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檐漫 第3章 弯道

体育课快下课的时候，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让大家集合。他手里拿着一张校运会报名表，念了一遍已经报满的项目，然后说女子4×100还差一个人。

“没人主动报，那我就点名了。”体育老师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陈影禾。”

陈影禾愣了一下。

“你跑第三棒，弯道。”体育老师把名字写在表上，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同桌在旁边小声说：“弯道选手，加油咯。”

陈影禾没说话，心跳砰砰的。她想说“老师我很久没跑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散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同桌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接下来几天放学后留下来练交接棒。四个人里陈影禾跑第三棒，负责弯道。

交接手势练了很久。第一回和跑第二棒的女生怎么都合不上拍，棒递早了两步，对方没接住，接力棒在跑道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她跑过去捡，那女生也跑过去捡，两个人蹲在地上同时伸手，互相看了一眼。

“我来——”对方先伸手捞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咧嘴一笑，“掉了三次了，这棒跟抹了油似的。”

她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比一般女生大半个调，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没停过——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别着的号码布：“夏沐橙，高二3班的。你也是被老师点名的？”

陈影禾点头。

“巧了，我也是。”夏沐橙翻了个白眼，“老张——就我们体育老师——说我去年跑过，我说那都去年的事了，他说去年跑过今年就能跑，什么逻辑。”她拍了拍陈影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过练了两天，好像也没那么烦。跑就跑呗。”

她说完又把接力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差点又掉，自己先笑了。

陈影禾看着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女生，觉得跟她待在一起不费劲。她说话不用想怎么接，她自己会把话填满。

后来几天训练完，两个人会一起去小卖部买水。夏沐橙走在前面，步子大，走路带风，说话的时候喜欢倒退着走，面对陈影禾，手舞足蹈地比划。陈影禾好几次提醒她“后面有人”，她才笑嘻嘻地闪开。

聊的话题从跑步姿势到各自的班级。夏沐橙说她教室在高二那层，爬楼梯爬得想死。陈影禾说高一的还好，就是离食堂远。夏沐橙一拍大腿：“那你们中午抢饭不是很吃亏？”语气严肃得像在讨论什么战略问题。陈影禾笑出声。

她们就这样慢慢熟了。

校运会前一天，最后一次合练。四个人练完一轮交接棒，坐在跑道边休息。操场上很热闹，好几个班同时在练，跑道上到处是人。

夏沐橙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下巴朝操场那头扬了扬：“诶，我们班那几个男的也在练。”

陈影禾顺着方向看过去。操场的对角，高二3班几个男生正在跑道上练接力交接。她一眼就看见了周云浥——白色运动短袖，站在第三棒的位置，正弯腰接过前一棒递来的接力棒，动作很干脆。

“中间那个，周云浥，”夏沐橙用手肘撑着陈影禾的肩膀，半靠在她身上，像认识很久了似的，“我们班物理课代表，回回联考拿满分，不是人。”

陈影禾“嗯”了一声，低头喝水，没接话。

“旁边那个——”夏沐橙又指了指跑道边树荫底下一个靠坐在围栏边的男生，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瓶水，没在训练，就那么半靠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宋书阳。也我们班的。来看热闹的，自己不跑。”

陈影禾看了一眼。宋书阳的姿势很放松，背靠着围栏，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像是随时能在树荫下睡过去。旁边的人跟他说了什么，他回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人被噎了一下，然后笑着捶了他一拳。

“你别看他那样，”夏沐橙说，“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就是话少。”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往垃圾桶的方向一抛——没进，弹出来滚到地上。她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捡起来扔进去，回头冲陈影禾挥手：“走，再练一趟。”

陈影禾跟着站起来，余光里操场的对角线还在跑。周云浥跑完了那段弯道，把棒交给下一棒，退到跑道边，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树荫底下的宋书阳好像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懒洋洋地走过去，递了瓶水给周云浥。两个人在跑道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什么，周云浥笑了一下，宋书阳没什么表情，又慢悠悠地踱回了树荫下。

陈影禾的目光在操场的对角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头，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跑道上。

校运会那天太阳很大，操场边的榕树投下大片的荫。广播里循环放着进行曲和各班的加油稿，偶尔穿插一两句搞笑的——有班级投稿写“某某某你跑完我请你喝奶茶”，被广播员念出来，全场笑成一片。

陈影禾站在检录处排队，把号码布往胸口别了好几次都没别正。夏沐橙在旁边看不下去，一把拿过来：“给我吧，你手抖得都快对不准了。”她替她理好别针，又顺手把陈影禾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

“……多谢。”

“唔使客气。跑完请我饮嘢就得。”夏沐橙咧嘴一笑。

广播响起，女子4×100准备检录。陈影禾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往起跑线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余光扫到高二3班的方阵——周云浥穿着白色校服衬衫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水瓶。宋书阳坐在他旁边，脑袋仰着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在晒太阳。

她赶紧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跑道上。

枪响。

跑第一棒的女生冲出去，跑第二棒的是夏沐橙。夏沐橙跑过来的时候脸已经憋红了，交接棒递得很稳。接力棒落到陈影禾手里的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剩耳边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喘气的声音。她沿着弯道加速，跑道边的加油声模糊成一片，什么都听不清，但跑得很顺。棒递到第四棒手里的时候，身后有人在喊“稳住稳住”，声音很远。

第四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们抱在一起尖叫。没有拿名次，第三还是第四，记不清了，但没掉棒，跑完了。夏沐橙搂着她的脖子蹦了好几下，蹦得陈影禾跟着一起晃。

“没掉棒！我们没掉棒！”夏沐橙在她耳边喊。

陈影禾被她晃得站不稳，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比赛结束后，陈影禾和夏沐橙没有马上离开。夏沐橙拧开水瓶灌了两口，用手肘碰了碰她：“先别走，等会儿男子4×100，我们班也报了。”

两个人靠在跑道边的围栏上。广播在念下一场比赛的检录通知，参加男子接力的选手陆续往起跑线走。陈影禾一眼就看到了周云浥——白色运动短袖换成了背心，站在第三棒的位置，正原地跳了两下热身，小腿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他低头活动手腕，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第三棒，”夏沐橙撑着围栏，下巴往那边一扬，“跟你一样，跑弯道。”

陈影禾没接话，目光跟了过去。

枪响。第一棒冲出去，第二棒交接很顺。接力棒到周云浥手里的时候，他起步很快，弯道上身体微微倾斜，步幅拉得很大，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别人那样咬牙发力，反而有种轻巧的节奏感。棒递到第四棒手里的时候，他退到跑道边，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然后直起腰，望向终点线。

高二3班拿了第二。

跑道边围观的女生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前面几个女生互相拽着胳膊，有人踮着脚往那边看，嘴里念叨着“哪个哪个，跑第三棒那个”。另一个接话：“高二级草，你唔知咩？”说完被旁边的人笑着拍了一下肩膀。后排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只零星漏出几个字——“好快”“弯道超了半个人”“佢叫咩名话”。

夏沐橙胳膊搭在围栏上，看着那群女生的方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平时早操都没见她们这么积极过。”

陈影禾笑了一下，把目光从跑道那头收回来，低头拧手里的水瓶。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比赛结束，陈影禾和夏沐橙去操场边的小卖部买水。

“我说吧，”夏沐橙把冰矿泉水贴在脸上降温，整个人摊在小卖部旁边的长椅上，“跑完还挺爽的。”

陈影禾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才从比赛的状态里缓过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几天的训练有了具体的意义。不是因为名次，也不是因为那个人在不远处——就是单纯地跑完了，跑下来了。也看了一场很好的比赛。

广播在念下一场比赛的检录通知。夏沐橙喝完水，拧上瓶盖，忽然坐直了身子：“我哋班几个人约咗去校门口食冰，你嚟唔嚟？”

陈影禾愣了一下：“你们班？”

“嗯，就几个跑接力的同学，还有宋书阳——他算编外后勤吧，虽然全程就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干。”夏沐橙站起来，把空瓶子往垃圾桶一扔，这回进了，“嚟啦，我带你。”

陈影禾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傍晚校门口的糖水铺很热闹，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桌面上摊着红豆冰、杨枝甘露、清补凉。风扇在头顶吱吱转，老板娘在柜台后大声喊单号，空气里飘着椰奶和西米露的甜香。

夏沐橙带着陈影禾进去的时候，靠窗的长桌已经坐了几个人。宋书阳坐在最外面，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得很慢。他抬起头看见夏沐橙，把书合上，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咁迟。”他说。

“练咗一阵先过嚟?嘛。”夏沐橙拉着陈影禾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接力队友，陈影禾。”

宋书阳抬眼看了一下，点了点头，把菜单推过来，没说别的。

夏沐橙凑到陈影禾耳边：“他说话就这样的，不是对你有意见。”

陈影禾笑了一下，接过菜单。

人陆续到齐了。除了宋书阳和夏沐橙，还有高二3班几个跑接力的男生，都穿着运动短裤，头发还带着刚洗完的潮气，进来就往椅子上一瘫，嚷嚷着累死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复盘今天比赛，说到交接棒差点掉的时候互相甩锅，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周云浥是最后进来的。他换了件干净的校服衬衫，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碎发贴着眉骨。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陈影禾身上停了半秒，闪过一丝意外。

“呢边。”宋书阳抬了抬下巴。

周云浥走过来，在宋书阳旁边坐下，对面刚好是陈影禾。

宋书阳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放杯子的地方，随口问：“你物理卷子写了没？”

“写完了。”周云浥说。

“借我看看最后一道大题。”宋书阳伸手去够他放在桌边的书包，周云浥把书包往旁边挪了一下，笑了一声：“自己写。”

宋书阳收回手，也没坚持，低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小气。”

周云浥没理他，转头看向对面的陈影禾：“你也跑接力？”

“嗯，”陈影禾握着杯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第三棒，弯道。”

“我也是第三棒。”

“……我知道。夏沐橙说的。”

周云浥点了点头。他好像想说什么，但顿了顿又没说，只是把桌上的纸巾往她那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做完就转过头去，听旁边几个男生争论今天裁判吹哨到底偏不偏心。

老板娘端上来一盘芒果冰。夏沐橙第一个伸手，勺子戳进冰里挖了一大块，动作快得像抢。宋书阳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没吃过饭啊。”夏沐橙嘴里含着冰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关你什么事”，全桌都笑了。

陈影禾低头吃冰，偶尔跟着笑。

风扇在头顶转，有人在聊比赛成绩，有人在吐槽裁判，夏沐橙和宋书阳斗嘴——一个快得像机关枪，一个每句都精准噎人。桌上闹哄哄的。

周云浥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满桌的碗碟和说话声。谁也没有专门跟谁搭话，但他偶尔会不经意地往她杯子里空了的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没有专门做什么。

后来大家陆续起身，推着单车往外走。天色已经暗了，校门口的街灯亮了一排。夏沐橙跟陈影禾说了句“听日见”，然后转头冲宋书阳喊了一句“你踩车唔好又睇书啦”。宋书阳单脚撑着地，头也没回，抬起一只手摆了两下，当告别。几个男生互相喊了几句“走啦”“礼拜一见”，各自跨上车散了。

陈影禾站在糖水铺门口，低头解单车的锁。钥匙拧了两下没拧开，她蹲下去看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

“你家住哪边？”

她回头。周云浥推着车站她身后，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刚才打包的杨枝甘露，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用不用，”她站起来，摆了摆手，声音有点慌，“我自己骑车来的，自己回去就行。”

周云浥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把车头转了方向，跨上去，一只脚撑着地。

“那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他点了下头，踩下脚踏板，跟在宋书阳后面往路口骑走了。陈影禾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和宋书阳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把车锁拧开，推着车往回走。风吹过来，带着椰奶的甜味和夜晚的凉意。

她觉得今天很好。不只是因为跑完了接力，也不只是因为那碗芒果冰很好吃。是因为她坐在一张桌子边，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但她没觉得不自在。是因为夏沐橙说“听日见”的时候像认识很久了似的。是因为一切都自然地发生了——比赛、朋友、糖水铺的夜晚，还有那句“路上小心”。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6月25日晴

接力没掉棒，拿了第四。夏沐橙搂着我蹦了好久。

晚上跟她们班的人去吃冰。他也来了，坐我对面。

出门的时候他问我家住哪边，我说自己骑车回去就行。他说路上小心。

今天很好。

合上日记本，她没有马上站起来。窗外的蝉还在叫，冰箱里那瓶旧的水溶C安安静静立在原位。她盯着冰箱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