旁边有个叉着腰的泼皮户儿,似乎在争吵。
玉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街景,朝阿陀道:“收起来。”
阿陀:“噢……”
山简在竹林里哼了一会儿山歌,见玉衡没有很识时务地出现,便唱了一宿的山歌。
仙山就是仙山,没什么蚊虫叮咬。只不过,仙山就是仙山,寒冬料峭,山简一人在偌大的竹林里冻得泗涕横流。
冻成冰棍的山简心中疑惑万千,不该啊,再怎么着也该回来了。往前院挪了过去,没见着玉衡,只见着了一脸高深莫测的阿陀,和难得不睡觉,用左手跟右手玩游戏的阿罗。
山简搓手取暖:“小陀子,你家君上回来了吗?”
阿陀:“……”
阿罗左手猜拳赢了右手,慢慢道:“君上来了又走了。”
山简有些着急:“他有说什么?”
阿陀:“……”
阿罗左手跟右手握了握又是好朋友:“君上说他要去人间一趟,我们不用等他吃鸡噢。”
山简摸不着头脑:“那,君上回来做了什么?”
阿罗捧着自己的小脸蛋:“君上画了好多个阿罗。”
山简:“等等,你们君上去哪里来着?”
阿罗可乐了:“君上去人间给我们买烧鸡噢。”
“你这个小道士胡说八道什么!”
街边的一个道士不知说了些什么,让一个碎红花衣裳的大娘,气得从手指共大胸脯都在发抖。
这位大娘怒从胆边生,朝着那位弱不经风的年轻道士就是一个熊掌。小道士躲得快,但经年风吹雨打的朽木小摊就此报废了。
大娘怒气震天:“你这个臭道士,竟然敢说我跟街尾的黄麻子有姻缘,你是不是找屎!”
这一吼,整条街都听到了。
街尾的黄麻子问声而来,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穿梭得飞快,尖细的嗓音极具穿透力,“臭娘们!你看不起谁呢?也不瞧瞧自己那个熊样!”
红衣女汉捋着衣袖,朝着黄麻子吼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这个女娃娃投错胎了吧!”
两人一来一回的当街叫骂,人民吃瓜群众看得热闹,没心没肺的还添了几把火。
始作俑者的那个小道士,像模像样地穿着一身黄黑的道士袍,同手同脚地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程恩还在喘着粗气,真是的,刚刚躲那位大娘的奋力一击,果然把他今天份额的手脚协调都用光了吗?
小道士的心肝宝贝,一本绝世的黄大仙真经早被拍飞,卡在旮旯里。最后还是被一个热心肠的小虎娃捡了,还了过来。
那边红大娘和黄麻子的当街恶斗,这边角落里小虎娃小小声问:“大仙,我娘老说我是文昌星的儿子,是真的吗?”
程恩愣了一愣,把嘴底那句“那是你娘糊弄你的”压得死死的,然后颔首,微笑。
小虎娃不太乐意,亮晶晶的两行鼻涕一吸,十分纳闷:“可我比较想当个杀猪的,这样我家每天都能有肉吃。”
程恩摸了摸那小虎娃圆乎乎的头顶,“你娘说得没错,你是文昌星……的儿子文曲星转世,多加努力一定学有所成。”
程恩朝着天边抱了抱拳,他觉得自己刚刚一定发着圣光。
忽悠了小虎娃,程恩准备趁着没人留意赶紧下场,谁知那彪悍的红衣大娘后脑勺也长了一只眼,瞧着他要溜了,急忙调转枪头,“你这个野路子出家的臭道士,满口喷粪什么!”
程恩往自己身上啪啪拍了两张符,脚底生风,身手敏捷地穿梭在巷口中,还朝着后方摆手故意挑衅,都在跑路了还不忘添几把火。程恩扯着嗓子喊道:“我才没有胡说八道,红衣大娘和黄麻子,你们可是三世的缘分,扯都扯不开,我可是师出名门,名师出高徒!”
留下一路的鸡飞蛋打和目瞪口呆的众人,程恩遁了。
第二日,自称算命很准的道士照常摆摊。
程恩:“算命啦算命啦,黄大仙转世,不准不要钱。”
程恩:“算命啦算命啦,一个铜板,前世今生,逢凶化吉啦。”
招揽了半天,总算来了个开门的客人,程恩暗地里搓搓手。
来者是个女子,带着面纱,瞧那气质,想必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出手一定相当地阔绰。诺,后边还跟这一个还跟着一个拿东西的丫鬟。丫鬟抱着红剪纸、红绸缎、兰花庄的胭脂唇彩。哟,是个要出阁的小姑娘。
程恩招呼打得很是殷勤,“这位小姐,是问姻缘还是求平安符呀?”
主子没说什么话,丫鬟倒没好气地啧了一声,“道士你少装神弄鬼,你的符还能比庙里的灵。”
程恩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手里一把白折扇恰如其时地展开,“心诚则灵,姑娘,我的平安符可不简单。”
丫鬟拿出一个铜钱,依旧没好脾气,一字一顿道,“算,姻,缘。好好算,不然打你。”
小道士连连称是,然后取出一盒签来。
那丫鬟看着签筒,又看了看破烂桌上摆的一丝不苟的黄大仙正经,顿时找到了发作的宣泄口,言之凿凿地告状道:“小姐,别信街边的流氓道士,观音庙里的大和尚都说了是天作之合,我看郑公子一定会对你好的。”
那位要出嫁的小姐垂下眼帘,还是摇了摇破烂桌上的签筒。
一支竹签掉了出来,程恩捏着手里的下下签,一如既往地照本宣科,翻开桌上的黄大仙真经,毫无感情地念道:“最恼东施效颦笑,山鸡岂可胜鸾凰。”
此言一出,那丫鬟即刻恼了,这是在说她家小姐是山鸡呢!看着自家姑娘蹙眉的模样,丫鬟怒道:“你说谁东施效颦?臭道士你眼睛瞎了!我家小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怎容你在这里瞎说!”
程恩依旧拿着白折扇轻轻地摇啊摇,一派怡然自得,显然不把丫鬟的谩骂放在心上。他向戴着面纱的姑娘道:“这位姑娘,你的姻缘,看起来不大可信呀。”
那姑娘凝思了片刻,慢慢地抬起眸子,对上了程恩的眼睛。是双美人的眼睛。
姑娘道:“大仙,我家丫鬟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语罢转向依旧喋喋不休的丫鬟,”荷香,给这位大仙一吊钱。”
道士甩甩头,又甩了甩扇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姑娘你安心罢。这个祸害残害人间已久,命数该是到头了。这会儿踢到了硬板子,自有高人收。”
程恩又在心里补了几句,哪有什么不世出的大罗神仙绝世高人。他长这么大,修道修了这么久,连个神仙托梦都没见着呢。不用想了,这个硬板子就是他程大爷自称的。
那丫鬟听得云里雾里,看着自家小姐深信不疑的模样愈发心里没底。难不成郑公子真是妖怪,要吃了她家小姐不成?
言尽于此,程恩不再过多地透露所谓的天机,怕姑娘家家坏了事。取出一道三角平安符,道:“姑娘这个平安符你好生收着,可保家宅平安。切莫自乱阵脚,惊扰了那祸害。”
这个平安符看着就像街边大甩卖的,丫鬟压下来滔天的怒意,好生收着了。打发走这两位难缠的贵客之后,程恩买了一袋白馒头捂手。一直到傍晚,程道士都在拍他摊前的苍蝇。
眼瞅着天黑了,昨天的修理费还赚不够本,程恩急忙当街揽客起来:“这位夫人,算卦吗?”
一位衣着得体的妇人转过头来,这才意识到街边的算命先生是在叫她。
沈夫人风姿绰约,披着深紫色绸缎,耳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白玉花饰,用暖炉温着手,上下打量了那个道士。她原本上街买点纸钱,这会儿恰要回去了。抬轿的府邸小厮还未到,贴身丫鬟前去唤,自己便独自在小茶馆前等着。
沈家老爷并不相信这些牛鬼蛇神,被发现了可是要挨罚的。踟蹰了片刻,那妇人还是走向了道士的摊。
程恩可乐了:“夫人替何人算卦,还是求平安符?”
沈夫人喃喃问道:“道长可信轮回?”
程恩:“夫人可是不信?”
沈夫人摇摇头。
程恩也跟着摇摇头,“我也不信。”
沈夫人十分诧异,低眉道:“这位道长可不能见风使舵,若不信轮回,哪有你们道士一说?”
程恩装作高深的样子,道:“所谓道,命理罢了。夫人,逝者已矣。”
却不知为何戳中了妇人的痛处,眼泪倏地流下来,“你可知吾儿魂归何方,可安好?”
程恩见不得女人哭,浑身抖了一抖。他摩挲着黄大仙正经的粗糙的表皮,道:“夫人,告知令公子的生辰八字,求一签即可。”
一签已落,杜鹃泣血动客心。这说明,那位小公子在他方遇害了,早早夭折了。
程恩解释道:“杜鹃啼血,行人远,未回乡。追寻亦难,夫人节哀。此签虽为下下签,但仍有一线生机,可逢凶化吉。”想了想,决定据实告知,“幸运的是,小公子是仙人托胎的命格,这会儿多半魂归故里,回到天上,夫人不必太介怀。”
不知沈夫人有没有被安慰到,好歹眼泪是止住了。沈夫人回过神来,“你说,吾儿是神仙转世?”
程恩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小公子这会儿多半早已回到天上,夫人若多加忧心,令公子合该难过了。”心道:这小公子不知回归天庭后魂魄是否有损,兴许能搬点神兵来。
沈夫人不依不饶,“那,吾儿,是哪一路神仙?”
程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声音带上了一丝喜悦,道:“令公子乃观音坐下大弟子哪吒是也,夫人多多去庙里祈福,兴许能与令公子在梦中得见。”
招呼走不知悲喜的沈夫人,程恩麻利地收摊。他将桌子腿往墙角一撂,用稻草一裹,再把黄黑的道士袍一脱,乐呵呵地逛集市开始夜生活了。
程恩此番瞒着他师父老人家私自下山,是为了此地的妖孽而来。这个妖孽不是妖精祸魅,反而出土凡尘,简单说来,不是天灾,而是**。
程恩潇洒地在街上行走,决定先逛一逛男人都喜欢的去处。
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混迹赌坊妓院,在绵薄钱串子的基础上,程道士同一帮小混混建立起了十分稳固的豆腐花友情。直接后果是,没米没油,这几天他家揭不开锅了。
为了金钱,在狐朋狗友的引荐之下,程恩咬咬牙,还去当了几天抗大米的码夫。
张家码头,新来的程小弟一边给新认的大哥送钱送贡品,一边暗地里记下了码头的轮班表,暗自忧愁怎么把爪子伸到郑家去,比如做个家丁什么的。
没钱寸步难行,郑家的家丁穷人想当都当不上,可小金库都拿去进贡了,过冬还得买点炭火烧烧。不然依他这个畏寒怕冷的体质,抗不过这个冬天。从码头辞工溜走后,天一亮,穷光蛋程道士认命地摆起自己的道士摊,决定暂时中断惩恶锄奸的大计划,临街吆喝起来。
程恩:“算命啦……”
不过嘛,今天大家好像有那么一丢丢怪异。
程道士摊位一摆好,街上的行人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卖包子的偷偷地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卖包子。喝着小白粥的默默地暼他一眼,以为程恩没发现,然后继续喝小粥。
程恩挠了挠自己的脸,“算命啦算命啦,黄大仙转世,不准不要钱。”
这时,整条街都静寂了。
程恩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道:“算命啦算命啦,一个铜板,知前世今生,保逢凶化吉啦。”
众人哧啦哧啦地在他落败的小摊钱排起了长队。
大伙儿:没错,就这是那个神出鬼没算命很准的小道士啊!
“仙人,帮我算一算姻缘——”
“我先来的!”
“你眼瞎了,是我先来的!”
“小道长,你看给我儿子算个卦吧!”
“谁没长眼睛踩到我的鞋啊!”
……
程恩扇子摇得山崩地裂,这,这,大家突然发现了他其实是个不显山不漏水的世外高人了?
在群众的七嘴八舌中,程恩发现原来是黄麻子和红大娘真真成亲了!
“不止,你不知道,隔壁的隔壁家王大妈的儿子虎娃,原来蠢得要死,教书先生老是打他手板子呢。你看程大仙说了他是文昌星转世,这会儿童子试都考过了!”
“黄麻子看着夫妻恩爱蜜里调油啊。”
“都说两人是三生的姻缘,月老牵的红线。”
程恩:“……”
有钱不挣王八蛋,程道士发现自己满满的商机决定涨身价,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求姻缘?五个铜板。八字算命?一吊钱。噢,嫌贵没关系,我们有主打的亲民产品——黄大仙解签,还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
在骂声和叫好声夹杂当中,程神棍(划掉)大仙破烂摊(划掉)算命店如火如荼地开张了!
忙乎了一整天,忽悠了半条街的人。程恩半死不活地收了摊,最后还有一个人抱着褓襁的大娘来求他给孩子治病。程恩摇了摇扇子,直接了当,“发烧了,赶紧找大夫,不然玉皇大帝都救不回来。”
那位大娘几乎是冲刺到郎中店,挤进了将近打烊的店门。
程恩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盆满钵满,被钱砸死的感觉。他哼着妓院听回来的小调,收拾自己的摊位,就连因为体力不支而加剧的同手同脚,都显得那么迷人。
程恩脱掉道士外袍,伸了伸懒腰,回过头来,见一个谪仙一样的人站在他的摊前,往桌上搁了一个金锭子,玉衡仙君道:“小道士,我算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