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最后一天,最后一门是英语。
陈影禾在二楼走廊靠窗的位置最后翻了一遍单词本。晨光还不是很晒,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临时抱佛脚的人,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把笔记本摊在窗台上,翻一页叹一口气。
她把单词本合上。
余光扫到对面教学楼有人从实验楼的考场出来。穿着白色校服衬衫,手里拿着透明笔袋。隔着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她不确定是谁。那人走到走廊尽头,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笔袋里的东西,然后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当然看不清,隔得太远了。
她把单词本塞进书包,转身往考场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旁边两个别班女生趴在窗台上,其中一个指着对面说“那个咪高二3班周云浥”,另一个踮脚看了一眼,说了句“佢物理想考满分就满分?,痴线?”。第一个女生笑了一声,又看了两眼才被同伴拉走。
陈影禾低着头下楼,假装没听见。
英语考完,从考场出来。
楼梯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完形填空第三题选什么?”“B吧。”“完了我选的C。”有人靠在墙上翻书,翻了两页就放弃了,把书往书包里一塞,说了句“算啦考都考完了”。
她贴着扶手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书包。
是夏沐橙。
考了一整天的试,早上扎好的马尾已经松了大半。皮筋滑到发尾,几缕碎发从额角和耳后散下来,有一小撮翘在左边眉骨上方,她自己大概完全没注意到。脸上带着考试刚结束的亢奋,一看就是那种考完就不想再提题目的类型。
她拽着陈影禾的书包带子晃了两下:“终于考完咗!你最后一题作文写咗几多字?”
“差不多写满了。”
“我写到一半觉得跑题,划咗一大段重新写。”夏沐橙仰头哀嚎了一声,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旁边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意。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往人群里张望:“诶,宋书阳呢——宋书阳!”
宋书阳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走路不快,脚步很轻。一只手拎着笔袋,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冷淡,是那种考完试不想费力气做表情的状态。五官线条偏硬,眉骨比较高,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认识的人都知道他只是懒得动脸。
夏沐橙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夏沐橙说你活该谁让你不复习。
他说反正写了也未必对,还不如省点时间检查前面的。语气平淡,说话的时候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袋的拉链头。
夏沐橙翻了个白眼,扭头问陈影禾:“你怎么走?”
“我骑车。”
“一起咯,反正顺路。”
三个人推着车往校外走。
考完试的校门口比平时热闹。有人勾肩搭背在校门口合影,有人在大声约火锅。夏沐橙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说终于可以睡两天了。
宋书阳说你不是考完哪次都说要睡两天,也没见你睡。
夏沐橙用书包带子甩了他一下。
他躲都没躲。书包带子打在胳膊上,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夏沐橙没看到。
陈影禾推着车走在旁边。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热气和校门口那排老榕树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眼车筐里的笔袋。英语考试用的那支黑色水笔,笔帽上被咬出了浅浅的牙印。
五一假期第二天,夏沐橙发来消息,说她发现社区那个图书室假期也开着,问陈影禾要不要一起去。
陈影禾回了“好”。
图书室离家不远,骑单车十分钟,藏在几栋老居民楼之间。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手写告示——开放时间、注意事项、还有一句“保持安静”。
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几张旧木桌,靠墙一排铁皮书架,窗户外面是棵老榕树。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在看报。
管理员阿姨坐在柜台后面,看见陈影禾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又嚟咗啊?”
她来过几次,管理员认识她了。
夏沐橙已经到了,占了靠窗那张桌子。草稿纸和笔记本摊了半张桌面,但手上拿的是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旅游杂志。头发重新扎过了,皮筋绷得紧紧的,和考试那天散着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书阳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看起来像是物理竞赛的参考书。他看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书页边上,偶尔皱一下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两下,大概是在想题目。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骨显得更高,但一松开,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半睡不醒的慵懒感。
陈影禾拉开椅子坐下。
夏沐橙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杯还冒着凉气的柠檬茶:“请你饮嘅。”
陈影禾道了谢,把吸管戳进去,翻开自己带的英语课外阅读。
夏沐橙抄了一会儿笔记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东西。先画了一只猫,不满意,又画了一只,胡须画歪了。她把草稿纸推到一旁,又扯了一张新的,这回画了一棵榕树——就是窗外那棵,画得歪歪扭扭的。
陈影禾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夏沐橙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抽象派。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图书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脚步很轻。白色短袖,不是校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正和管理员阿姨互相点头——阿姨显然也认识他,轻声说了句“好耐冇见你来啦”。他笑了一下,说最近忙。然后往靠窗的方向走。
他把帆布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本书,坐下来,翻开其中一本。
夏沐橙往陈影禾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了句“佢都系嚟咗”,语气里带着点“我就说吧”的得意。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画她的抽象派榕树。
陈影禾低头看自己的书。那一页讲的是一个英国人去意大利旅行的故事,她看了三遍开头,始终没翻到下一页。
图书室里很安静。
翻书的声音。吊扇吱呀转的声音。角落里老爷爷翻报纸的沙沙声。窗外偶尔经过的单车铃声。
阳光透过榕树叶落在周云浥翻开的书页上,光斑随着风扇的风晃了晃。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皱一下眉,又松开。
陈影禾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拉回手里的书。又看了两行,发现自己不知道刚才看了什么。
宋书阳中途去书架那边找书。经过周云浥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在看什么,用气声说了句“呢本我都睇过”。
周云浥没抬头,也回了句气声:“你唔钟意。”
“结局太惨。”
“我觉得几好。”
宋书阳耸了耸肩,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回原位。
夏沐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你哋讲紧咩书啊”,没人回答。她又问了一遍,宋书阳说“你不钟意睇嘅书”。夏沐橙拿笔帽戳了他手背一下。
宋书阳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小凹痕,又看了一眼夏沐橙,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看书。
又过了一阵,夏沐橙趴在桌上睡着了。
笔还握在手里。草稿纸压在胳膊底下,上面画的不知是猫还是狗被压皱了一半。呼吸很轻,刘海散在桌面上。
宋书阳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把自己那本书竖起来,往她那边挪了两寸——刚好挡住从窗户斜进来的一道光。落在她脸上那片亮斑移到了桌面上。动作很轻,连书页都没发出声音。
做完之后他继续低头看书,翻了一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数节拍。然后停下来,继续看。
陈影禾看到了。她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翻了一页书。
后来她看完了自己带的那本,起身去书架那边还书。
把书插回原位之后,她没有马上回座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想找一本新的。
有一本书脊上的书名很眼熟。她抽出来——封面上有一棵树的剪影。《芒果街上的小屋》。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推荐,一直想找来读。
她翻了两页,站着看了几行。
旁边有人走过来。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那个人侧了一下身子。
她抬头。周云浥正从旁边那排书架抽了一本书出来。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
“这本我看过。”
“好看吗。”
“好看。这本书挺有深意的。”
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科普类的书,拿着回了座位。
她抱着《芒果街上的小屋》也回到桌前。夏沐橙还在睡,宋书阳还在看书。吊扇还在转,老爷爷的报纸翻了一页。
她把书翻开,从头读起。
后来夏沐橙醒了。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揉着眼睛问几点了。
“三点半。”宋书阳把笔放下,“你睡咗半个钟。”
“半個钟咁耐?”她伸了个懒腰,胳膊差点打到旁边的书架,“好肚饿。”
“门口有家面包店。”
夏沐橙扭头看陈影禾:“去唔去?”
“去。”
面包店在街角,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菠萝包、蛋挞和肠仔包,玻璃上贴着“新鲜出炉”的红字。
三个人各买了一个菠萝包,坐在路边花坛边上吃。
阳光很好,有点风,吹得花坛里的矮牵牛晃来晃去。夏沐橙咬了一大口,面包屑掉了一裤子。宋书阳递了张纸巾,嘴里说“你食嘢可唔可以唔好咁邋遢”,手上又递了一张。
夏沐橙接过来,理直气壮地说菠萝包掉屑是自然规律,不掉屑的才不正常。
宋书阳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选择继续吃自己的面包。
有两个女生从面包店出来,手里提着装了蛋挞的纸袋。其中一个往花坛这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陈影禾只听见一个尾音——“……周云浥?”
同伴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两个人走远了,纸袋晃来晃去。
周云浥不在。他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们大概是把宋书阳认错了,或者只是看到了某个角度相似的人。
夏沐橙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又系佢啲fans”,语气见怪不怪。
陈影禾低头咬了一口菠萝包。酥皮脆的,咬下去碎碎的。她嚼了两下,菠萝包的甜味在嘴里漫开。
那两个女生已经走远了。
她们大概是高一的,也可能是高二的。谁知道呢。反正不管哪个年级,总有那么多人知道他,讨论他,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他。
而她在走廊上碰见他那么多次,也只敢在他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一眼他后领口那截翘起的线头。
他大概是很多人的月亮。
但她只是地上抬头看的人。
夏沐橙又咬了一大口,面包屑照例掉了一裤子。宋书阳又递了张纸巾,嘴里说“你件校服听日要洗啦”。夏沐橙接过来,理直气壮地说昨天已经洗过了。
宋书阳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选择继续吃自己的面包。
傍晚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晚报,听见门响,把报纸往下移了两寸,从镜框上面看了她一眼。
“返来啦。今日去咗边?”
“图书馆。同沐橙佢哋。”
“哦。”他把报纸翻了一页,“考完试就放松下,但唔好日日都出去玩。”
“我都话佢去图书馆,唔系去玩。”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你女去图书馆你都有意见?”
父亲被噎了一下,隔着报纸说了句“我冇话有意见”。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冲陈影禾努了努嘴:“攞一块食。饭仲要一阵先好。”
陈影禾换了拖鞋,走过去拿了一块。西瓜冰过的,咬下去清甜,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小口吃着。
父亲折起报纸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期中考试点样?”
“英语作文差点写唔落去。”她老老实实地说。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追着问分数。沉默了两秒,又说:“尽力就得。唔好成日畀自己咁大压力。”
陈影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重新戴上眼镜,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杯子里没水了,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母亲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嘴里念叨着“你老豆就系口硬心软,次次话唔好畀压力,次次都系佢第一个问成绩”。
父亲端起空茶杯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陈影禾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掌心温热,拍完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母亲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头对陈影禾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了句“佢就系咁”。
陈影禾咬了一口西瓜,偷偷笑了一下。
她回到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芒果街上的小屋》,放在台灯旁边。封面上的树剪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找日记本。翻开,拿笔。
考完了。
在图书馆借了一本书。他路过书架,说这本他看过。
现在我翻开它,每一行他都读过。
这种感觉很轻,像下午的阳光落在他的书页上,又落在我这一页。
合上日记本。
她拿着西瓜皮出去扔了,洗了手。打开冰箱放盘子的时候,又看见那瓶旧的水溶C。它还在中层,比上次又往里挪了一点。旁边那排酸奶已经喝完了大半,又补了两盒新的。
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瓶身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它一直没被扔掉,但也越来越不起眼了。
她关上冰箱门。
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稀稀拉拉的,拉得比盛夏的时候长。阳台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晾衣架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夏沐橙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菠萝包真好吃,下次换个口味试试。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全是猫的。
她回了个“好”。
然后她把那本《芒果街上的小屋》从桌上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读。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窗外蝉声一阵一阵的,像在给这个夏天数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