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燃燃,海边的风带着咸湿拂在人身上,又闷又燥。
于璐拉着行李箱走在沥青路上,廉价行李箱的四个轮子没有一点静音作用,满大街回荡着咔咔作响,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高铁下来,上地铁,换乘两次,又找公交车,下车还要走1.5公里。
工作还没开展,她就有点想回家了。
“小姑娘,你到哪了?需不需要我找人去接你?”房东阿姨的头像是一盆吊兰,没开花。这条带着方言口音的语音消息一出来,于璐两眼一酸。
她最近得到的善意真的不多,老天好像在她的世界沥沥啦啦地下雨。
求职不断受挫,父母断掉供给,租房被人骗光积蓄……
素未谋面的,她不想麻烦别人,于是道了谢推辞了。
这座小渔村在L省的一个边边角角上,两边临街的店铺或开或闭,一眼过去,都是用老板名当牌子的小店,牌子是红底白字,有的已经褪色,深浅不一。
这是真真切切的进村了。
导航显示直线距离1.5千米,实际七拐八拐,走了得有四十分钟。
于璐满头大汗地走进一条大路时,天空突然下起太阳雨。
吧嗒吧嗒地雨点砸在脸上,于璐几乎气笑了。
她更大力地拽着破箱子,踢踢踏踏向前走去,下吧,省了擦汗了。
等到了导航自动结束的位置,她已经全身湿透了,还是很热,更糟糕的是,她站在大街上,根本没看见房门。
刚要拿起手机打电话,街角一个掉漆的铁楼梯传来声响,于璐警惕地看过去。
“你是小于吧?”一个烫着发的中年女人笑吟吟开口。
“我是房东,我姓陈。怕你找不找地方,想着你应该快到了就下来接你,被雨淋着了吧,快上来。”
说着,她踩着双大红拖鞋走下来。身上的波点连衣裙半新不旧,皮肤是粗糙的土黄色,只有那头烫发,卷又小又密,一看就是新烫不久。
有点滑稽。于璐略弯下眼睛,松了口气,手上也卸了力,满口道谢。
“没事,天这么热,淋点雨也没什么。”
房间是一楼的平房,只是她走到了房子的背面,所以没有看见门。地基高一截的原因,需要爬一截楼梯。
途中经过一个带小院的屋子,房东阿姨往里指了指,“这是我家,有什么事你就来喊我就成,哎,我帮你拿箱子!”
于璐赶紧拒绝,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虽然这个阿姨身形是她两倍,走起楼梯咚咚的响,但她还不至于让长辈帮她拎箱子。
趁这个机会她也顺势打量了一下隔壁的情况。挺宽敞的小院,院里靠墙还搭了个葡萄架,未成熟的葡萄套上了纸袋。另一侧则摆了不少花盆,里面有各种她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
房东大概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于璐想。
陈淑英走到墙边突然站住了,脸拉的老长,和刚才笑盈盈的模样判若两人。于璐不知道自己哪里触到人家霉头,捏紧拉杆箱把手,一时无措地看着她。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是这时候她说房子不租了,于璐真不知道今晚睡哪个桥洞。
“徐修林!我让你看着天色,看着天色,下雨就把衣服收了,你又不当回事!”
“整体捣鼓你那些破烂,就捣鼓吧,不用收,反正是你的床单!”
于璐呆滞了一下,顺着视线看过去,院外的晾衣绳上晾着一张灰色的床单,旁边几件宽大的白色t恤,还有条男士内裤。
她赶紧别过脸去。
没看到屋里走出的徐修林,**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大短裤,满脸不在乎地出来收还没干又打湿的床单。
再往前走几步,院墙刚好挡住了两方人的身影,只能听得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陈淑英把她带到平房门口,钥匙递给她,笑道:“我们这边年轻人都出去了,很少有外人来,安全没问题,而且我们家就在隔壁呢,你喊一声就能听见。”她拍了拍于璐身上的雨水,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都不容易啊,找到工作就很好了。”
于璐深以为然。她这半年投了无数份简历,面试了数十次,才拿到这家公司的offer,却是基层县域岗。
她拦住转身欲走的陈淑英,从箱子里匆匆拿出几包苹果干,“阿姨,这是我老家的特产,你拿回去和叔叔尝尝。”
陈淑英愣了一下,莞尔笑道:“我老头子早走了,家里的是我儿子!谢谢你了啊,这大老远的,多费事啊。”
于璐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招笑,她麻木地想,随便是你的谁吧,反正东西我给出去了。
送走陈淑英,她才沉下心来打量这几间屋子。从小住宿舍,她心里渴望极了拥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房间,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可这房间……太简陋了,水泥地,掉粉的墙,一点让人布置的**都没有。
好在房间被人用心打扫过,倒是不脏。她从箱子里掏出床上三件套铺上,看着有自己气息的床褥,心里安定了几分。
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打开手机看了眼,除了广告推送没有任何消息。
彼时的于璐大胆的拒绝了爸妈回老家找工作的要求,跟家里陷入冷战,一心要进大厂,留在大城市,心里憋着一口气,把手机按灭。
消息不回就不回吧,反正我是不会回家的。
外面的雨下的急,停的也急。于璐往外看了眼,也就下湿了地面。
她把窗户打开,混着草木气味的空气流进来,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自己的箱子,找到除螨喷雾满屋喷了一遍,又仔细擦了,才把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填充进空荡荡的屋子。
夏天白日尤其长,直到有人敲门于璐才恍然,已经六点多了。
她中午在高铁站买了便利店最便宜的饭团,早就饿过劲了,都忘了晚饭。
“来了。”
她估计来的就是房东阿姨,直接出到院子里打开了门。
看到来人于璐愣了愣。
敲门的是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戴着副眼镜,头发有一点翘边,看着挺腼腆的样子。
“你找谁?”
于璐喊了一声,徐修林这才反应过来,慌乱避开视线,“姐姐好,我妈让我喊你去吃饭。”
他顿了顿,又抬手一指隔壁,“就……就旁边。”
于璐一下就反应过来,房东阿姨刚说自己有个儿子,显然就是眼前这位。
她在心里小小的诧异了一下。
阿姨那么豪爽的人,儿子这么腼腆?
最让人不解的是他的白,一个大小伙子长得冷白皮,在这个遍地喀秋莎的渔村堪称异类。
于璐客气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阿姨,我晚上……”
她想说随便吃点,但厨房她根本就还没收拾。想说点个外卖,但这个地方真不一定能送到。
于璐的话就这么卡壳,徐修林很善良地微微弯了弯眼角,“没事的,我妈已经做好了,你累了一天,不用忙活了,姐姐。”
最后两的字咬的很轻,于璐感觉耳边一麻。
她回头看了看,家徒四壁。再拒绝下去就有点不知好歹了,而且隔壁的饭香已经一阵一阵勾引着她,遂厚着脸皮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于璐很狗腿地笑笑。
刚要迈步出去,突然感觉不对,低头看了一眼差点找个地缝钻过去。
“等我一会哈。”于璐火速钻进房间,把外套披上。
怪不得那个男生不看她,还以为是小男孩太腼腆,原来是自己都快内衣外穿了。
她来的时候穿了件防晒衣,里面只有个吊带背心。回房间又湿又热,直接把外套脱了,又干了一下午活,领口的内衣有点跑上来了,自己还浑然不知。
于璐心里很疲惫,最近是流年不利,还是时运不济?怎么干什么都像中了倒霉魔咒一样?
徐修林站在门外,等那道纤细的人影消失,才呆呆地吐出句“卧槽”。
他深情都有点恍惚,使劲拍了拍发烫的脸,顺便捋了几下有点发卷的头发,站了一会,不自在地动了动脚。
只听他妈这几天高兴房子租出去了,又能多一笔进账,租客还是个有文化的大学生,今天却是第一次见。
她皮肤白皙,虽然穿的有点随便了,但能看得出是个很有书卷气的人。
等于璐出来,就看到那个长影还乖乖立在原地。少年的身形还未长成,被夕阳拉的略显清瘦。
“走吧。”
二人并肩而立,于璐想到自己接下来开拓市场的工作,自觉应该当个活泛健谈的人。
她给自己鼓了鼓劲,想拿这个小本地人先练练手。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奥,读高中呢?”
“嗯,高二了。”
“成绩怎么样?”
这句话出来于璐差点想给自己两巴掌。她终究是变成了小时候最烦的那一类亲戚,她看不见箱子里的绵羊,她是一个无趣的大人了!
还是个功能尚不健全的大人,于璐想。
然而徐修林依然是温温吞吞,一板一眼的回答:“还可以。”
于璐决定闭上嘴,不再问这些老掉牙的问题。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房东儿子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安静得于璐有一点焦躁,好在出了这个门,没几步就是隔壁的门,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于璐松了口气,激动地甩掉他,朝更熟悉的房东阿姨跑去。
“陈姨,麻烦你了,老远我就闻到香味了。”
陈淑英高兴地合不拢嘴,她就喜欢热闹,“快坐下快坐下,徐修林,你去搬个凳子,不要板凳,搬个正八经椅子来,以后就放在这。”
于璐这一刻变得很欣喜。因为她非常聪明地领会到话里的意思,不要搬给客人坐的板凳,搬个给家人,或者说常客坐的、更舒服的椅子。
徐修林答应了一声,走到葡萄架那边的厢房,不一会儿单手拎出一把椅子。
于璐赶紧去接,但他没撒手。
“这个挺沉的,我来就行。”
于璐笑的更开心了,谁都喜欢贴心有礼貌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