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依旧聒噪,将七月的午后拉得格外漫长。
自上次在公园长椅和沈烬安交换了联系方式,日子好像也跟着变得不一样起来。手机列表里多了一个亮着篮球头像的对话框,昵称是简单的“烬”字,每次亮起消息提示,指尖划过屏幕时,心跳都会莫名快上半拍。
这天傍晚,我抱着刚从书店买来的书,又一次往社区公园走去。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橘色,晚风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吹走了白日的燥热。远远地,就听见球场上传来少年们的笑闹声,熟悉的身影在篮下穿梭,黑色的短袖被汗水浸湿,贴在他的后背,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躲进长椅看书,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看着他。
沈烬安打球的样子,和平时坐在长椅上和我闲聊时完全不同。他眼神专注,运球、过人、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与锐气,引得场边几个围观的女生小声尖叫。可即便在这样热闹的时刻,他也会下意识朝我这边望过来,目光对上的瞬间,他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抬手朝我挥了挥,示意我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书,慢慢朝球场边走去。
“来了?”他打完一局,走到场边,接过朋友递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脖颈间,又没入衣领。他擦了擦汗,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书上,“今天也来看书?”
“嗯。”我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手腕上的黑色串珠,又很快移开,“你们……常来这儿打球吗?”
“周末没事就来。”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脚边,踢了踢脚边的篮球,“学校球场规矩多,还总有人抢场,不如这儿自在。”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儿安静,适合你看书。”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记得我喜欢安静。
正说着,几个和他一起打球的少年凑了过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为首的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笑着拍了拍沈烬安的肩膀:“安哥,这是你朋友啊?”
沈烬安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苏漾。”
“哟,安哥居然还有这么文静的朋友?”黄毛少年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不像我们,天天跟着你打架逃课的。”
这话一出,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打架逃课,这些词和眼前的沈烬安联系在一起,还是让我有些不适应。可沈烬安只是皱了皱眉,伸手拍了一下黄毛的后脑勺:“别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啊。”黄毛嬉皮笑脸地躲开,又凑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同学,你可离安哥远点,他可是出了名的混子,跟他玩小心被带坏。”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烬安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我面前,语气冷了下来:“别乱说话。”
黄毛见状,也不敢再开玩笑,只是撇了撇嘴,带着其他人转身继续打球了。
场边只剩下我和沈烬安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歉意:“别听他们瞎说,没什么意思。”
“没事。”我摇摇头,可心里还是有些在意,“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会……打架逃课?”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我知道这样的问题会让他难堪,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那些邻里间的传闻,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沈烬安沉默了一下,蹲下身,手指在篮球上轻轻敲着,语气听不出情绪:“逃课是有,打架……也有过。”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底没有丝毫闪躲:“但我从不主动惹事,也没欺负过别人。大多时候,都是别人先挑事,我才还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撒谎的样子。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带着歉意的笑容,想起他教我打球时的耐心,想起他递过来的冰可乐,想起他在我被调侃时,下意识挡在我身前的动作。
原来那些传闻,从来都不是全部的他。
世人只看见他桀骜张扬的外表,只听见那些关于他叛逆的流言,却没人愿意停下来,看看他眼底的温柔与赤诚。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不是故意要问的。”
“没事。”他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习惯了,从小就有人这么说我。”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和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我有些疑惑。
“他们只信传闻,可你会问我,会愿意听我解释。”他看着我,语气认真,“苏漾,你信我吗?”
那一刻,蝉鸣依旧聒噪,晚风依旧温热,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像个怕被误解的孩子。
我轻轻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信你。”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火,嘴角的笑意也变得格外灿烂:“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冰可乐,递给我,还是熟悉的牌子,熟悉的凉意:“刚买的,还冰着,解解暑。”
我接过可乐,冰凉的瓶身贴在掌心,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也驱散了刚才的尴尬。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带着点他身上的味道。
“要不要再学会儿球?”他看着我,语气带着点期待,“上次教你的运球,还记得吗?”
“记得一点。”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再练会儿?”他笑着说,“这次保证不教错你。”
我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好。”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的橘色被染成了深紫。球场上,少年们依旧在肆意奔跑,蝉鸣渐渐稀疏,晚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沈烬安教我运球,指尖偶尔碰到篮球时,他会轻轻扶着我的手,纠正我的姿势。他的手心带着薄茧,却格外温暖,动作也依旧耐心,没有半分不耐烦。
“你学得很快。”他笑着说,看着我把球稳稳地运了几下,“比我第一次学的时候好多了。”
“是吗?”我有些惊喜,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些所谓的“混混”标签,从来都定义不了他。他不是传闻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少年,他只是一个被世人误解的、渴望被理解的孩子。他桀骜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柔又赤诚的心,会因为别人的一句“我信你”而开心很久,会耐心地教一个笨拙的人打球,会递上一瓶冰可乐,会在别人调侃时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世人皆说沈烬安顽劣叛逆,可只有我知道,他眼底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装出来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将球场照得一片昏黄。我抱着书,和沈烬安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我们的发梢,带着点凉意。
“快到你家了吧?”他看着前面的路口,轻声问。
“嗯,前面就是了。”我点点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笑着问。
“谢谢你……挡在我前面,也谢谢你教我打球。”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谢谢你愿意跟我解释。”
“傻不傻。”他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这两个字落在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我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嗯,朋友。”
“那我走了。”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家走。手里的可乐已经不冰了,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带着点凉意。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沈烬安的聊天框,看着他的头像,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谢谢你的可乐,很好喝。”
没过多久,消息就回复了过来,带着个笑脸的表情:“下次再给你带。”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蝉鸣已经停了,晚风带着夜色的清凉,吹进房间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沈烬安的样子。他打球时张扬的身影,他被误解时坦荡的眼神,他教我打球时耐心的动作,还有他笑着说“我们不是朋友吗”时,眼底的温柔。
原来世人的偏见,从来都不是定义一个人的标准。真正的他,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藏在他递过来的冰可乐里,藏在他挡在我身前的动作里,藏在他眼底,从未熄灭的温柔里。
那个夏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桀骜不驯的少年,也可以有这样柔软的一面。而那些被流言包裹的偏见,在真诚与温柔面前,终究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