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第7章 一颗露水

为什么路潮不拉黑她？

为什么路潮秒接她的电话？

等林微澜的思绪一点点厘清了，路曦也在电话里迅速地说清来龙去脉，将手机交还：“我用完了，谢谢你，微微姐。”

路曦的举止小心翼翼，她是林微澜与路潮分手的见证人，当时两个人闹成那样，她至今想想都后怕。

这份害怕，竟转变成了对林微澜的畏惧，叫她不敢和从前一样亲近林微澜。

“你哥哥怎么说？”林微澜克制住微弱的情绪起伏，示意路曦再抽张纸巾，把鼻涕眼泪擦一擦，“他能不能来？”

“他说很快就到派出所。”路曦低下头，两根食指绞来绞去，“微微姐，你是不是很忙？”

弦外之音，即是林微澜如果不忙，最好能留下来陪陪她。

路家破产之前，路曦也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她哪里想得到有一天会遭遇校园霸凌。

“我陪你，”不过思忖了几秒，林微澜就答应了她委婉的请求，“直到你哥哥来。”

“真的？”路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林微澜“嗯”了一声。

她很是想见路潮一面，看一看他的脸。

*

高中三年，除了假期，林微澜都住在上中附近的绿源学府，赵元修亲自照顾她。

她姥姥退休前是大学老师，高瞻远瞩，早早在一中旁边买下了一套学区房，后来女儿和孙女读书，都派上过用场。

绿源学府距一中只有一条街，步行五分钟就能看见学校大门，林微澜上下学都固执地步行，很少叫赵元修接送。

自从和路潮在音乐教室闹得不欢而散，两个人好几天没有交流，她倒是无所谓，路潮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直到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林微澜下了晚自习，背着书包从路潮跟前轻盈走过，对他视若无睹。

路潮斜倚着校门口的香樟树，仪态懒散。他家的司机堵在路上，一时半会来不了。

见林微澜跟没看见自己这个大活人似的，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也没人接啊？”

不带称呼，换作别人，很难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偏偏林微澜明白。

“我不用别人接。”林微澜自顾自往前走，并不驻足。

“为什么？你家住得很近？走路回家多累啊。”左等右等等不到人，路潮干脆不等了，三两步追上林微澜，与她并肩同行，“坐我家的车呗。”

林微澜懒得理会他，只想着尽快脱身：“我住我姥姥从前的房子，在绿源学府。”

路潮知道绿源学府在哪：“哦，的确不远——林微澜，你这几天都不和我说话。”

他都快憋死了。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林微澜觉得莫名其妙，他也没有主动来找她啊，“我们很熟？”

“不熟就慢慢了解啊。我得罪过你，不是都道歉了？”路潮腿长个高，追上林微澜轻轻松松，“我不轻易和别人交朋友的。”

难不成成为路潮的朋友，是一种特殊的优待吗？林微澜嗤之以鼻，甚至有些想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真的很烦。”

她说得太直白，路潮活到十六七岁，讨厌他的人有很多，当面说出来的却很少。

以往知道别人厌恶自己，他都很不屑，今天却不同，望着林微澜不悦的神色，他忽然觉得心口被刺了一下，隐隐作痛。

他的面庞盛住了皎洁月色，白皙如雪，还泛着一层薄粉色：“林微澜，我就是想问你个事儿。”

正是放学的时间，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学生，路潮不方便直说。

他倔强地跟着林微澜走了四五分钟，眼看绿源学府的大门近在咫尺，不问不行，路潮顾不上那么多，含糊不清、叽里咕噜地问了一句话。

林微澜：“？”

她没听清。

路潮眼神飘忽，双手仿佛焊死了，僵硬地插在口袋里：“我、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要往月华照耀的地方轻挪一步，林微澜才好看清路潮的面色。

耳根红红的，薄唇紧闭。

这是害羞的反应，影视剧表现人情绪的惯用手段。

路潮这种人，也会害羞。

路潮这种人，为什么害羞？

林微澜不是蠢货。

她明澈的眼睛眯起来，像在打量一头猎物，往前上了半步：“你谈过女朋友吗？”

“没有……”距离忽然拉近，路潮整个人都绷紧了，她用的哪款洗发水啊，发丝间萦绕着一缕清香……

林微澜的唇角好似笼着朦胧夜色，叫人看不清楚，还以为她似笑非笑：

“我没有男朋友，而且毕业前不打算谈恋爱。可是你又不了解我，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

路潮瞠目，她问得太直接太突然了，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呢……真是的，他以为还要再迂回一会儿，他以为自己一定自信又帅气。

他自己的脸皮有多烫，他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

林微澜太耿直了，太不给他留面子了！

可是她的声音真好听，像凛冬时节的山泉，清清凌凌。

路潮为林微澜绷紧了身体的每一寸，双手将校服裤子揉得皱巴巴的：“你质疑我三分钟热度？行，我证明给你看，你说得不对，你是错的。”

林微澜嗤笑一声，兀自刷了门禁卡，走进绿源学府大门。

“喂！”路潮没跟她一起进门，“林微澜，你什么意思啊？”

林微澜头也不回，却在半空中扬了扬手：“明天早上见。”

第二天起，路家的司机不再把路潮送到校门口了，而是送到绿源学府，也不再去校门口等人，而是改为到绿源学府等。

好几个月的时间，两人都一起上下学，林微澜在前面走，路潮替他拎书包，跟在后头。

慢慢的，林微澜的脚步不再那么快。

慢慢的，林微澜会在放学离开教室前隔着座位看路潮一眼，示意他自己要走了。

有次晚上放学，路潮被物理老师叫走，安排他参加上央市的物理竞赛，林微澜没有等他，独自离开学校。

很不巧，走出校门没几步路，几个男生就跟了上来，其中有一个是班里的严哲。

严哲向其他人介绍林微澜：“这就是林微澜，漂亮吧？她学习可好了，月考全市第一。”

另几个人都笑嘻嘻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你就是林倩的女儿？你们长得好像，你妈妈的戏我看过好几部。”

林微澜漠然替妈妈道了声“谢谢”。

眼镜男耸肩：“严哲，你同学冷冰冰的，没意思。”

严哲：“大明星的女儿也爱耍大牌嘛。林微澜，你妈妈会唱歌跳舞，还会演戏，你会不会？给我们表演一个再走呗。”

正是放学时间，人行道上都是一中的学生，他们听到“林倩”“大明星”之类的字眼，不免投来疑惑的视线。

林微澜只想做音乐剧舞台上的焦点，不想做八卦中心，她更意识到了严哲一行人的不怀好意。

行人来来往往，前面不远就有护学岗值日的老师，她不信严哲一行人敢做什么，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做什么。

林微澜扫视几人一眼，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极为字正腔圆地说出一个字来：“滚。”

“不识好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眼镜男顿时气急败坏，梗着脖子就要来扯林微澜的手臂。

林微澜眼疾手快，匆匆往一侧躲，却不想她的手臂还是被人握住了，力气颇重。

她心头一紧，急着抽手，这时，耳侧却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聊什么？聊得挺欢。”

是路潮。

林微澜错愕一望，原来是路潮温热的掌心握住她手臂，将她往他身后带。

“欺负同学，好不要脸。”路潮将林微澜和一伙人隔开，上到他们跟前去，“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家里没人教？”

再往前一百多米就是护学岗值日点，林微澜觉得可以先请值日老师过来，她还没向路潮提议，为首的小混混已猛然一拳砸过来。

然后路潮的鼻梁就断了。

再然后，严哲一行人中好几个人的鼻梁，都断了。

*

派出所大厅的灯光亮得刺眼，所有情况都交代给警察了，只等路曦家属过来。

林微澜背靠冰凉的金属椅子，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大厅外终于有脚步声，是林微澜熟悉的轻重和频率。

她没有动，任由路曦哭着冲出去。

“挨打没有？”

“没有挨打！他们只管我要钱，没有打我，我没给他们钱。”

路家兄妹的交谈声，和林微澜只有一墙之隔。

她知道自己可以走了，路曦很聪明，不需要她作为见证人多做停留。

她也知道，蠢蠢欲动又溢满了好奇的心，能被路潮的到来安抚了。

掀开派出所大厅的门帘，林微澜与路潮对上视线。她下了两级台阶，只为看清前男友的面庞。

夏夜的风热乎乎的，扑在两人之间。

几十个小时不见，路潮身上依然穿着餐厅服务生的制服，黑眼圈仿佛焊在眼窝里。

他的表情，出乎林微澜意料地平静，随后喉结轻滚，说道：“谢谢。”

林微澜闭口不答。

她不满意前男友的态度，他太冷静了。

四目相接的这几瞬里，林微澜突然很想问他，路潮，你为什么没拉黑我？路潮，你为什么秒接我的电话？你好像对我……

问完了这话，她就会撬开路潮的嘴，撬得鲜血淋漓也好、面目全非也罢。

反正路潮也不大在意她的脸面的，她又何必在意他呢？

嘴撬开了，就晓得答案了。即便这答案在她心里是有个轮廓清晰的影子的，她却非要听路潮亲口说。

又一阵风，林微澜终究一言不发，路潮也避开她沉静温和的目光，暗地里握紧了拳。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居然化了淡妆。很好看，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好看。

他想起来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流金大剧院的舞台上，白色裙子，低吟浅唱，那时候路潮就觉得，但凡是五感齐全、审美正常的人，都会认同她的美丽与实力。

时至今日，这样的想法也没有变……路潮一顿，再这样情不自禁地凝望林微澜，他恐怕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从耳根红到鼻尖了。

路潮只得病急乱投医，胡乱冲妹妹训斥：“以后放了学赶紧回家，少磨蹭。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磨蹭什么。”

路曦懵了，好端端的，凶她做什么？

“你不会好好说话？”林微澜反应过来，为看不下去，路曦的泪痕都没干，需要安慰，“她是你妹妹，不是你仇人。”

抛下一句为路曦抱不平的话后，林微澜走下派出所大厅前的台阶，扬长而去。

所有的疑问都不想问了，林微澜也不再稀罕他亲口说。

可留在门帘前的兄妹俩却很聒噪，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好像在争什么。

林微澜忽听见路曦非常浮夸地“啊”了一声。

继而又是一个“我”字，都是疑问的语气。

下一秒，她听见路曦冲她大喊：

“微微姐，你等等我！”

林微澜等着路曦追上来。

路曦三步并两步地跑来，扭扭捏捏的，还朝哥哥的方向瞟一眼：“这么晚了，你是要回家吗？天黑了，不安全。”

林微澜隔着夜色觑了眼路潮。

他望向别处，手插在兜里。

“有个约会，和男朋友。”林微澜轻描淡写。

“啊？”路曦大声叫嚷着，是要故意说给别人听，“和男朋友约会？哦——”

台阶上，路潮的指尖掐进肉中。

“微微姐，”刚才是替哥哥问的，现在，路曦要为自己问了，她有点害羞，“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你知道的，我是你的粉丝……”

林微澜叹气，路曦被拉黑的确是受了连坐的罪，谁叫她和路潮是兄妹呢。

“好了，放出来了。你重新加我好友吧。”林微澜因路曦的泪痕心软，想着放她出黑名单也不会怎么样，就依从了她的心愿。

路曦破涕为笑：“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在筹备新剧是吗？我一定会买票去现场看的。”

“不许去！”

路潮竟然悄无声息地走下了台阶，往这边靠近了好几步：“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想着学习，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意思吗？”

心尖迸裂出火星，不同意学业繁忙的妹妹到现场看音乐剧很好理解，如果路潮仅用这个做理由，林微澜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可是路潮称她最热爱的事业，为“乱七八糟的东西”。

眼前似乎升腾起一团雾，遮住路潮的五官面目。

林微澜看不清他，不知他是真的变了，还是在发脾气、说气话。以前，路潮分明很支持她的事业。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事业被贬低，尤其是被前男友贬低：

“路潮，我们分开这么久，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幼稚、自私、自以为是。我和你分开，真是做了一件对事。”

路潮肺腑间一阵疼痛，他沉着脸嘲讽：“当年都是我的错？也是，你是林微澜，你怎么会有错。”

“你知道错处在你就好。你做那件事的时候，就应当预料到结果。”

没必要和不值得的人争辩太久，林微澜索性顺着他扔下最后一句话，随后毅然转身。

“……是你甩了我！”

路潮冲她的背影大喊，尾音颤巍巍的。

“林微澜，是你提分手的！是你不要我了！”

小路以后说话就不这么嘴硬了

小路： 我急了！我真的急了！我破防了我破防了！我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地破防了！被甩的人是我，我像一条狗一样被甩了！她不要我了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没哭我没哭

VV：（突然探头）你在干什么？

小路：（双手插兜吹口哨）没干什么啊

VV：我好像听见有狗在叫

小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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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