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街巷冷风刺骨。
叶扶光强忍伤痛奔至一户寻常院落门前。他抬起手臂,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院内片刻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带着深夜被扰的倦意:“谁呀?这么晚了,都睡下了。”
“穗儿姐姐,是我。”
不多时院内响起一阵细碎的步履声,木门从内拉开。开门的女子只着一身单薄素衣,眉眼娇媚,面容柔和。
穗儿在看清门前脸色惨白的少年时,满脸惊慌,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
“阿衡,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叶扶光借力被她扶入院中,带着几分憋屈,“别提了,被一个作恶多端的胖子,联合一个假仁假义的秃子阴了一把。”
他目光扫过屋内熄暗的灯火,轻声道:“禾禾应该睡了,我就不进屋扰他,在院中打坐疗伤即可。”
“这怎么能行,如今是深秋,夜里露重最是寒凉。你受着伤,在院中吹一夜冷风如何扛得住?”
她熟稔又温柔地劝道:“你放心,禾禾睡得沉,素来安稳,便是打雷都吵不醒的。你去他屋里休息,稳妥得很。”
叶扶光实在拗不过穗儿的好意,只得应下,轻步走入屋内。
屋中漆黑静谧,叶扶光端坐床边,闭目凝神,静静运转灵力调息疗伤。良久,紊乱的灵力终于渐渐平复,他缓缓收功,骨缝间的刺痛骤然翻涌上来。
他抬手轻轻揉按着受伤的肩骨,龇牙咧嘴地无声咒骂那个死和尚。
好一个假慈悲的佛门高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最好别让他查到是哪个山头、哪座禅院出来的人,否则他日重逢,他定要拆了那和尚一身伪善的皮,让他在佛门再无清净。
翌日,叶扶光是被一阵女子尖利泼辣的唾骂声吵醒的。
他起身穿戴整齐走出屋门,只见小院里狼藉一片,满地的湿衣物。禾禾攥着半块窝窝头,站在一旁小声抽噎,穗儿垂着头默默收拾着。
“出什么事了?穗儿姐,方才来的是什么人?”
穗儿飞快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才抬起头强装平静:“没什么大事,来了位夫人,嫌我洗的衣裳不够干净,闹了一通脾气罢了,旁的没事。”
叶扶光哪里肯信,转头看向还在抽搭的孩子:“禾禾,实话跟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禾禾顾不得姐姐频频递来的眼色,几步跑到叶扶光跟前告状。
“根本不像姐姐说的那样!叶大哥,你还记得有个男人,他想对姐姐动手动脚然后被你打跑了?方才我陪姐姐去他家取换洗衣物,那男人跟他夫人告状,诬陷姐姐故意勾引他。那个凶巴巴的女人把姐姐狠狠骂了一顿,姐姐辛辛苦苦干活,他们一文工钱都不肯给,还追到咱们家里,把姐姐一早洗好的干净衣裳全都弄脏了。”
禾禾说着,委屈得又哭出声。叶扶光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听不出波澜,“那男人家住何处?”
“就是东边开酒馆的那家。”禾禾想也没想便答道,“街坊阿公阿婆都说他是入赘的,平日里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却总爱在外边招惹……”
穗儿见弟弟越说越多,连忙出声打断:“禾禾,别再胡乱嚼舌根。正经功课不见你记得牢靠,这些街头流言,反倒记得一清二楚。”
她怕年幼的弟弟记不住,又补充道:“禾禾,经过很多张嘴传出来的话,都是被人不知道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活生生的人,也能被传成妖魔鬼怪。你要记着,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一定要用心去感受。”
禾禾抿紧小嘴,扁着一张脸,委屈地啃起手里的窝窝头。
叶扶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抬手自乾坤袋里取出一把小巧的桃木剑。
“给你的,喜欢吗?”
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禾禾眼睛骤然一亮,连忙伸手接过来紧紧攥住。
“喜欢!太喜欢了!谢谢叶大哥,叶大哥最好了!”
小院不算宽敞,禾禾握着桃木剑,兴高采烈地来回挥舞比划。
“叶大哥,你教我修行好不好!我也要变得本领高强,以后好保护姐姐!”
穗儿走上前来,轻轻拍了下孩子的屁股。
“快别胡闹,把早饭吃完,赶紧去上学,别误了早课。”
待到禾禾出门走远,穗儿才开口:“厨房特意给你留了豆花,快去吃,凉了口感就差了。”
叶扶光神色一转,立时笑盈盈应下:“多谢穗儿姐!”
穗儿看着少年捧着碗,吃得畅快,轻声劝道:“方才这事你别插手。大不了往后不再接他家洗衣的活。你性子太烈,犯不着为了我一时冲动,上门生事。”
温热豆花落进腹中,熨帖了空腹。叶扶光神色舒展,语气真切:“穗儿姐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小瓷罐,“昨日集市瞧见的,小贩说这药膏最是温润护手,穗儿姐拿去用。”
穗儿连忙推拒:“这东西一看就贵,拿去退了吧。你还要赶路,银子该好好攒着,怎可这般乱花销。”
叶扶光浑不在意:“退不掉的,穗儿姐只管收下。钱花出去,才有法子赚更多。再说昨日我运气好,有财神爷庇佑,不少人找我画像,赚了不少铜板。”
他顿了顿,又问道:“穗儿姐,我上次那件衣裳补好了吗?”
穗儿这才收下瓷罐,笑着应道:“早就补好了。说起这件襦裙,我还记得初见你的模样。你一身女装,正和一众家丁缠斗,衣裙都被扯破。我当时心里还暗道,哪来一位行侠仗义的女英雄。后来你又出手,一脚把想欺负我的人踹飞,你说你无处可去,我就把你领回家,这才晓得女英雄原是个少年郎。”
叶扶光略有些赧然,摆了摆手:“还不是师妹恼我执意下山,偷偷往我行囊塞了几件女装捉弄我。一路风餐露宿,没有多余换洗衣物,便只能有什么穿什么。”
穗儿取出那件缝补妥当,洗的干净的襦裙,将它放在木椅上,轻声问:“在山中安稳修行不好吗,为何非要下山,受人间这份饥寒冷暖?”
叶扶光望着碗里渐冷的豆花,漫不经心道:“我下山,是要了结一桩旧事。”
“想来这件事,于你至关重要。”
叶扶光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嗯,十分要紧。此事不了,我道心永难安定。”
临近晌午,一家茶馆人声嘈杂。满座茶客低声热议着近日怪事。
“听说了吗?镇西朱老爷家昨天请来白鹤寺的高僧下山驱邪了!”
这话一出,周遭茶客皆是神色一凛,纷纷正色。
“听说了!要我说,这朱扒皮纯属活该!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勾结乡吏、横行霸道,这些年欺男霸女、造的孽数不胜数。你们忘了?一个月前,他硬生生逼死了河东卖豆花的姑娘!”
“怎么能忘!豆花西施生得清秀水灵,就因为被这畜生祸害,悲愤之下投河自尽了!”有人重重叹气,满心愤懑,“她老父亲不忍女儿枉死,想去县衙告状讨公道,反倒被朱家恶奴活活打死,她母亲也直接悬梁死了。好好一家三口,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就是被朱扒皮害得!”
“不过这朱扒皮竟然请了白鹤寺的高僧下山驱邪。”
“白鹤寺?!可惜了!这邪祟怕是在劫难逃了!”
“咱们方圆百里,就属白鹤寺最是灵验,千年古刹,香火鼎盛,寺中个个都是得道高僧。甚至不少富贵夫人、名门太太远赴寺中请愿求子,也大多都得偿所愿!有白鹤寺的大师出手,唉,这朱家的邪祟危矣!”
茶馆角落遮着一方布帘的僻静席位上,一位出尘脱俗的年少僧人,正垂眸端起清茶,缓缓饮下。
“噗——”
叶扶光刚送入口中的酒水,一口尽数喷了出来。他蹙眉咂舌,这酒也忒难喝了,又涩又苦,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偏爱喝酒!
周边的酒客被这动静吸引,探头看着这位姿色艳丽的白衣姑娘。
一个年轻小伙咂舌:“我昨天在朱府门口远远见过那个大师一眼,就是一个玉面小和尚,能有这么厉害?”
有个年老酒客捻着胡须,为他解惑:“后生小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尘空大师乃是江南兰氏大族出身,家族名望厚重。可他志不在俗世荣华,小小年纪便生出慧根,跟着云游过路的白鹤寺首座玄机大师离家修行,而后便随玄机大师驻在白鹤寺,潜心参悟佛法。”
叶扶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尘空大师。
原来那和尚便是白鹤寺的尘空大师。
再等等吧!先把那个畜生做掉,他自会登门,好好和这位高僧算一算昨夜的旧账。
他思索着,余光往酒馆外一瞥,赫然瞥见一个熟悉的光头。
只见昨日将他伤了的和尚,此刻正立在对面茶馆门口,跟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姑娘在拉拉扯扯。那距离,几乎就要将姑娘揽进怀中。
这会儿倒不念阿弥陀佛了。
叶扶光眼底掠过一抹鄙夷。昨日还端的一副慈悲为怀,今天就整这出七情六欲都来。奈何他有伤在身,此刻交手划不来,不然早就冲上去将那颗光头揍成猪头。
越瞧心里越是有一股无能为力的火,不愿再多看,他移开目光扫视酒馆内,终于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清瘦青年从酒馆后堂走出来。
叶扶光当即起身,径直走到那男子跟前。
茶馆门口,老板的女儿正捧着几包新茶,执意往这个俊俏和尚的手里塞。
“尘空大师,这是我们茶馆新上的茶品,您带回去,给寺里其他师父也尝尝鲜。”
姑娘太过热情,几乎要把茶包直接按进他怀里,尘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出声:“多谢施主美意,还是贫僧自己来接便好。”
他伸手接过茶包,当即往后退开一步,拉开分寸。
恰在此时,茶馆老板急匆匆从里头跑出来,满脸歉疚:“大师实在对不住!小女一心向佛,难得见到大师下山,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海涵。”
“施主无妨。”尘空微微颔首,“这几包茶叶贫僧会带回寺中,分给同修品尝,只是茶钱理当照付。”说罢便取出银钱递过去。
老板神色尴尬,只得伸手收下。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酒馆中传来摔打叫骂的喧闹声。几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酒馆的方向。
茶馆老板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定是那宋老三又在外头招惹了别的女子,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他家那位河东狮,少不得又要闹得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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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伪僧变淫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