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午休时间通常有一个小时,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吃饭、睡觉或者在走廊里打闹的黄金时段。但对于江栖迟而言,这原本是属于绝对安静的独处时光。
然而,这种“绝对”在裴妄出现后的第三天,彻底宣告失效。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拖沓。江栖迟连头都没抬,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只是在裴妄走到他身边那片阴影时,极其自然地将旁边的一瓶冰镇矿泉水往旁边推了推。
裴妄挑了挑眉,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抓起那瓶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带着少年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谢了啊,江学霸。”裴妄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毫无心理负担地凑过来看江栖迟的试卷,“今天怎么没做物理?换数学了?”
“物理做完了。”江栖迟淡淡地回了一句,身体却下意识地向另一侧微微倾斜,给这个浑身散发着热气的人腾出一点空间。
“真卷啊你。”裴妄啧啧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三明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老班今天又在班上念经,说什么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还是你这儿清净。”
江栖迟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他那个三明治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是过期的。”
“什么?”裴妄咬到一半的动作顿住。
“便利店的打折区,昨天晚上的库存。”江栖迟指了指三明治包装边缘那个不起眼的日期喷码,“吃了会拉肚子。”
裴妄僵了两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难怪味道有点怪。行吧,看来今天只能饿着肚子听你讲题了。”
说是听题,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裴妄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或者干脆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发呆,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而江栖迟则在一旁安静地刷题,偶尔在裴妄指着某道题发出“这什么鬼东西”的哀嚎时,伸出笔尖,言简意赅地指点两句。
这种诡异的默契持续了一周,直到周五的下午。
那天南城突降暴雨,天台没法待,两人只好躲进了教学楼后面废弃的自行车棚。
狭小的空间里,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顶棚上,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空气潮湿而闷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裴妄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江栖迟正低头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抬起头,正好撞进裴妄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
裴妄靠在满是灰尘的自行车架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苗在他指尖忽明忽暗地跳跃。
“江栖迟。”裴妄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天天往你这儿跑?”
江栖迟动作一顿,垂下眼帘:“这里是公共区域。”
“屁的公共区域,那破天台平时连鬼影都没有。”裴妄嗤笑一声,忽然直起身子,凑近了江栖迟。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江栖迟能看清裴妄睫毛上挂着的一颗细小的水珠。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江栖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是因为……”裴妄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江栖迟强作镇定地问。
“哪里都有意思。”裴妄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一丝裂痕,“明明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胆子却比谁都大。那天我在天台上抽烟,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换做别人,早就吓得去告老师了。”
江栖迟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告老师没用,你也不会听。”
裴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车棚里回荡。他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几乎要撞到江栖迟。
“行,你懂我。”裴妄笑够了,伸手揉了揉江栖迟那头柔软的黑发,动作有些粗鲁,却又带着几分亲昵,“江栖迟,你这人,有点意思。”
江栖迟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对了,”裴妄忽然收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江栖迟的手里,“下周我有场地下赛,在城西那个废弃工厂。你要是无聊,可以来看看。”
江栖迟捏着那张纸条,指尖触碰到上面残留的体温,烫得惊人。
“我不看这种危险的东西。”他冷冷地拒绝。
“别急着拒绝啊。”裴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处,“赢了这场比赛,我就能拿到去北城集训的资格了。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还能做校友。”
江栖迟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裴妄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怎么?不相信我能考上北城?江学霸,你也太小看我了。”
说完,他拉起校服外套的帽子,一头冲进了雨幕中。
“走了!下周见,江栖迟!”
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帘中,只留下江栖迟一个人站在车棚里,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时间和地点,字迹潦草狂放,像极了那个人的性格。
江栖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离心脏最近。
雨声依旧嘈杂,但他却觉得,这个夏天,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暗流涌动,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