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和歌妓 第15章 献歌

碧波山地处温热潮湿之地，这一段日子正处夏季。一到了夜间，山间整个弥漫着一股燥热的热流。

每一年度的盛夏，金虎堂的大堂主谢英杰便会在碧波山的祠堂内闭关修炼。在堂主闭关修炼的这段时间里面，碧波山的声乐贯畅倒是有所收敛的势头。

沈颜一个人坐在房檐之上，听着耳边传来风刮树叶的声音，一双绝美的眼睛却识不清此时的钟头时刻。她脑海中所想的，是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凝神冥想之际，耳微动。猛地站起身朝着黑夜之中那细微的声响跟过去。沈颜的脚声几近于无声，跟至一处房门前停住。

她耳轻轻贴着墙，听着门内传来两人的话语声。

“英杰兄，此次我前来乃是为了长鬼坡一事，进入长鬼坡的入口需要用到的神器风月盒我已经得到，倒是费了很多心思。”

“长鬼坡线索你我追查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有些眉目了。”是谢英杰的声音。

“正是，所以英杰兄，决定什么时候起身和我一起赶赴此地。”另一人的音线透着磁音，阴沉而散发着一股寒意。

屋内的谢英杰踱步，“这铁血阴功我已经修习了数月之久。再过一些时日，我便可以和你一同往这长贵坡一探究竟了。”

“如此，我便先行回去准备，就等着英杰兄发号施令了。”

“嗯。”谢英杰转身，自里屋内取了一个金色盒子给对面穿着一身黑袍的男子，开口道，“这是我炼制了接近一年才炼化的金丹，你全拿去吧。”

穿着黑袍的男子在黑夜中看不出神色，慢慢接过金盒，道：“如此，先谢过英杰兄了。”

那男子将盒子放于怀中，推开门出来。沈颜闻声屏住呼吸，只听得耳边男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前堂的山月阁内，顾知音正和十来个同习歌乐的姑娘练着琴。阁内管乐的掌事在一旁督促着姑娘们练琴，口中尖酸刻薄的骂声含量极高。但凡有姑娘出神或是不专心，管乐的掌事便用一根长竹条狠狠抽在姑娘的身上。

掌事见不得顾知音盛得谢堂主宠爱，又因着她平日里不像其他姑娘那般巴结谄媚自己，便总是给予她其他姑娘不曾有的关照。因为一点小错便时不时打骂，找的缘由也是子虚乌有的。

此刻夜已经深了，管乐的掌事趁着这一段时间谢英杰闭关修炼，管教的力度越发没了节制。顾知音今日已经受了掌事两三次说教，见着顾知音面色沉稳，没有半点讨好的意味，心上不由得冒着火气。

长竹条抽在单薄的身上，顾知音忍痛不住，痛苦的一声吟溢出口来。

那掌事脸上泛着怒气，说出的话已经有几分泼辣的感觉：“你不要觉得谢堂主喜欢你，宠着你我就不敢动你了。我告诉你，在这碧波山，没有我收拾不了的歌女。”她朝着顾知音走近，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鄙视，口中的话语更是带了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就你这样的，说好听点是歌女，说难听点就是一个歌伎，一个妓女你难道还想着爬上堂主的床不成。我劝你早点断了这念头，要知道自己的出身，不要一整天散发着妖媚劲，秀着那股骚气给谁看。”

这话字字浇心，仿若要把肚子中所有的最脏最恶心的词语都用在顾知音身上。顾知音像是听惯了这样的话，脸上的暗淡一瞬即消，仍是维持着刚才的那股恬静。

她身边的一个女子听了这话倒是站起身来，这污言秽语太多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大声道：“李掌事，我们这些姑娘平日里尊敬您，都是放着尊称称呼你。可是你今日说话实在是太过分了，口里吐的是什么污言秽语，我一个字都听不了。你要是再这样胡说八道，没有分寸，休怪我对你动粗。”

姜敏静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姐妹，愤懑不平道：“我们这些姑娘虽然出身贫贱，但绝不是没有气性之人。你现在就给知音道歉，不然今夜我们这些姑娘都不会放过你。”

顾知音看着姜敏静起身，拦着她就要收不住的步伐，温声道：“没事的，这样的话我听得多了。”

姜敏静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仍是怒意未消，直言坚持要李掌事道歉。李香君又怎么可能在众姑娘面前向一个卑贱的歌伎道歉，她面上的嫌恶之色没有分毫的波动，口中道：“她也配让我给她道歉。”

顾知音拉住姜敏静的手，眼眸中涌现潜藏于内掀起的波澜。正当此时，一缕青衣自前阁走入，带着置入冰寒的气息：“她配。”手持着紫光剑一个箭步已然现身在李香君身旁，沈颜将剑刃抵在她脖间，一秒之间一道血痕已经出现在了李香君身上。沈颜的话语不带丝毫感情，冷得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一张不会说话的嘴，这舌头留着想来也是个摆设，不如让我割去如何。”

李香君听了这话面色铁青，脸上已经有些泛白，声音颤抖着说话：“三堂主，小人知错了，我这就给知音姑娘道歉。”她腿脚已经有些颤巍，话语中极尽讨好，碧波山谁人不知，这新来的三堂主行事作风狠厉，瞎了一双眼但那脾气可不敢让人触怒。

沈颜稍稍拿开持剑的手，运力把面前之人朝前一推，李香君有些踉跄的朝前走了几步，在顾知音面前吭哧一声跪下了，嘴里道：“知音姑娘，我错了。”她自己掌了几嘴，口中不住的说着道歉之语。

顾知音没有看她，开口：“够了。”拉着姜敏静入座，垂眸轻轻拨动着琴弦，又抬头望向沈颜，话语温柔中又带着几分生疏，“沈堂主，需要我为你献上两曲吗。”

沈颜转过头，面上看不出喜怒，淡声开口：“正有此意。”她朝前走近两步，言语中压着几分音度，平静着启唇，“那就请姑娘移步怀江阁。”

顾知音抬眸看她，眼眸中一抹波光闪过，触琴的手指微微顿，脸上却依旧保有着应有的谦卑，笑着应声道：“沈堂主稍候片刻，容我换身衣服便过来。”

沈颜微点头，转身而去。怀江阁内，沈颜坐在堂内的大殿之上，将一条黑色细布慢慢系在自己的双眼上。布遮住了她的眼睛，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散发着一种冷寂而凄清的萧瑟感。

顾知音神态优雅，抱着琴缓缓走进怀江阁，她刚一入堂，眼里就映入沈颜束在双眸间的那条黑色细布。她悠悠然施了一个礼，在左侧的木桌前拾了个座。

沈颜挥了挥手，示意堂内的其他人离开，几个在旁的修士婢女闻言皆纷纷退去。顾知音拂弄着琴弦，脸没有面对着沈颜，只是开口问：“沈堂主想听什么曲子。”

沈颜喝了口放在木台前的甜茶，淡淡道：“随意，你弹什么曲子都行。”

顾知音轻笑了一声，心念即转，手上的琴已然拨动，一首《春江动》曲声轻缓，韵意娓娓道来，如流入江河的小溪流一般节奏平缓。

沈颜听得舒心，耳畔间回荡着温柔舒缓的曲调。曲调渐入佳境，顾知音开口吟唱，歌声如在咸宁城那般，往日的记忆瞬间奔涌而出。曾经的朝夕相伴，同榻而眠，对比现在两人的模样和处境，竟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顾知音垂眸拨琴，侧过头望着台上的女子怔怔然有些乱神。在唱到极致动情的部分，她的声音有些迷蒙着失音，恍惚之间又仿佛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颜微微咬了下唇瓣，拌合着刚才的甜茶味，混合在一起竟然有些奇异的涩感。

一曲终于罢了，歌声伴和着曲声一并匿去。沈颜慢慢倒了一杯甜茶，自台上走至顾知音的身旁，将手中的甜茶递给了她，口中道：“喝杯甜茶吧，润润口。”

顾知音看着她贴合在眼眸间的那道黑布条，两侧的布条顺着她两侧的细发顺势飘逸在空中。她面间可见的鼻、唇整体勾勒出一副坚毅冷艳的轮廓。

顾知音接过置着甜茶的杯盏，一饮而尽。望着沈颜这张冷中带艳的脸，一股酸楚感不知怎的冒了出来。她禁不住心头所思所念，鬼使神差的竟然伸手向着沈颜的面颊探过去。

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她前倾的手被沈颜一把固住放在手心，沈颜开口道：“知音，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顾知音面上泛出极难见到的一抹红润之色，使力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沈颜的掌控，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静：“带了一点污垢。”

沈颜立身，开口：“原来如此。”她转身，突然回想起刚才接触到顾知音手时传来的那股阴寒之气，思及此，又转过头来，温声道，“知音，把你的手给我。”

顾知音偏过头看她，眸子里参杂着疑虑和不解，她正了正声，笑道：“沈堂主这是何意。”

沈颜忽略过她话中的戏谑，仍坚持着要求：“把你的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