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引路的老管家身着深灰锦缎,脊背微躬,神色恭敬又焦灼,步履匆匆领着身后之人穿过层层庭院。
他身后跟着一位僧人,年岁极轻,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素白僧衣整洁无垢,身姿挺拔如孤松立雪。
那僧人面容清绝出尘,可一双漆黑眸子清冽,无半分俗世暖意,亦无寻常僧人的慈悲。周身气场沉静疏离,似山间冷月,云间孤鹤,不染人间烟火。
一路行过庭院,老管家满脸惶恐,絮絮叨叨复述半月来的诡异乱象。
“大师,这半月府中日夜不安,白日里物件莫名自燃,入夜后又鬼影四起阴风阵阵,请遍方士都没有用,还让邪祟愈发猖獗,日日折腾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实在邪门得很!”
行至正院廊下,老管家停下脚步,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无奈歉意:“大师见谅,我家老爷前日夜里遭邪祟近身袭击,如今高热不退卧病在床,实在不便起身迎客,还望大师海涵。”
僧人神色平淡,“无妨。带贫僧查看府中各处,尤其闹鬼最重之处。”
老管家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应下,连忙引着僧人将府中各处尽数走了一遍。
一路行来,僧人始终沉默不语,双眸沉静扫视四周,全程淡然肃静。
老管家跟在一旁,看着他始终沉默的模样,心底渐渐打起了鼓。先前那些道士神婆,初来时也是故作高深,到头来全是虚有其表,毫无真本事,唬人混赏钱罢了。难不成,连白鹤寺的大师,也只是徒有虚名、沽名钓誉之辈?
一念至此,老管家心底的敬畏悄悄褪去,多了几分隐晦的失望与怀疑。
就在他暗自揣测之际,身前始终静默的僧人,终于缓缓开口。
“贵府确有阴魂徘徊,但道行微薄,不足以伤人夺命。”
这话一出,老管家当场急了,连忙上前争辩,“这还不算害人夺命?我家老爷昨夜被邪祟啃噬脸面,险些丢了性命,这还不够凶险吗?”
僧人并未应声辩驳,只淡淡反问:“府中闹鬼,初时只有异响虚影,近日才渐有伤人乱象,是吗?”
老管家闻言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师说得分毫不差!起初数日只是夜里有鬼哭哀嚎,从没伤过人,就是这几日才愈发凶险,频频出事伤人!”
僧人垂眸,目光扫过脚下聚拢不散的淡淡阴气,平静道出症结,“并非阴魂自行作祟变强,是有人暗中在此布下聚阴逆阵。此阵颠倒阴阳,将朱府化作一处绝佳聚阴地。阴气日积月累,才让原本微弱的阴魂,被浊气滋养得愈发强盛。”
这番话落,老管家心底惊惧更甚,慌忙求救。
“定是有人嫉妒我家老爷家业丰厚,暗中请了妖人布阵害人,图谋府中钱财!大师求求您发发慈悲,速速施法,救救我家老爷!”
僧人依旧淡漠如常,“照此态势,今夜子时,这缕阴魂便会前来索朱老爷性命。贫僧会布下阵法,困住阴魂,顺势引出幕后布阵之人。”
老管家闻言连连叩谢,连忙应声遵照吩咐布置。
入夜之后,朱府上下尽数按照僧人的吩咐,一众下人屏息待命,不敢喧哗,整座宅院沉寂得只剩风声。
惨白月光洒落庭院,透着几分森寒。夜风渐起,起初只是细碎凉风,不消一会便化作刺骨阴风,卷着浓重的湿冷雾气裹挟整个院落,风中隐隐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怨吼,令人头皮发麻。
就在众人目光下,一阵刺骨阴雾,直直朝着朱老爷的卧房而去。就在阴雾即将逼近房门的刹那,庭院四角暗藏的阵纹骤然亮起,一抹澄澈浑厚的金光炸开,瞬间笼罩整座庭院。
“啊——!”
刺耳的惨叫骤然响起,翻滚的浓郁鬼雾被金光死死禁锢在庭院中央,剧烈涌动,却始终无法挣脱半分。
府中一众下人见鬼雾真的被阵法困住,无法挣脱出来,心底惧意稍退,纷纷壮着胆子从廊下厢房探出头来,小心翼翼望向院中。
静谧夜色里,一段清越平缓的诵经声缓缓响起,带着镇压虚妄的浩然正气。金光愈发炽盛,鬼雾中的惨叫声愈发凄厉刺耳,翻腾的黑雾逐渐褪去。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显现在众人面前。她浑身滴着水,肤色惨白如纸,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水腥与怨气。
人群中有人看清女鬼面容,失声惊呼:“是阿荞!这个厉鬼是阿荞!”
话音落下,被金光镇压在地的阿荞猛地抬头,空洞猩红的眸子死死锁着出声的家丁,面目狰狞扭曲,满是滔天怨毒。
卧房帘帐被轻轻掀开,体态臃肿的朱老爷在几名家丁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了出来。他大病未愈面色枯槁,半边脸还烂着,此刻看清日夜纠缠自己的厉鬼,竟是那个任他拿捏欺辱的卑贱豆花女,眼底惊惧瞬间被阴狠取代,当即厉声斥骂。
“原来是你这贱人在害我!大师!速速出手灭了这厉鬼,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僧人全然无视身旁人的焦躁狠毒。他垂眸看向戾气翻涌的女鬼,语调平直清冷,“你尚未害人性命,说出幕后主使,贫僧自会度化你。”
朱老爷连忙咬牙切齿地跟着附和,“对对对!大师说得是!务必揪出这躲在暗处害人的阴毒小人!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胆大包天,暗中算计我朱家!”
阿荞看着朱老爷狗仗人势,嚣张跋扈的模样,怨气彻底失控,凄厉嘶吼一声,不顾一切挣脱金光束缚,疯了一般朝着朱老爷扑杀而去。
僧人神色未变,唇瓣轻启,再度诵出一段镇压经文。清正佛音落下,炽盛金光骤然收紧,死死压制住躁动失控的女鬼。
阿荞浑身剧烈颤抖,戾气被层层消解,再也无力冲上去,只能死死盯着朱老爷,猩红的眼眸透着不甘与彻骨怨愤。
僧人垂眸静静看着她,素色僧袍立在清冷月色下。
“究竟是谁,布下聚阴逆阵,指使你行此扰人害命之事?”
阿荞全然无视他的问话,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低吼,“假佛伪善!你与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天理何在!”
闻言,僧人眉目微敛,“你既执迷不悟,那贫僧便破了这聚阴阵。”
话音落,他唇瓣轻启,低沉规整的诵经声再度响起。
庭院中镇压四方的金光骤然暴涨,炽盛的禅韵层层碾压而下。阿荞的惨叫此起彼伏,原本翻涌的阴气飞速溃散,她的身形愈发虚无缥缈。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道凛冽凌厉的赤色剑光撕破夜色,疾驰而来!
僧人不闪不避,腕间佛珠瞬间金光大盛,凝作坚固屏障,挡下这势如破竹的一剑,灵光与禅韵骤然相撞。
剑身流转着灼灼灵光,一击未果,旋即陡然一转,凌厉剑气直直劈向庭院正中。暗藏庭院四角的缚阴阵法被剑气破环,禁锢满院的佛光枷锁瞬间消散。
阿荞得以喘息,飘摇的魂体稍稍稳固。
清冷月光穿透云层,照在执剑之人身上,众人当即看清来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凌厉,偏偏生得肤色白皙,五官浓稠艳丽,一身红衣衬得他越发鬼魅。
叶扶光将虚弱的阿荞收进贴身锁灵囊中,护住这缕冤魂。
他抬眼,目光冷冷扫向廊下躲在僧人身后狐假虎威的朱老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大师,原来是您呀!”叶扶光笑盈盈,“不知大师收了这畜生多少脏银,才把佛家慈悲、正道修为,尽数卖得干干净净!”
“私施阴术,恃修为乱俗世秩序。”僧人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评判,“你修的是何道?”
“我修何道?”叶扶光听得好笑,眼底冷意更甚,“干你屁事!”
话音未落,他不待对方应答,提剑纵身掠出。赤红剑光裹挟着凛冽杀伐之气,直逼僧人而去,攻势凌厉迅猛。
僧人面色沉静无波,眼底无半分惧色,周身佛光再起,坦然迎上凌厉剑锋,禅韵与灵力再度对撞。
一红一素两道身影在庭院中交错,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这个刻板伪善的和尚守正道韵纯粹厚重,绝非沽名钓誉的无能草包可比。叶扶光越打越气,如此修为,却用来包庇恶人,维护俗世污浊,这种人,真是比庸碌恶人更让人不齿。
廊下的朱老爷看得心惊又激动,见二人缠斗僵持不下,始终分不出胜负。当即面露狠色,转头对着一众家丁吼道:“都给我上!一起动手,帮大师拿下这阴毒小人!死活不论!”
一众普通家丁看着院中肆虐的灵力金光,早已吓得双腿发软面色惨白,哪里敢上前送死,纷纷缩着身子连连后退,无人敢上前半步。
朱老爷见众人退缩避让的模样,凶性毕露。他看准院中打斗契机,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身前一名护身的家丁,直接将那毫无防备的家丁踹得踉跄着冲入灵力激荡的庭院中央。
叶扶光见状眸色骤沉,瞬间收敛周身灵力锋芒,侧身顺势一脚将那名家丁踹出老远,避开凶险战局。就是这转瞬分神的间隙,飞出的佛珠金光凛冽,精准击中他的肩头。
僧人眸光骤然一凝。当即抬手收回佛珠,停下攻势,再无出手之意。
血气自喉间涌出,叶扶光身形踉跄后退几步,忍着肩头剧痛,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眸光冷得彻底:“大师,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院墙,身形利落地翻越朱府高墙,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朱老爷见状又气又急,他死死盯着叶扶光消失的方向,转头愤然看向身侧的僧人,语气满是质问与不满。
“大师!您为何放走那妖人?此人使用阴邪手段搅我朱府家宅不宁,甚至联合厉鬼取我性命!”
他生怕那红衣少年折返报复,当即许诺。“只要大师出手,将这妖人处死,我愿奉上百两黄金作为白鹤寺香资!绝不食言!”
夜风拂动僧衣,僧人清冷端正,语气平直无波。
“此人与我缠斗之时,见普通人入局,宁撤攻势,让自身负伤,也不愿伤及无辜。可见他心存底线,便绝非肆意作恶的歹人。”
话锋微转,他眸光淡淡落向面色狰狞的朱老爷,添了几分肃然规劝:“世间祸事,皆有因果。施主与其执着追拿他人,不如静心自省,根源是否在自身行事有亏。”
朱老爷闻言面色扭曲,随即咬牙加码,“大师若是觉得功德钱不够,我愿再加府邸半数家产!只求大师出手除了这个邪祟,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