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闻起来像一片沾了泥的香樟叶,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与植物特有的清新,沉甸甸地压在鼻尖。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下来,砸在窗台的铁皮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宋尘清被跳上床的猫踩了一脚。那只叫“煤球”的黑猫毫不客气地从他裸露的小腿肚上踩过,肉垫带来的轻微刺痛让他迷糊间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床头柜——电子钟鲜红的数字正显示着“7:45”。
“卧槽!”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剧烈跳动,差点撞上床头板。明明一年也迟不了几次,偏偏在今天这个开学演讲大会出状况,实在倒霉透顶。今天全校师生都要在操场集合,作为高二年级的学生,他们不仅要听校领导讲话,还要迎接高三学长的经验分享,迟到可是要被记名的。
听见楼下母亲洛知的喊声:“尘清!起床了吗?要迟到了!”
“妈!我醒了!”宋尘清一边慌乱地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煤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轻飘飘地跳到床下,甩了甩尾巴,蹲在角落里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他也顾不上猫的情绪,飞快地冲进卫生间洗漱,牙膏沫还没漱干净就抓起校服往身上套,书包往肩上一甩,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外跑。
“闹钟没响?”洛知正站在厨房水槽前,从容地涮出玻璃杯,动作优雅,“快吃早餐,我做了你爱吃的三明治,蛮好吃的。”
宋尘清此时已经一溜烟窜到玄关,哪里还顾得上早饭。他一边穿鞋一边喊:“开学演讲会,我忘记定新的闹钟了!妈,我哥哥呢?”
家里的猫啪嗒啪嗒跟在他屁股后头,乖乖坐在地上看他换鞋,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替主人计时。
“你哥早走了,今天不是开学演讲嘛,好像说他今天和谁哥来着一起演讲。”洛知把杯子放好,擦干净手上的水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听说是学校特意邀请的,说是要给学弟学妹们树立榜样。你们高二部开学演讲应该还是跟高三部一起吧……”
一回头,宋尘清已经开了门,随便回了句“是”就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尘清!不能不吃早饭!”洛知在后面着急地喊。
宋尘清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动作利落得像只猎豹,瞬间离开,“我去买米粑,妈拜拜~”
“别乱吃东西!外面不干净!”
出了家门,清晨的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宋尘清骑着单车径直奔着小区外的早餐摊位。之前一直卖米粑的婆婆今天没出摊,摊位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写着“休息一天”的纸板立在那儿。宋尘清心里咯噔一下,估摸着婆婆的腰疼又犯了,之前听她说过好几次,可能得休息几天。他暗下决心:下次见到一定要多买点,不能让老人家白受苦。
隔壁的汤粉店倒是飘着香,大老远就闻到炖煮入味的牛杂香气,浓郁得让人喉咙发紧。
“尘清,过早了没?来吃碗粉啊!”牛肉粉店的老板从大汤锅里拉出乘着米粉的漏勺,勺下的热汤跟白绸缎似的,扬起来又落下去,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我要迟到了叔,明天吃!”宋尘清头也不回地喊道,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
他实在没时间犹豫,直接冲进路边的便利店。货架上的东西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他来不及做选择,凭着本能拿了袋米面包,顺手抓了盒牛奶,付钱离开。
这是宋尘清在便利店能买到的少数自己可以吃的零食——不含坚果,不含乳糖,他从小就有轻微的食物过敏,虽然不致命,但母亲洛知管得严,从不允许他乱吃东西。
他一边骑车一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干巴巴的米面包,口感像在嚼纸。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这座城市的雨向来不温柔,总伴随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像巨兽在头顶咆哮,害他一晚上都没办法入眠。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天谢池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那句“明天见”。
想到谢池慰,宋尘清的脸微微一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块被咬过的地方,虽然已经用高领校服遮住了,但那里的皮肤依然敏感得要命。
路口的红灯迫使宋尘清刹住单车。早上起得太猛,人还有点飘乎乎的,视线盯着红灯上的光点,思绪一跳一跳的,分散开来。
“我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洛知总用吃醋的口气揶揄宋尘清,说他第一个学会的话竟然是“哥哥”,而不是“妈妈”。那时候他才一岁多,走路都走不稳,嘴里却整天“哥哥、哥哥”地喊。
他哥宋尘明打小就寡言,对谁都不冷不热,像个冰块似的。好在他虽然不怎么搭理宋尘清,却也不会赶他走,任他像块牛皮糖一样缠着。
只是等他们大了,开始上小学了。
他哥本就出挑,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是全校女生暗恋的对象。而宋尘清呢?瘦瘦小小,像个洋娃娃牌拖油瓶,整天跟在哥哥身后,几乎每天都要应付关于他家事的八卦询问:“你们是亲兄弟吗?”“你是不是捡来的?”“你哥为什么不理你?”
时间一长,宋尘明实在没了耐心。正好后来家里搬了新家,离开了之前的学区和小学同学,他就在升初中之后定下三大条约:
**在外不许叫哥哥。**
**不许一起上学或回家。**
**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住我家。**
起初宋尘清根本无法接受。他哥和他分开对他的打击就够大了,更别提不能叫哥哥的事。他记得那天他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宋尘明的书包不撒手,可对方只是冷冷地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宋尘清心里,他哥就像是一个永远立在前面的标杆,从蹒跚学步起他就在后面追逐。
他哥六岁时,他三岁,跟着哥哥跌跌撞撞跑出门,哥哥去参加奥数比赛,他在门口等了一整天。那天太阳毒得要命,他举着个小电风扇,卖雪糕的老爷爷心善,给了他一个板凳,让他可以坐着等哥哥出考场。他还记得那天他吃了三根冰棒,哥哥并没有发现,并且为了他放弃坐学校大巴,两人打车去吃了小龙虾。
那时候哥哥还会牵他的手。
可后来呢?后来哥哥越来越优秀,越来越遥远。他只能在背后远远地看着,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看着他被老师表扬,看着他被女生围住。
“哔——哔——”
后面的电动车按喇叭,宋尘清猛地回过神,绿灯已经亮了。
他赶紧蹬车往前冲,心跳得厉害。今天是开学演讲,听说会有两位S级 Alpha学长分享经验。他莫名有种预感,今天会发生什么大事。
赶到学校时,操场已经站满了人。高二年级被安排在中间位置,宋尘清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溜到班级队伍后面。
“宋哥!你终于来了!”同桌薛子莫转过头,一脸神秘,“你知不知道今天谁来演讲?”
宋尘清喘着气,把剩下的米面包塞进嘴里:“谁啊?”
“莫柒学长和……宋尘明学长!”
宋尘清手一抖,牛奶盒差点掉在地上。
宋尘明?他哥?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主席台。只见两位身穿笔挺校服的男生正站在话筒前,其中一位正是莫柒,而另一位,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淡漠,不是他哥宋尘明是谁?
更可怕的是,他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谢池慰。
谢池慰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起,正低头和宋尘明说着什么,神情自然得像是他们本来就认识。
宋尘清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他哥和谢池慰认识?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还有,谢池慰不是说他只是来听演讲的吗?
台上的谢池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宋尘清身上。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还冲他轻轻眨了眨眼。
宋尘清:“……”
他想死。
“同学们安静!”校长走上台,拿起话筒,“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两位优秀的学长,来为大家分享学习经验。他们是——高三(1)班的莫柒同学,和高三(2)班的宋尘明同学!”
掌声雷动。
宋尘明走上前,接过话筒,声音清冷而沉稳:“大家好,我是宋尘明。”
台下的女生尖叫起来。
宋尘清却觉得头皮发麻。他哥要演讲,那谢池慰在台上干嘛?难道……
果然,宋尘明说完一段后,侧身示意:“接下来,我的搭档谢池慰同学,也会为大家补充一些关于心理调节的建议。”
谢池慰微笑着走上前,目光再次扫过宋尘清,语气轻柔:“大家好,我是谢池慰。顺便……提醒某位迟到的同学,下次记得定闹钟。”
全场寂静一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宋尘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他哥站在旁边,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某位同学”是谁。
谢池慰却笑得更开心了,眼神里满是宠溺:“当然,如果有人需要私人辅导,也可以来找我。不过……可能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宋尘清。
宋尘清低下头,心里哀嚎:谢池慰你个混蛋!我哥还在旁边啊!
可就在这时,他哥宋尘明忽然转头,看着谢池慰,低声说了句什么。
谢池慰笑着点头,两人之间的氛围……竟然出奇地和谐?
宋尘清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演讲结束后,宋尘清想趁乱溜走,却被薛子莫一把拉住:“宋哥!你哥太帅了!还有谢池慰学长,他刚才是在说你吗?”
“闭嘴!”宋尘清恼羞成怒。
“哎?那边!”薛子莫突然指着操场出口,“你哥和谢池慰学长往这边来了!”
宋尘清头皮一麻,转身就想跑,可已经晚了。
“宋尘清。”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僵硬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好巧啊。”
宋尘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微皱:“又迟到?”
“我……闹钟坏了。”
“嗯。”宋尘明淡淡地应了一声,却没再多说,反而转身看向谢池慰,“他说他闹钟坏了。”
谢池慰靠在栏杆上,笑得像只狐狸:“是吗?可我记得,昨晚某人明明说‘明天我要早起’,结果……睡过头了?”
宋尘清瞪他:“你闭嘴!”
宋尘明看了两人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自己处理好。”
说完,他竟转身走了,留下宋尘清和谢池慰大眼瞪小眼。
“你跟我哥……到底什么关系?”宋尘清咬牙切齿。
谢池慰走近他,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喉结,低声道:“秘密。”
“谢池慰!”
“嘘——”谢池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今晚来我家,我告诉你。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下次不许再迟到。”
宋尘清脸一红,推开他:“谁要答应你!”
可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甜意。
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操场上,照亮了少年的脸庞。风里依旧飘着香樟叶的味道,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的气息。
这篇主要写宋尘清小时候和他哥的故事,后面会点明他哥是谁,原本是想写宋尘清和他哥在一起,后来发现不好写,就换了,下篇演讲会是他哥和莫雷他哥,期待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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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