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 第8章 八

入秋的雨从清晨就落个不停，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玻璃，晕开一层朦胧的水痕，凉风裹着湿冷，漫进二中的教室。

陆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摊着课本，桌旁立着一把浅灰色素伞，正是前天夜里知妧强行塞给他的那把。伞骨收得笔直，被他放得规规矩矩，全然不同于以往随意丢在角落的旧黑伞。

早读课刚结束，林骁就搓着手凑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语气带着讨好：“阿屿，借你伞用用，我去校门口买杯热饮，冻得不行。”

陆屿指尖落在书页上，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又干脆，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不借。”

林骁愣了愣，视线扫过那把素伞，顿时来了兴致，挤眉弄眼地打趣：“可以啊你，以前跟你借东西你都给，这把伞倒是护得跟宝贝似的，藏什么猫腻呢？”

陆屿缓缓抬眸，眼神清淡，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别闹。”

他周身依旧是惯有的疏离冷淡，对旁人的请求分毫不让，林骁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只是笑着念叨几句，便没再强求。

一整个白天，雨丝连绵不断。

知妧坐在教室里，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的雨幕，指尖轻轻顿了顿，心底藏着一丝细碎的念想，却也没多想，只盼着他别再淋雨就好。她性子热情开朗，行事坦荡爽快，只是单纯记挂着那人。

傍晚放学铃声一响，知妧便和姜柚一起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校门。雨势小了些，却依旧淅淅沥沥，冷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沁骨的凉意。

知妧家离学校极近，平日里都是步行回家，从不用司机接送。

姜柚家的司机早已停在路边，她朝知妧挥挥手：“我先走啦，你没伞，要不要我家司机送你回家？”

“不用啦，我等雨小点儿就行。”知妧笑着摆手，语气干脆。

姜柚叮嘱几句便上车离开，知妧孤身站在路口，正打算往檐下躲躲，目光骤然撞上不远处的身影，眉眼间染上几分明显的惊讶。

陆屿就站在香樟树下，身姿挺拔冷冽，手里稳稳撑着那把浅灰色素伞，周身的冷意被雨雾淡了几分。见她看过来，他缓步朝路口走来。

“陆屿？”知妧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他停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伞檐微微倾斜，不动声色替她挡住斜飘的雨丝，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语气平淡无波，淡淡吐出两个字：“路过。”

知妧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心里忽然就明白了，却没点破，只弯了弯眼：“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路，很近的。”

陆屿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示意她往路口走，伞依旧稳稳罩在两人头顶，没让一丝雨丝落在她身上。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雨声沙沙，倒显得格外安静。知妧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轻快：“今天雨下了一整天，你上午没淋雨吧？”

“没有。”陆屿的声音很淡，却比平日里柔和了些。

“那就好。”知妧笑了笑，脚步轻快。

陆屿脚步微顿，侧眸看了她一眼，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没应声，却也没再像从前那样冷硬。

“我家快到了。”知妧指着前面亮着暖灯的院门，“就到这里吧，伞你拿着，我跑几步就进去了。”

她说着就要往雨里冲，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陆屿的指尖微凉，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却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知妧身子一僵，心口猛地一跳，那处被他触碰的皮肤像是窜起一簇细碎的火苗，顺着腕骨往上烧，连带着耳根都悄悄泛了热。明明他的指尖是凉的，可被他碰过的地方，却烫得厉害，那点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袖渗进来，在心底漾开一圈软软的涟漪，让她瞬间忘了要迈步。

“我送你到门口。”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知妧心头一暖，没再推辞，跟着他一步步走到院门前。

“到啦。”她转过身，仰头看他，眉眼弯弯，“谢谢你送我回来，伞你先用，不要淋雨。”

陆屿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喉结微滚，只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撑着伞，消失在雨巷尽头。

知妧刚走进屋，就听见屋里传来妈妈温和的声音：“妧妧回来啦？外面雨大，没淋着吧？”

“没有呀。”知妧换了鞋走进客厅，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刚好碰到同学，送我到门口的。”

“同学？”妈妈端着刚热好的牛奶走过来，笑着打趣，“男同学女同学呀？看着心情不错。”

知妧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坦然笑道：“男同学，就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学习特别好的。”

“哦～”爸爸从报纸上抬眼，眼底带着笑意，“就是你总念叨的那个？人家还特意送你回来，挺细心的嘛。”

“就是刚好顺路啦。”知妧抿了口牛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心里甜丝丝的，像揣了颗温温的糖。

她窝在沙发上翻了会儿书，指尖还是总不自觉蹭过手腕，总觉得那点微凉又发烫的触感迟迟散不去，连带着心头都软软的。

母亲坐在一旁看文件，只随口叮嘱了句：“雨天路滑，以后放学早点回来。”

父亲也只是抬眼淡淡应了声：“嗯，注意安全。”

没人再多问，知妧起身往楼梯口走：“我先上楼写作业了。”

她快步走上二楼，关上房门才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轻轻笑了起来。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晚风拂过树梢，带着雨后的清润，连房间里的空气，都透着几分淡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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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朗气清，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校园里。

知妧刚走进一中教室，姜柚就抱着书本凑过来，开门见山问道：“昨天雨下那么大，你怎么回去的？”

知妧放下书包，神色坦荡自然，丝毫没有扭捏：“陆屿送我到家门口的。”

姜柚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八卦：“他专门送你回家的吗？你们俩到底到什么情况？”

知妧抬眸看她，语气坦荡又从容：“就应该算得上是朋友了吧，不过是他刚好碰到，顺路送了我一程，别想太多。”

姜柚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捂住嘴，一脸惊讶：“才刚到是朋友啊？我的天！”

她顿了顿，又了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理解：“不过也正常，对方是陆屿嘛，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跟人说，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又往前凑了凑，眼里的八卦藏都藏不住，声音压得更低：“那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一点好感了？”

知妧的指尖轻轻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好感吗？

她也不知道。

思绪轻轻一沉，便落回昨晚那个雨夜。他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说要送她到家门口。那一下很轻，却很稳，带着微凉的温度，像一片薄雪落在皮肤上，明明转瞬即逝，却在她心底烙下了清晰的痕迹。

知妧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却只是安静地垂着眼，没有回答。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收拾好书包的知妧、姜柚，刚走出教室就碰到了等在门口的江熠、陈阳，几人约着一起去吃饭。

“今天去吃那家火锅吧，刚好降温了。”陈阳提议道，江熠立马点头附和。

知妧拎起书包，笑着开口：“你们先往那边走，我去找陆屿问问他去不去。”

话音刚落，江熠就挑了挑眉，一脸打趣地吐槽：“好家伙，现在是非陆屿不可了，重色轻友实锤。”

陈阳也跟着笑着搭腔：“就是，咱们这堆人还比不上一个陆屿，太扎心了。”

两人嘴上揶揄，眼底全是熟稔的笑意，压根没有真的介意。

姜柚在一旁抱着胳膊笑看，刚要开口打趣几句，几人刚走出校门，就迎面碰上了从二中出来的陆屿和林骁。

陆屿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素伞，身姿清挺，周身带着淡淡的清冷，林骁则是一副散漫的样子，跟在他身侧。

两边人迎面遇上，林骁率先笑着挥手：“这么巧，正打算约饭，一起走？”

姜柚瞥了林骁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拒绝，照旧是欢喜冤家的较劲模样。

江熠瞥了知妧一眼，笑着揶揄：“得，不用你特意去找了，人直接来了，这下可以安心吃饭了。”

知妧坦荡笑了笑，也不恼，看向陆屿，眉眼温和。

陆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顿了顿，周身的冷淡淡了几分。几人本就常一起吃饭，默契十足，当即结伴往餐馆走去，说说笑笑的，氛围轻松又自在。

走到人群后面时，陆屿悄悄放慢脚步，和知妧并肩走在后面，抬手把那把浅灰伞递到她面前。

“伞。”

知妧看着他递来的伞，开口道：“不是让你先用吗？”

“不用。”他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执拗的坚持，不由分说把伞塞到她手里，“你用。”

知妧稳稳握住伞柄，抬眸看向他，眉眼弯起，坦荡又真诚：“那好吧。”

陆屿垂眸看她一眼，淡淡应了一声，跟在众人身侧，脚步不自觉放得平缓。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火锅店，暖雾裹挟着浓郁的火锅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暮秋的湿冷。靠窗的圆桌宽敞干净，众人依次落座，知妧随手将那把浅灰素伞靠在桌角，伞面平整，格外惹眼。

林骁眼尖，一眼便认出这把伞，当即挑眉开口，语气里满是诧异：“哎，这伞怎么在你这儿？昨天我跟阿屿借，他怎么都不给我，护得跟什么似的。”

话音刚落，知妧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屿便淡淡抬眼，目光轻扫过一旁嬉闹的林骁，声线微凉，带着几分淡淡的呵斥：“林骁，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林骁顿时愣了愣，满脸莫名其妙。

陈阳坐在一旁，压根没察觉席间的微妙暗流，只是直白地接话，眉头微蹙，满脸茫然：“这伞就是知妧的啊。”

他话音落定，依旧一脸懵懂，全然搞不懂陆屿为何突然出言制止，更看不懂席间转瞬而过的默契。

姜柚只淡淡瞥了陆屿和知妧一眼，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心照不宣的笑，垂眸翻着菜单，不多言语，眼底的了然藏得恰到好处。

江熠也大致猜出了几分端倪，神色淡然，只安静坐在一旁，眸底含着浅淡的笑意，并未多言，配合着众人不戳破这份心思。

林骁盯着桌角的伞，再对上陆屿淡淡扫来的、带着淡淡警示的眼神，又看了眼垂眸浅笑的知妧，瞬间恍然大悟，心里彻底明了，当即挠了挠头，讪讪闭了嘴，识趣地转开了话题。

唯独陈阳，看看神色淡然的陆屿，看看闭嘴的林骁，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姜柚和江熠，依旧一头雾水，挠着头愣在原地，死活想不通不过一把伞，怎么旁人都各有心思，只剩他一人摸不清头绪。

知妧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伞柄，心头漫过一丝细碎的暖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温柔，并未出声。

陆屿收回目光，神色平淡如常，顺手将桌上的菜单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语气平缓无波：“想吃什么，自己点。”

满室热气氤氲，烟火气缭绕，姜柚心知肚明，江熠了然于心，林骁后知后觉醒悟，唯有陈阳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