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上电梯吗小姐?”
距离她不远处的男人正要迈步朝她走来,陈由猛地回神连道两声不好意思,转身一脚跨进电梯轿厢。只用几秒,层门闭合,再次把他们分隔两地。
为了方便客人观景,临礼的电梯专门采用了半透明式材质。从一楼到六十六楼,要花费十分钟。
期间停过几次,后来的客人老总做派十足,一开始站在门边的陈由被挤到最里面。
舒缓的音乐在脑中回荡散开,陈由盯着外头还未落下的夕阳,任由情绪四散。
南淮一中从她那一届开始就一直有个传言——想要考得好,拜谁都不如拜高三六班的靳禾也。
入学第一天这个名字,陈由只在优秀学生栏里见过几次。
在小板寸和狼尾盛行的年代,靳禾也的发型比他这个人更吸引人。堪堪高于眉毛的发尖,露出隐约的额头。样貌周正,穿着一丝不苟。
属于老师和家长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仅那一眼,陈由就敢肯定,他是妈妈喜欢的类型。
母系基因使然,他也是陈由喜欢的类型。
之后很多次,陈由都会在晚自习检查时有意无意地见到他。
确切地来说不止陈由。
红色袖章卡在衬衫上,经过时就一眼,半个班级的女生都得冲窗口望。
梁晴那会儿有对象,看着这奇观,勾过她的肩膀连连咂舌。
“身边歪瓜裂枣看多了,偶尔出现的优质男还真成天鹅肉了。”
陈由回头扯开她的手,“无非就是得不到的最香。”
“得到了就不香了?”
“不香了。”
女生的脑回路一个样,追到手就能祛魅,大家或许都这么想。
高一的秋季运动会成为了女生们示爱的好机会。
听说靳禾也会报名1000米男子长跑和接力,消息刚传出来,在终点送水送毛巾,甚至陪跑的名额都已经占完。
志愿者总共就那几位,十个饿汉一碗饭,不够分。
好在陈由从小学习能力较弱,但运动能力强得没边。家里两位教授还曾经拿着她的金牌问爷爷是不是给她选错了赛道。
比起用送水送毛巾表明心意,她可以用拿领奖的机会和他站在一起。
运动会最后一天下午,4x100接力决赛。除了高三不参加,高一高二通过预赛选拔,陈由果不其然在最后一棒的位置见到了靳禾也,他们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赛道。
午后气温升到最高,他换了件普通T恤,刘海被捋到脑后,从侧边看只能看到他微红的耳廓。
身后裁判一声枪响,陈由进入状态。高温化成吹过鬓角碎发的风,手拿到接力棒的同时像支离弦的箭,紧绷着往前冲。
红色终点线近在咫尺,快速跑过去大概仅需要几步。
可下一秒,肩膀一疼。欢呼声在耳朵里变成听不真切的嗡鸣。陈由像滚出塑胶跑道的接力棒倒在草坪里,手臂痛得没了知觉。
眼底只剩下烈日的光晕和陡然投下的一片阴影。
“学妹!”
“呦呦!”
“陈由!”
不同声线在耳畔同时响起,陈由缓缓闭上眼,再之后躺进了一个洗衣液混杂阳光气味的怀里。
大概是这个时候,她觉得就算跟靳禾也在一起也永远不会对他祛魅。
“66层到了,出门请注意脚下安全。”
失真的电子机械音响起,陈由抬头看向楼层数,自嘲笑了笑。
当初决定放弃他的是自己,以至于如今再次见面,脑子里蹦出来的只有逃离。
逃离那个她做过的唯一让她后悔的决定。
逃离那个被她伤害过的人。
-
陈由跟着楼层经理往包间走,包间门推开,同外面大厅一样。
为了强调窗外的夜景,室内的灯都尽可能变少变暗,除了餐桌顶上那一盏,没有其他光源。
姑姑介绍的相亲对象叫许浩,年幼丧母,据说父亲是某上市集团的CFO,商人背景。
长相确实没有让陈由失望,打扮比之前所有人都更加符合他这个年纪,但要说没有谈过恋爱,她不信。
空座边摆着一捧玫瑰花,微弱灯光下其实根本看不清什么,陈由也不喜欢。
“陈小姐。”
“许先生。”
陈由站在暗处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搬走了那束玫瑰花。
许浩抬手:“伦敦眼,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
陈由兴致缺缺,包间的景色比外头差了不少,许浩点菜品味一般,端上来的五个菜她只能吃个清炒时蔬。
一顿饭舌头都没尝出个味儿来,倒是多喝了几杯茶。
“我说一下我的情况吧陈小姐。”
许浩冒然开口,陈由收回落在夜景上的视线,缓缓抬眸。
“我父亲是远洋科技的CFO,家中就我一个独生子,婚后家里打算给我买一套西南地块的别墅。我年收入六十万左右,现有一辆宝马X5代步车。”
“……”
陈由没开口,眼神重新落回眼前的餐盘上。
相亲像是给男人提供的展示财力的舞台,只要一站上去就像不用拧就会自己表演的机器人。对自己的家庭成就长篇大论,巴不得把房子地段和车型品牌都做成标签贴在脑门上。
从第一个开始到现在,这些话术就像机构统一发放的标准答案让人无趣。
花不喜欢,人也不喜欢。
但胜在没有其他幺蛾子。
许浩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听说陈小姐你是小学老师,应该很轻松。婚后孩子我希望由你全权负责,毕竟孩子比较依赖母亲。”
“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
“依赖母亲的基因。”
许浩顿了两秒,随即笑了笑,在手机底下不知道拿了什么,起身坐到陈由身旁。
香水味顷刻间在鼻尖散开,刺激得陈由差点顾不上礼仪,丢掉刀叉跑去外面。
“我确实比较粘人,但因为我没谈过恋爱,实在不知道怎么讨女生喜欢。”
“许先生没有喜欢过别人?”
“一直没有,我想还没有人能让我心动。”
陈由已经坐在了凳子边边,再外挪一点半个屁股都得悬空坐在外面。可边上的许浩似乎并无知觉,肉眼可见地又凑近了一些。
下一秒,他的掌心罩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所以——”
陈由拧眉斜眼瞪他:“许先生,我想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牵手的地步。”
“我很喜欢你,陈小姐。”
许浩又靠近一点,衬衫像是被古龙香水腌入味,只要稍稍一动,难闻的味道就涌进鼻腔。
陈由想抽出手未果,还反倒被握得更紧。
“你在做什么?”
“你跟我都着急结婚,我看你也挺合眼缘的。我们试个婚。”
许浩边说着边推过来一张黑色卡片,等看清上面的字,陈由恶寒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抵住他迅速靠近的肩,“这是你们许家的教养?”
“要是不想回房间,这里也可以。”
许浩抬手摘掉眼镜,黑色瞳孔里毫无波澜,唇角却勾着极大弧度的笑。
手实在被握得疼,陈由在心里暗自啐了他一口,抬起另外一只手攀上许浩的手腕看着他,蓦地也笑出声。
“许先生没有喜欢的人,床上流程倒是熟悉。”
许浩脸贴到陈由的手臂上,眷恋似的蹭了蹭,“为了让你体验好。”
忍着想抽他巴掌的冲动,陈由翻了个白眼,指尖用巧劲掐住他的腕骨,耳边陡然炸开一声惨叫。
左手终于被松开,陈由快速扯走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什么好运气,都是狗屁。
相亲能相到正常人都已经是感恩戴德,碰上这种性骚扰的,她有几条命够活!
包间到电梯的距离有点远,而且如果电梯不在这层,从任何一层楼上来的时间都够那猥琐男出来找她算账了。
她学得这点三脚猫功夫还不足以完全抵抗一个成年男性。
陈由喊住一个侍应生,“您好,请问这儿的消防通道怎么走?”
“发生什么事了吗小姐?”
“电梯太慢,我要走消防通道。”
侍应生面露难色:“抱歉小姐,消防通道非特殊原因不对外开放,您要不再等等吧。”
等个屁等,再等她的小命等得起吗!
“陈由!”
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昏暗的灯光里只够看清那人的轮廓,快速冲她飞奔的样子吓得她汗毛乍起。
侍应生大概才看出来不对劲,“小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男的要……”
还不等陈由解释清楚,电梯层门打开,顾不得别的,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鬼地方。
“陈由!我说过我们会结婚的!”
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从快到慢,很快就在身后响起。
陈由回头看了眼两人的距离,脚步一刻不停地冲向电梯。
顾后不顾前,还没来得及进电梯就撞上一堵“墙”。手里的包在撞上那一刻掉在地上,甚至“墙”还被撞得倒退两步,轿厢内陡然一阵惊呼。
身后那人眼看着越来越近,陈由胡乱道了两声歉,低头快速捡起四散的物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先……”
“靳总,您没事儿吧?”
捏住手挽处的手陡然攥紧,陈由头埋得更低,嘴里泛着苦味。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她辜负了靳禾也的真心,所以再见面,她狼狈地躲避猥琐男的性骚扰,而靳禾也却是一众人里的月亮。
身上还是记忆中清爽的皂角和阳光味。
一如从前,她初次见他时那样。
大家的身份都回到正轨,要不是高二那次的补课,他们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是两条平行线。
彼此不认识,擦肩而过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看着散落一地的零碎物件,陈由没了耐心,干脆把所有东西都胡乱地塞进包里,视野里陡然伸出一只手,随后递过来。
是一支口红。
“抱歉。”陈由接过又低低道了声歉,“我需要先进去。”
错身过去的一瞬间,手臂被轻轻拉住。身旁的男人对旁人说了句“你们先走”,便把她重新拉回身后挡住,目光所及只有他笔挺的黑色西装。
身旁电梯层门重新合上,楼层数缓缓下降,陈由的心跳也终于平复下来。
“你好,可以把我的未婚妻,还给我吗?”
“你的未婚妻?”
靳禾也低低重复了一遍,没再说话,步子挪开,廊顶的射灯瞬间洒到他们两人的身上,陈由心凉了半截。
当年抛弃他这么决绝,不恨她就不错了,能出手搭救是他人品好,再把他牵扯进来,不划算。
说到底这是她的相亲对象。
陈由包带攥得很紧,深吸一口气打算抬脚走出去,却又被人轻轻拦下。
“做什么?”
“我……”
靳禾也抬头不屑地撇他一眼,“他说他是你未婚夫,他是吗?”
陈由呆愣地摇头,“不是。”
“我就说,长大了也不至于——”
靳禾也视线落在她面上顿了顿,“眼光差成这样。”
许浩大概是听清了这句话,想冲上来动手。要是说陈由那几招在他面前算三脚猫功夫,那他在靳禾也面前也同样是三脚猫功夫。
陈由会的都是靳禾也教的最基础的东西。
就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久,靳禾也竟然还会这些一招制敌的招式。
听到动静,侍应生吓得连忙去喊刚上来到包间坐下的老板。
一群人又乌泱泱地从包间出来,看到的就是那位刚才不小心撞进靳禾也怀里的女生被护在身后,身前男人以奇怪的跪姿被按在地上痛苦哀嚎,嘴里脏话不断。
“我**!”
“我们家不配阴婚,我妈也看不上你这样的人。”
“……”
这么多年过去,靳禾也的“凶器”也磨得更锋利了。
许浩被经理和保镖带走,挡在她身前的男人甩了甩手,冲询问的人说了声没事。
陈由看着众人,有些不太自然地跟他小声道谢。
靳禾也回身低头睨她:“教过的全忘了?”
“我又打不过他。”
陈由语气里带上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靳禾也依旧盯着她,无奈叹了口气。
“怎么了?”
女声打断靳禾也想开口的**,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外走,“有人闹事,回去吃饭吧。”
听声音,陈由大概能知道是谁,她抿了抿唇,抬手按下电梯下行键,却被女声打断。
“诶?陈老师?”
陈由越过靳禾也的肩探头,仔细观察又花了很长时间在脑子里搜索这红裙美人是谁的时候,美人自己开口介绍:“我呀,沈蓉,四班班主任,上次例会才刚见过呢。”
她只记名字不记人脸,交往不密的人几乎在脑子里都没有印象,这会儿人家介绍了,也只能干巴巴道声好,“沈老师。”
“你和靳总,认识?”
探究私生活的意味明显,陈由不乐意把今晚的事摊在表面上供人笑话,也不确定这么多年过去,靳禾也是不是愿意承认他俩过去的关系。
随即,她摇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靳禾也笑了声,“行,不认识就不认识吧。肉包子打狗,也不是第一次了。”